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A

廣州女士伍雪華由于女兒去美國讀書,為女兒在美國買了一套別墅。這套別墅的價格不貴,工薪階層的伍雪華也負擔得起,因為只要1美元。就在伍雪華沾沾自喜以為占了多大便宜時,卻不料催款賬單紛紛而來。
好奇的伍雪華為了一探究竟,冒著生命危險來到了底特律,親自考察別墅的真實情況,卻不料,她看到了美國一座幾乎被“廢棄”的空城……
2015年5月,當女兒亭亭申請到美國芝加哥大學碩士全獎時,我們全家都歡呼雀躍。我和她爸爸邵剛都屬于工薪階層,供女兒自費去美國留學不在我們能力范圍內。之前,全家老少擔心要砸鍋賣鐵四處舉債,現在,被這筆足足兩百多萬人民幣全額獎學金的驚喜代替了!
人一開心過度就容易頭暈目眩,我總覺得像自己白揀了兩百萬元便宜似的,樂得嘴巴都合不攏。一邊忙著給女兒準備各種出國必備品,另一方面,終日美滋滋地看起了美劇,瀏覽起美國網頁和新聞,幻想著有朝一日,也能去美國安享晚年。
這一天,我在美國華人網站看到一條“一美元買別墅”的廣告。廣告上是這樣說的:“一美元能干什么?買不了一個漢堡,買不了一罐飲料,買不來一雙襪子,可現在你卻能用它買一套底特律的房子!房源只有三套,千載難逢的機會。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最后,發布這條信息的王安妮還把QQ號放在上面,她說歡迎國內的買房客們聯系她。
要是一百萬美元,那我想都不想,就算十萬美元,我也不敢,可是一美元,這種淘寶網秒殺才有的機會,我當機立斷毫不遲疑地加了她的QQ。經過聊天確證,這一美元房的信息竟是真的!
之后我又查了關于房子的相關資料。這棟別墅位于底特律普賴爾大街,建于1905年,占地1299平方英尺(合121平方米),當地政府對其估價為6萬美元。由于目前房市低迷,業主急于轉手,便開出了“1美元”的價格。也就是說,我用“1美元”就能買到一套價值6萬美元的房子。我趕緊跟王安妮敲定下這件事情,生怕晚了,被別人搶走。
一向保守的邵剛知道信息后勸我:“你又不炒房,你買套美國房子干什么?別那么沖動,小心上當受騙!”我立即反駁:“我買套房子送給女兒不行呀?我將來用來養老不行啊?不過才1美元,就是被騙了,我權當做慈善了!”
女兒亭亭也說讓我先別買,小心里邊有陷阱,等她去美國后專門去底特律那里看看再說。可是房產中介王安妮卻說,如果不馬上辦理買賣手續,這套房子很快就會被別人搶走,畢竟這可是“天上掉餡餅”的買賣。
我覺得王安妮說得極有道理。但在付錢的時候,我還是有點猶豫。因為最關鍵的不是那房款1美元,而是買房相應帶來的其他費用并不小。按當地目前6.819%的房產稅計算,購房者要繳4091美元房產稅,房產中介費需要5000美元,還有地稅和保險費等等。也就是說,買這1美元房子,我要交一萬多美元的其它費用。
熱情的王安妮怕我反悔,趕緊從美國打來越洋電話,苦口婆心地勸我:“你在國內買房不是也有中介費、房產稅嗎?即便在中國最偏遠的小縣城,恐怕7萬塊人民幣也買不到一套像樣的房子吧!現在是中國房價的高峰期,卻是美國房價的低谷期。你這套房子以后升值的潛力無限大!”
想想女兒已經給我賺了兩百多萬元了,我花7萬元買套房子就當送女兒做禮物的吧!在這種心理安慰下,我從銀行取出了積蓄,準備給美國的房產中介公司匯過去。
在匯錢的時候,我發現了一個不對勁兒的地方,我買的房子在底特律,可是這家中介公司卻在美國的費城。王安妮很快消除了我的顧慮,她說他們的房地產公司是連鎖型的,她是費城分部的。聯想國內房產公司也是如此,我便不再懷疑。把錢匯好后,王安妮給我傳來一大堆需要簽字的文件資料。就這樣,一樁沒見面的越洋買房交易就完成了!
