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記》的多種閱讀可能

文/陳思呈

名家品讀

/名片夾/陳思呈，專欄作家，媒體人。作品有評論集《神仙太寂寞，妖怪很癡情》。

《西游記》這本書可以很不正經地讀，也可以很深刻地讀；可以非常人性地讀，也可以非常孩子氣的讀。可以從妖怪變臉讀到很多有趣味的東西，也可以從妖怪的兵器讀到很多有趣的地方，從佛教、哲理的方面也可以讀到很多東西。

腦洞大開閱讀法：用星座分析“取經四人團”

既然它可上可下、可深可淺、可雅可俗，那我們的讀法不妨腦洞更大一點，更活潑一些，更加帶有跨類別、跨界的讀法。比如我想從星座說起，這是一個讓陌生人瞬間熟悉的話題。

我想了一個方法，把唐生師徒四人跟星座聯系起來。我覺得孫悟空是白羊座，因為孫悟空是工作狂，他一打起架來往往不想吃飯的，“干嗎要去睡覺？接著打！”唐僧還要睡覺，有時候沙僧、豬八戒睡覺，他用這個時間去打探敵情了。為什么其他神仙妖怪對睡覺和吃飯看得重，只有孫悟空對吃飯和睡覺看得很輕？包括孫悟空從花果山被壓了500年出來物質層面第一件事，就是為做自己做了一條虎皮裙，完全沒想到吃飯的事情，換作豬八戒，出來肯定要大吃一頓。

從這個問題里體現了孫悟空的一種工作態度。對于他來講，吃飯和睡覺都是次要的，工作最重要，比較像工作狂白羊座。

豬八戒是金牛座，顧家、愛錢、會存款。有個小細節，豬八戒有私房錢，他取經過程中，有些人家看到豬八戒吃飯吃得多，就會額外給他一點點銀子，然后他偷偷存了起來。有一次經過市集的時候把這些碎銀打了一塊銀子，藏在耳朵后面，被沙僧發現了，沙僧就告訴了孫悟空，孫悟空也不說破。有一次到獅駝山被綁起來，就問他有無私房錢、不交出來就不救你，豬八戒乖乖交出了。金牛座特別愛存款，很適合豬八戒愛財、戀家的特點。

豬八戒作為一個老公，有可能挺討女孩子歡心。首先他很幽默，第二他好脾氣，第三他力氣大、肯干活，他在高老莊的時候，什么事都他包，通陰溝、掃天井等。高太爺說豬八戒唯一的缺點就是名聲不好聽，讓人家以為高家招了一個妖怪。

說到沙僧，我覺得他應該是天秤座。為什么？取經團這四人關系相當復雜，非常微妙，孫悟空跟豬八戒兩個人經常爭風吃醋，互相背后耍招，有時候又形成利益共同體。豬八戒跟唐僧的關系也很微妙，孫悟空跟唐僧的關系就更加復雜了，沙和尚夾在這樣一個復雜的取經團里處理得非常好，天秤座有這樣的情商，平衡能力非常好，誰都不得罪。我們經常聽到唐僧罵孫悟空，“這潑猴，弄煞我也”，唐僧怪豬八戒，但是沒有聽到他說沙僧，沙僧是很圓滑的，同時也相對比較低調。

唐僧是什么星座呢？曾經我以為他是處女座，他比較苛刻，后來想想也不對，處女座有個很明顯的精神潔癖，唐僧不至于。應該是摩羯座，目標感很強，因為他不拋棄、不放棄，一定要到西天取經，他是最堅定的一個人。

細節閱讀法：豬八戒說謊的背后

有人說《西游記》里面感覺人物關系沒有發展，我覺得不一定對，人物是有關系發展的，但是很微妙，特別是人物關系的發展非常微妙，而且是細節化的，一定要讀到字縫里才能讀得到。

說到《西游記》里的關系變化，其實很明顯。一開始豬八戒很懶，不是說肚子餓就是天黑了要睡覺，孫悟空特別看不慣。豬八戒說：“我老豬有些餓了。”孫悟空就開始批評豬八戒，唐僧也開始批評豬八戒，結果豬八戒很可憐，剛剛加入這個集體就被各種埋怨。然后豬八戒大表決心：“我不曾埋怨什么，我是直腸吃漢，他罵我戀家鬼……”這時候兩個人有微妙的矛盾。接下來到人參果那一集，他們倆出現了一些問題，孫悟空出賣豬八戒。然后到了“三打白骨精”，豬八戒開始報復了，挑撥離間，讓唐僧念緊箍咒折磨孫悟空。事實上豬八戒跟孫悟空的關系，一開始豬八戒很熱情、很乖巧，然后兩個人關系慢慢惡化。這個惡化的關系跟唐僧也有關系，唐僧偏愛豬八戒。比如豬八戒巡山那一段時間，唐僧說豬八戒兩個耳朵遮著眼，是愚拙之人，不會編什么謊。為什么偏愛豬八戒呢？我覺得跟孫悟空傲慢有關系，因為孫悟空不服管，相比之下，豬八戒很乖巧。

