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的謙卑

熊芳芳

【寫在前面】

為了給在蘇州木瀆高級中學讀書的兒子陪讀，我曾經在蘇州的天平山麓居住過多年，這篇小文就寫于這段幸福時光。

天平山，古稱白云山，系范仲淹先祖歸葬之地。山半有白云泉，泉水清澈甘洌，陸羽品為“吳中第一水”；白居易為賦《白云泉》詩；范仲淹、唐伯虎、乾隆帝等在這里留下了許多詩詞游記。天平山向以“紅楓、奇石、清泉”三絕著稱，有“吳中第一山”之美譽，是中國四大賞楓勝地之一。

居住在芳草萋萋、紅楓漫山的天平山麓，仿若活在幽遠深邃的歷史畫卷里，心很自然地就變得愉悅而沉靜，感恩而謙卑。玲是我最好的姐妹，感謝她經常的陪伴，感謝那些永不復返的美得發光的歲月。

沒有什么比落葉更謙卑了。

晚飯過后，和玲一起去散步。

通向天平山麓的小道上，全是香樟的落葉。

踩上去，“咔啪——咔啪——咔——啪”地響。

它在用音樂對你說話。

在我們到來以前，它本來是悄悄地在地上寫字，我們的到來，令它瞬間快樂起來，它用生命的樂音與我們的笑語呼應，讓這個春天的夜晚越發溫馨而輕靈起來。

它在春天落葉。

一整個冬天，它都在蒼黃的天空中畫畫，濃郁的綠的汁液從空中一直傾瀉到半空中、地上，淌進人的心底，在那里漸漸暈染出一個春天的底色，然后靜靜等待春風執起畫筆，點染蕓蕓的生靈。

眾聲喧嘩的春風里，香樟便開始落葉，并且開花。

遠遠望去，白的，粉的，淺黃的，分不清是新葉還是花。

那沉默的繁華，讓你在它面前不由自主地謙卑。

而當你謙卑地低下頭去，你發現了另一種謙卑。

落葉的謙卑。

它支撐了一整個冬天的清冷和寂寞，在這一刻完全卸下了。

它躺在大地的懷抱里，享受那樣自由、舒展、快慰的安息。

誰說樹葉的本質是綠色？

也許那只是它的戰袍。

在生命和時光的片段里，它與風霜雨雪戰斗了幾個漫長的季節。

也許現在才是它的本質呢。

回到它的來處，與萬物化合。

當我們再看不見它的時候，它也許才真正地存在，永恒地存在。

這真是一種極致的謙卑和溫柔。

離開香樟春天的繁華，落葉回到了自己的故土，因著那樣一種謙卑溫柔，實在配得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