像我這樣一個私企中的小小職員,女兒能去美國讀碩士,自己還在美國有套房,每當想起這些,我就得意興奮得喜形于色。
這是獨生女兒亭亭第一次離開我們,而且還在遙遠的大洋彼岸。最開始的兩個月我們天天夜里睡不著覺,牽腸掛肚地流了很多淚。
2015年底,亭亭在電話里說春節她不回來了,我們一聽心情一下沉重起來。但女兒卻話鋒一轉說要我們去美國看她,由她來負擔路費。我和邵剛沒怎么考慮就興奮地同意了。
在我們眼里,女兒可算個有錢人了,她不僅有那筆獎學金,而且她跟導師做科研項目,每周還有不菲的工資拿。這在邵剛和我這輩子,當真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后來,我們拿著邀請函,順利地通過了美國大使館簽證,準備去美國探親。其實,我這次去美國還有另外一重目的,那就是購房去的。
因為我在國內跟很多人吹噓過我“一美元買別墅”的經歷,有不少心動的親友也愿意拿錢出來“抄底美國低房價”。對一些中產家庭來說,不超過幾萬美元就能在美國有套別墅,這么一樁便宜事,何樂而不為呢?
2016年1月,我們到了美國。美國開放多元的文化氣息,讓我們有了劉姥姥進大觀園、耳目不暇的新奇感。在摩登都市、鄉野田園風光、瑰奇雄壯的風景觀賞完之后,我開始惦記自己的那套別墅了!
我聯系賣房給我的中介王安妮,要求去看看那套底特律的房子。可她每次都以工作忙、沒時間為由拒絕了。我甚至說路費由我來出,我還要幫別人再買幾套房,這么大的誘惑她居然不為所動,又一次委婉拒絕了。什么原因呢,我疑惑不已!
不得已,我在論壇上發貼子,說要買底特律的房子,問是否有誰愿意帶我去看房。過了好幾天,才有一個叫洛可的男生聯系我:“阿姨,您是要看哪個底特律的房子?”聽了他的話我驚詫不已。通過他的解釋,我這才知道,美國居然有兩個底特律。
一個是目前人口70萬,面積370平方公里的“底特律市”(Detroit City),這里的房價超便宜,甚至有“1美元房”;另一個是430萬人口居住、面積超1萬平方公里的“大底特律都市區”(Metro Detroit)。他說,大底特律都市區的房子并不便宜,例如華人聚集的大底特律地區特洛伊或諾維等地,20余萬美元的房子已經極少,30余萬美元的存貨也不多了。
鑒于我的“1美元房”,我告訴他,我要去“底特律市”(Detroit City)。洛可說:“阿姨,恐怕只有我這個‘大膽兒才敢陪您去底特律。不過,事先要提醒您,在去之前,您必須買把手槍,里邊裝足子彈。您最好再買份意外傷亡保險。我只負責帶您看房,萬一出了什么意外,您可得自己買單!”
洛可的話說得我頭皮發麻,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似乎這個底特律是鬼門關。
我又向很多華人打聽了底特律的一些信息。原來,目前那里的居民大部分都是低收入者和無業的黑人,賭博、毒品非常猖厥,治安狀況糟糕。還有一個人說:“底特律的房產幾乎沒有什么價值,就是白送我,我都不敢住,那是住在刀尖上,不知道哪天命就沒了!”
想想我花了七萬多塊人民幣買的別墅,我實在不甘心,仍想去看看。可邵剛和亭亭攔下了我。
我用了好幾天才平緩下自己的情緒,安慰自己買房投資失敗,就當它血本無歸了。就在我想努力淡忘這套別墅的時候,沒想到,別墅卻糾纏起我來了。亭亭居然收到了好幾封為此別墅付款的銀行催款單。一封是催交第二年2000美元地稅的單子,另一封是催交房屋保險費的,保險費比去年漲了一倍,第三封是當地房屋管理局發來的,認為“那是套危房,需要馬上推倒重建。如果不修繕,有可能蹲監獄!”
我覺得被鬼附身了般莫名其妙:“我為什么要交錢呢?不要說我住過那套房子,我連看都沒看過一眼呢!我又沒犯法,蹲什么監獄?”
