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雅靜


全書由日本新一代風頭最勁的年輕女作家川上未映子提問,村上春樹回答,采訪前后歷時四次,集結成長篇訪談合集。借由大哲學家黑格爾的名言“密涅瓦的貓頭鷹在黃昏起飛”取名《貓頭鷹在黃昏起飛》。
Q:川上未映子
A:村上春樹
Q您在這次出的書中寫道:“講故事這東西,換個說法,就是親自下到意識底層,下到黑暗的心底。”您還在一次訪談中說:“我對于地面上的自我完全沒有興致。”
A不是完全沒有。不過真可能對那一種類的自我幾乎提不起興致。
Q幾乎提不起興致?您能就此多說一些嗎?
A舉例說吧,我不喜歡讀所謂私小說作家寫的那類日常性自我糾葛的東西。對自己本身的那種事也沒太深想。因為生氣、失望、不快、煩惱這些情緒當然在我身上也是有的,但我沒興趣琢磨這些。相比之下,更有興趣的是尋找自己心中固有的故事,把它拽出來,觀察往下將會從中發生什么。說到底,我想那首先是聲音(Voice)問題。如果我的聲音能和別人的聲音交融互匯,讀者就肯定有興趣讀。非常不可思議的是,我的小說即使被人翻譯過去,聲音也沒消失。
Q那恰恰導致一種不同:私小說自我層面的聲音和現在您所說的與故事相呼應層面的聲音也是不同的,是吧?盡管翻譯之后語言改變—這點自不必說—自我層面的表層部分全部改變了……
A自我層面、地表層面的聲音的呼應總的說來是淺層的。而一旦潛入地下再出來,即使看上去相同,但泛音的深度也是不同的。一度潛入無意識層面再重新出來的材料和之前不一樣了。相比之下,不努力潛入而直接寫成文章的東西則缺乏回響。因此,我所說的故事、故事,總之就是讓材料潛入。潛入得越深,出來的變化越大。
Q有道理。讓故事“潛入”,這個說法太好了!
A炸牡蠣過油似的。
Q就您來說,用一兩年時間投入全部精力寫長篇—得以讓那個故事潛入其中。與此同時,哪怕作品再短,也有同樣的潛入發揮作用。因此,盡管幅度不同,但所有聲音的深度是相通的,是吧?想來,這也讓人不可思議……
A采訪時也是這樣。例如就《地下》采訪時,畢竟采訪對象不是專業寫手,而是普通市民,所以采訪過后,就要把錄音帶倒過來,讓它在我本人身上鉆一遍。不不,或許相反,更應該說讓我本人在對方話語中鉆一遍。總之鉆過之后,從中出來的東西同單單機械性寫出的原稿明顯不同。不是要把采訪稿給本人看的嗎?結果對方說:“呃,和我說的一模一樣。”但仔細看還是有很大不同的。
Q這太有意思了!感覺上好像有“潛入”的本質出現在那里了。
A基本上我是人家怎么說就怎么寫。可是,包括細微順序在內,文章的效果我還是追求的,進行相當徹底的reconstruction(重構)。
Q不過您采訪的本人讀了……
A我認為他會覺得一如自己所說。因為事實上我一沒增補二沒刪減,而僅僅是把那個人的聲音變得更容易和別人產生共鳴罷了。通過這個辦法,使得那個人想傳達的現實性更加現實。這其實也是小說家日常從事的作業。
Q這個“潛入”說明,實在太有現實性了!
A所以對我來說,采訪也好,寫隨筆也好,寫東西時的原理都是一樣的。讓聲音變得更現實,這是我們的關鍵任務。我把它稱為“魔感”。有個故事說大凡邁達斯王之手接觸的東西都會變成金子,和那個是一回事。假如不是或多或少有這種魔感,就不能寫出讓人掏錢買來讀的東西。當然,大凡作家都各有各的魔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