取經路上不斷起到一些微妙的變化，很有人性的復雜之處，唐僧對豬八戒的偏心、護短，也是促成他們兩個矛盾的因素。

還有一些細節問題，比如豬八戒討厭白龍馬，動不動就說把白馬賣了，給師傅買口棺材，各回各家。為什么？因為豬八戒要拉著白龍馬。其實原著里是沙僧拉著白龍馬，豬八戒挑著擔，但后來我們看到豬八戒嫌挑著擔重，想讓白龍馬分擔一點重量，白龍馬不肯，所以他恨白龍馬。

平頂山那一節，豬八戒去巡山，不好好巡，去睡覺了。睡覺回來他跟孫悟空和唐僧說，有好多妖怪。孫悟空問：有妖怪，那妖怪怎么樣？豬八戒說：他們都叫我豬外公，請我吃飯，還敲鑼打鼓，請我們過山。我原來的理解是豬八戒愛吹牛、虛榮，這樣顯得很有面子。我兒子提出來：不對，如果有妖怪，肯定要打你，你肯定要跑，你一跑肯定就是衣冠不整、汗流滿面，你睡了半天，衣服整整齊齊的，神色很從容，一點都不像被妖怪追趕的樣子，因此只能說妖怪要請你吃飯，對你很客氣。他從邏輯上看待這個細節，給我啟發很大。

逆向思維閱讀法：站在牛魔王的立場看問題

逆向思維閱讀法最經典的例子是“三借芭蕉扇”。

我以前讀的時候覺得要借給孫悟空，孫悟空代表著正義力量。后來我站在別人的立場，牛魔王和鐵扇公主為什么要借給孫悟空？他們兩家有深仇大恨。牛魔王在花果山的時候跟孫悟空是結拜兄弟，那時候孫悟空有七兄弟，牛魔王是老大，到了孫悟空被壓在山底下的時候，牛魔王沒有看他，這時候兩兄弟之間是什么樣的關系？師徒四人遇到一個妖怪紅孩兒。紅孩兒是牛魔王的孩子，想吃唐僧肉，妖怪要吃唐僧肉就像人吃豬肉一樣，無可厚非，但是孫悟空打不過紅孩兒，就找觀音菩薩把紅孩兒收了。他跟妖怪說你這個兒子進入了主流社會，從妖變成仙，但是妖怪不這么想。鐵扇公主反問孫悟空：“我兒子雖不傷命，但是我幾時能見他一面？”

到了女兒國，取經團四人又遇到一個妖怪，叫如意真仙，掌管著落胎權。他們好好說不就行了，本來已經把紅孩兒收服了，結果他們不好好說，搶人家的神仙水，把人家的武器毀掉，很顯然孫悟空和牛魔王一家肯定梁子越結越深。如果我們從牛魔王一家的角度看，想法也有變化，就會同情牛魔王。后來當然是牛魔王跟孫悟空勢不兩立，他說“潑猴奪我兒，我怎么肯將寶貝借他”，我覺得這樣一段心聲，很有意思。

我把這種逆向思維取了一個名字叫“思維體操”。我們有些慣性思維，看過很多東西，看過就沒了，如果做做思維體操，有些逆向思維的話，去看一些東西就會出現一些新的可能性。

閑讀法：風吹哪頁讀哪頁

這基本代表了我個人閱讀的宗旨，我覺得閱讀最好的境界就是這樣——閑讀，但是閑讀也是在通讀之后。

如果我們閑讀《西游記》，會發現很多細節很有意思，包括小妖怪很傻，但是給小妖怪取的名字很惡搞，比如精細鬼、伶俐蟲，你會想到傻傻的小乖，頂著很得意的名字上當受騙。

還有，《西游記》喜歡寫惡趣味，屎尿屁，讓妖怪喝他們撒的尿，還有提到了稀柿，其實“柿”是 “屎”的諧音，就是漫山遍野的糞便，豬八戒就化作白豬拱出一條路了。

從閑讀方法來看，里面的打油詩特別有意思。豬八戒作的打油詩很好，有一首詩是這樣的，是他自己的自畫詩，“雖然人物丑，情景有些共，若有千傾地，不用使牛耕，只消一頓耙，物種及時耕，沒雨能求雨，無風會喚風……地下不掃掃一掃，陰溝不通通一通，家長里短豬八事”。我覺得像這樣的打油詩可以背下來，它不會比唐詩宋詞差，它使我們的語言特別活潑，特別有生命力，有瑯瑯上口的語感。

這樣的打油詩在《西游記》很多，我在想是不是可以有一些文章是專門做打油詩的研究，明清的時候民間語言都是可以做這樣的研究。很滑稽這一點也是吳承恩寫《西游記》的初衷，他說我寫《西游記》無非給兒女背，圍坐在一起，嘻嘻哈哈、茶余飯后，大家一起是亂經猜，有這樣一種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