女兒說這就是美國法律,細枝末節來不得一點兒馬虎;邵剛一會兒指責我,一會兒為了交錢或是蹲監獄的事長吁短嘆;我則下了個決心,要親眼去看看我買的別墅,去當地政府部門問問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搞清楚緣由!
幾天后,洛可駕車帶我來到了底特律。我從來不認為那種槍戰片或恐怖片會在我身上發生,所以沒有買手槍,只象征性地租了一套厚厚的防彈服和頭盔。
洛可告訴我,他是在這個底特律出生的,這兒是他的故鄉,這是他愿意陪我來看房的主要原因。可即便如此,他說我們最好不要輕易下車,這里幾乎被黑人占領了,白人和亞裔人很容易被搶劫和攻擊。
底特律給我一種非常非常奇怪的感覺。我知道它曾經是美國的第五大城市,一度是美國最繁榮的制造業中心和“汽車工廠”所在地。在底特律河濱的中央商務區,有高達73層的通用汽車總部大廈,它仍能顯示出這個城市昔日的輝煌。可是,除這片市中心還稍有活力外,底特律市其他地方一片凋敝,無數高樓大廈空置,有的地方見不到行人。凡是能看到的,幾乎全是非裔人。
洛可指著鬧市區一座空置多年的大廈說:“那里已經成了鴿子窩。”他指著一群漂亮的別墅說:“多么漂亮的磚房子啊,卻被遺棄了很多年,你看,整個小區都死了!”大多商店都顯示關門大吉,墻壁上到處都是涂鴉,只有加油站仍然堅持開放。肯德基街兩邊房屋損毀更加嚴重,不少房屋看上去有被大火吞噬的痕跡,街道垃圾成堆。
我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超市買午餐,卻發現這里的商品比其他城市都貴很多。一出超市門,便有好多雙眼睛兇狠貪婪地盯著我們的購物袋。我和洛可驚恐地趕緊上車。
不敢再閑逛,我們很快找到了我的“1美元別墅”所在地。我周圍鄰居的房屋全都東倒西歪,殘缺不全。我慶幸我那套房子還像個房子。可我走進去一看,發現它除了一個空殼之外什么都沒有,沒水沒電、沒內墻、沒房頂不說,房梁歪歪扭扭,似乎隨時會斷裂倒塌。我走了一圈又奇怪地發現,這房子似乎有正在被人使用的痕跡,里邊有被子、箱子、飲料罐等等。
洛可喊我趕緊離開。他說:“很大可能有無家可歸的人占著這套房子,你若說你是主人,不讓他住,看他還不追殺你!”就在我們車子開走的瞬間,果然廢墟中跑出來幾個黑人,我從觀后鏡中看到他們拿著鐵棍比劃著、咒罵著。
我們心驚膽戰地逃離了這個恐怖的地方。
我壓下所有的恐懼追問洛可:“為什么?為什么上世紀90年代這里還極度繁華,可短短十幾二十年,這兒就變成了地獄般的悲慘城市?”
洛可說了很多原因:二十年前,由于底特律人口眾多、工業發達,所以大城市帶來的通病也隨之顯現,比如說交通擁擠、空氣糟糕、食品不安全、污染嚴重等。一些中產階級發現城市生活質量遠遠沒有鄉村好,便開始往郊區搬遷。似乎人們都在無形中達成了一種共識,搬走的人越來越多。洛可家就是在那時搬離了這里。這之后,階層和種族分化在這里也越演越重,貧困和失業現象嚴重、房價暴跌、經濟蕭條。今天底特律市內的居民九成是黑人,而郊區九成是白人。無數的空置房屋,正好被無業游民們占領了!
2016年3月,我和邵剛準備回國。我交待亭亭,底特律那套房子不要了,那簡直就是一筆債。可亭亭卻說:“政府為此也極為頭疼,專門任命企業破產重組專家凱文·奧爾為緊急財政管理人,接管底特律。雖然它現在毫無生機,但我賭它的明天是有希望的!”
現在亭亭馬上完成大學學業,我們要求她回國,因為底特律一行的噩夢在我頭腦中久久不散。每每看著廣州擁擠的車流、鱗次節比的高樓、濃霧盤桓的天空,我心中有點恐懼,但愿底特律那樣急速成長又急速衰敗的悲劇不要在這里上演。
編輯鄭佳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