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籬

文/朱秀坤

竹籬、茅舍、草垛、炊煙，其間雞犬相聞，瓜蔬染綠。典型的村居生活，一一寫下，眼前就是一幅閑適養眼的田園畫，可以吟哦歌詠。

“隔籬犬吠窺人過，滿箔蠶饑待葉歸。”這樣的安謐時光令人心動。只是心疼那些可愛的蠶寶寶，可別餓壞了它們。隔了一道籬墻，大黃狗善意的叫聲也在向來人訴說，為蠶寶寶討食。同在一個屋檐下，豈止是狗會幫貓拿耗子，鵝能為雞趕跑黃鼠狼，狗適當關心一下小小的蠶，不是不可以的。

待蠶老了，繭子豐收了，東坡先生又來采風：“麻葉層層苘葉光，誰家煮繭一村香，隔籬嬌語絡絲娘。”繅絲女子即絡絲娘邊麻利操作，邊歡快說笑，銀鈴般的笑聲從籬墻那頭傳來，那勞動之美真令人向往。

“隔籬”不是隔離，雖有一道墻，其實不算隔，對方的行動舉止就在眼里，但也不過于親近，若即又若離，最是鄰里之間理想的相處之道。

關于“隔籬”二字的鄉間勝景，陸游還有一首《舟中詠》：“維舟入谷口，信步造異境。隔籬雞犬聲，滿地梧楸影。瓦甑炊香稻，石泉汲新井。人間苦偪仄，愛此須臾景。”其情其境，與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堪可媲美了。

鄉間的籬笆常常就地取材，北方用樹棍、木條、秫秸稈都成。江南的籬笆則秀氣些，常常姓“竹”，籬笆上爬了紫的牽牛花，又纏了小小的青葫蘆，葫蘆上還歇兩只綠蚱蜢，一股清蒼怡人的田園氣息便從籬墻上延展開來。站在籬笆外，透過菱形的孔洞望去，青帕包頭的女主人就在柔波輕流的石埠頭濯衣浣洗，那菱形圖案正好成了小小的畫框，纏絡的牽牛花小葫蘆便是極好的點綴。天冷了，一場大雪過后，天地皆白，籬笆的影子拉得老長，在雪地里落下唯一的黑，像有意畫上去的，與雪窗前的幾串黃玉米、紅辣椒相映成趣。

也有人家“漫栽木槿成籬落”的，木槿即《詩經》里“有女同車，顏如舜華”、“有女同行，顏如舜英”的舜華與舜英。主人家也許不知這清香植物竟是從古老的詩篇中走來，每日里面對水紅粉白的花朵在晨光中冉冉綻放，卻也讓平平常常的日子平添了幾分雋永與浪漫。美麗的籬落這邊是張家，那邊是李家，張家做了酸菜魚或炸肉圓，不忘端一碗過去。李家有了好吃的稀罕物，當然亦不會忘了張家。也不必出院門，隔了一道花花綠綠的籬笆墻，就遞過去了。有時候，墻那邊種的瓜果桃梨也來串門，全不把自己當外人。這邊的盡管摘，開開心心地吃了便是，就算主人客氣，那家還不照樣會送些過來讓嘗嘗鮮？吃得高興，樂呵呵夸上兩句便是，對方更加得意。所謂鄰居好，賽金寶，遠親還不如近鄰呢，該當的。

男人更是豁達，來人到客了，有了好酒好菜了，豬頭肉、白斬雞、爆炒蝴蝶片，再來個拍黃瓜、白糖腌番茄，亮開嗓門對籬墻那邊喚一聲“二哥，過來，喝兩杯”，那邊馬上探過一張爽朗的笑臉，看一桌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好嘞，就來！”還不忘送兩條鯇子魚，上午剛釣的，正好添一盤河鮮，多喝兩杯。

這一幕，鄉賢鄭板橋也寫過：“疏籬外，桃花灼……春韭滿園隨意剪，臘醅半甕邀人酌。喜白頭人醉白頭扶，田家樂。”木桌盛碧韭，醪香映桃紅。茅舍竹籬外，酡顏皓首翁。一幅清新淡泊的鄉野福壽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