葡萄架下

丁祖榮

沿著千里長廊，我們到了和田市拉斯奎鎮。這里的葡萄，在冬天面臨極寒。這里的冬天零下二三十度是常態，所以在九月份收獲后，要把又黑又粗又長的葡萄根蔓埋入沙地，好讓其度過漫長而嚴寒的冬季。春天來的時候，大地蘇醒了，把葡萄根蔓從地里拔出來上架。先是一顆芽，嫩苞、清新，從痛苦中生長，從沙塵和嚴寒中掙脫出來，很快，新綠就爬滿了葡萄架，從滿是沙塵和黑粗的藤條里透出嫩嫩的芽苞。嫩綠一天天彌漫開來，大地像鋪上綠色的地毯，春天就真正展開了。和田的每一條路，都是在葡萄架下。一條條充滿綠意和希望的長廊，延展了生活。

傍晚七點鐘左右，夕陽還沒下去，晚風習習，煞是涼爽，我們大家就在葡萄架下聊天乘涼。葡萄在這里就像稻谷之于南方。葡萄于本地人而言，不僅是食物，更是生活方式的一種象征，甚至是生命的展現。與千里長廊的葡萄不同，這邊架子下的每串葡萄都用網狀的袋子兜住，沒兜住的，往往只剩下半碎的葡萄，當地百姓解釋說是被蜜蜂和鳥兒吃了，可能是因為葡萄太好吃了的緣故。我們在葡萄架下搭了兩個床臺和一個條桌。搭床臺是因為專員習慣上炕，盤腿而坐;我們似乎更愿意坐在條桌上，腿腳可自由伸展，適時外出溜達。今天晚上我們要迎接和田師專的黨政領導專員，趙書記剛從烏魯木齊過來，其余的都是民族同志。他們到的時候，大家熱情相迎，我們上了葡萄，無花果，土梨，土桃，還有熱馕和烤肉來招待他們。

這里的無花果，就算風干了入口也鮮。要想吃新鮮的，就自己到地里采摘，翠綠的樹，在藍天之下，結滿了果子。在老鄉的指引下，我知道了辨認無花果熟的程度。我在地里吃了四個，熟的程度不同而口感各異。那種外表金黃內囊有數個紅糖狀分布的果子，最是好吃，不僅甜，還帶點糯，吃下去的感覺就像是一下子融化在口里，沒入肚中。這里的梨子也特別好吃，形狀有點土頭土腦，不像庫爾勒梨市場化程度高。土梨葫蘆狀，微黃、青皮透紅，并且皮肉一體，無法分開，皮脆肉面，一口下去，面到心里，口感的層次和豐富畢現。我不禁心想，吃是沒辦法多吃，可否帶幾個回去？但是無花果保存期只有一天多，土梨時間稍長，但都不能碰傷，傷了很快就變色變味。所以采摘必須及時，食用也必須及時，否則來自大自然又復歸大自然。

熱馕來了，我掰了幾塊，就著現烤的羊肉串。羊肉串用蒜泥加其他調料浸過，現場制作，味道十分鮮美，一串下去肚子似乎已飽，再看從馕坑里新烤出的羊肉，就算垂涎也吃不下去了。坐在條桌前時，肉的香味不僅誘惑著我們，更引得無數的蒼蠅前來。并且我第一次看到好幾只小小的、黃黑相間的蜜蜂飛來飛去，從肉的縫隙里穿過，不時叮上一口。我拍了一張照片，發了朋友圈，標題是“與蜜蜂一起吃烤羊肉”，別人不知道的是其實還有蒼蠅。現在看到蜜蜂、蒼蠅在羊肉和葡萄及其他水果上叮咬時，我才深切感受到葡萄用網袋遮護是多么重要。

專員終于來了。大家對專員十分尊重，對專員的感情亦特別真切。專員剛剛幫當地百姓協調辦妥了800多畝土地，現在又來協調學校建設，大家都很感動。據說百姓的土地當地領導辦了兩年都沒有結果，結果專員現場辦公，一個月就辦好了。這都是實事。專員很親切，脫鞋上炕，端坐中間，自己帶來了一壇于田酒廠出的酒，用瓷壇裝盛，五十八度左右。大家一起喝酒，我未喝已暈，于是在倒酒的時候忙說少點少點。一口下去，辛辣之味從喉到底，是二鍋頭的味道。當中有一人說以前聽過專員講課，于是對專員行師生禮，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校長對我們解釋說，那人應該是在黨校時聽過專員的課。專員那時是民委副主任，還是統戰部副部長。專員這次來主要說的是，援疆省市怎么幫助學校搞建設，讓學校的硬件設施得以改善。學校為了給專員的到來助興，請了兩個器樂老師過來，一個拿都他爾，一個拿彈撥爾，調弦彈奏。另有一老師配合著彈奏唱了起來。老師唱得很投入，聲音像是從遠古飄來，空曠而悠長。我問專員老師唱的是什么，專員說歌詞主要是表現愛情的，并說新疆民歌大多如此。大家彈著，唱著，不知不覺暮色四合，燈亮了，照在鄉路，不時有老鄉經過，停下來交流幾句。

不知什么時候，大家一陣歡呼，原來是彈奏到了高潮。大家意猶未盡，讓老師又唱了一首新疆歌，用漢語唱，跟我們平時聽到的不一樣。此后，樂曲更加激昂，在原野上回響。夜色純凈，風習習地吹，即使多酒也舒服。專員說：“我不喜歡在房子里喝酒，你看在野外，多舒服，我們都是農民的孩子，大自然的兒子啊。”我深表贊同。說也奇怪，天明時蒼蠅蜜蜂攙雜在我們中間，此時反而安靜了。

我抬頭看看葡萄架，月色在縫隙里透下來，那些用網袋兜住的葡萄依舊。天上的星星，在純凈的夜空，更加明亮，像指引我們前進的燈。我想，這八百多畝剛改換到學校門下的田野是否也會會心一笑。在這個明靜的時刻，我仰視邃遠的星空，那些浮塵的日子消失了，每一顆星星高懸于空，爭相照耀。那一晚，我做了一個甜美的夢，被追趕的腳步帶入江南。

九月的和田，各種瓜果都成熟了。經過一個春夏的辛勞，進入喜悅的豐收季節。天空更加明凈，并在明凈中享受著豐收的喜悅。此時風沙減少，氣候宜人。我常常感嘆，從九月到來年三月，這半年才是和田本初的體現。要是能延續九月該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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