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壞孩子

杜智萍

A

放學回家，我發覺后邊跟著個鬼鬼祟祟的男孩子。借著街邊櫥窗的玻璃，我看清了男孩的臉。又是他？我惱怒地想。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跟蹤我了，真不明白他想干嗎？

我有自知之明，雖說長相還算清秀，但也絕不是那種會讓男生跟蹤的漂亮女生。那男孩長得挺帥，在學校里，應該是許多女孩兒喜歡的類型。他想認識我，直接到教室來找我就可以了，干嗎玩跟蹤？看他身上的校服，我知道我們同校。

拐過街角時，我躲了起來，待他走近后，冷不丁在后面大叫：“喂！你是誰？干嗎跟蹤我？”男孩顯然嚇了一跳，漲紅了臉，手一個勁兒地搓著褲子。“說話呀，褲子都被你搓爛了。”我說。“我……”男孩緊張得語無倫次。看他這個樣子，我心里暗暗好笑，卻又禁不住有些小得意，被帥哥追蹤，可不是隨便哪個都能碰上的。

“我……我……我覺得你超像我媽。”男孩“我”了半天后，好不容易憋出了一句話，卻差點把我氣死。和女孩搭訕居然用上這樣的借口，這不是明擺著嘲笑我長得老嗎？我憤然而起：“誰像你媽啦？真是，我有那么老嗎？”

剛剛涌起的喜悅一掃而空。“我說的是真的，沒騙你！”男孩緊跟上來。我停住腳步，轉過頭來大聲嚷：“我生不出你這么大的兒子，拜托！”真是無聊乏味的男孩，想搭訕也找個好聽點的借口，雖說我不漂亮，他是帥哥，但也不能這樣消遣我，打擊我的自信心。

男孩被我的氣勢鎮住了，半晌反應不過來，一副孩童般委屈的表情。我的心一下軟了下來，說：“你跟蹤我到底什么事？知不知道，跟蹤人違法，我會報警的。”

剛好看到站臺有公交車來，我趕緊擠上去，逃離這是非之地。

B

幾天后，我又一次發現他在后邊跟蹤我。真是忍無可忍，上次為了躲開他，我慌亂地擠上一輛公交車，繞了一大圈才回到家，這次又來了。

碰上這樣死纏爛打的帥哥，我知道躲是沒用的。雖說被帥哥跟蹤挺榮耀，但他的理由卻讓我恨之入骨。他怎么能說我像他媽媽呢？

我又一次把他逮住了，還沒說話，卻發現他的臉先紅了。愛臉紅的男生應該不會壞到哪去吧？我想，可是他為什么老要跟蹤我呢？難道我真像……我不敢再想下去，于是好脾氣地問：“帥哥，請告訴我名字，為什么老跟蹤我？你不解釋清楚，我真就報警了。”

“別報。我是你學弟，我叫柳源。我知道你在初二，我在初一。一次偶然，我看見你了，真的，你真的像我媽媽……”說著，為了證實自己的話，他從書包里掏出一個錢包，又從錢包里取出一張相片遞給我看。

接過相片，我瞟了一眼，相片上的女子眉眼間真的和我有幾分相像。不會這么狗血吧，我和他難道是同父異母還是同母異父的姐弟？可那些都是韓劇中的橋段，生活中哪有那樣的事？在我思緒萬千時，他告訴了我他的故事。

他說他剛來這個城市沒多久，在這里沒有朋友，很孤獨。他母親在幾年前就因病去世，父親后來又結婚了。剛開始時，繼母對他還算可以，但自從他們生了自己的兒子后，他在家里的地位就一落千丈。不要說繼母，就連父親對他也冷淡了很多……

真像韓劇里的情節，難道我就是那位即將登場，為了解救帥哥男主角的神一般的女主角嗎？我戲謔地想，正準備調侃他幾句時，我瞥見了他眼中閃爍的淚花，想說的話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我是個容易被感染的女生，最看不得別人受苦了，于是輕聲地問他：“柳源，那你跟蹤我是為了和我成為朋友嗎？”

“每次看見你時，我就想到了我媽媽，心里暖暖的。這是我媽媽年輕時的照片，她已經走了六年……”柳源說。

我愣住了，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我想安慰他，但怕自己說的話不妥當。一時間的靜默，讓彼此都陷入了尷尬。

“對不起！我太唐突了，我先走了。”我還沒想好如何回答他，他卻先提出要離開。

我的沉默讓他誤以為我在懷疑他。

望著他離開的背影，我愣了半晌，心里沉甸甸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無意中傷害了一個男孩的心。

C

心里藏著事，我變得煩躁不安，連夜里睡覺都夢到年幼的柳源在哭泣。午夜醒來時，我發現枕巾都濕了。一種直覺，我相信柳源的話，我挺后悔自己那一刻的遲疑。

在學校時，我刻意繞到初一的教學樓，我想找柳源，想先遠遠地看看他。可是，走遍了初一的18個班，我居然沒看見他。難道柳源騙了我？他根本不在初一？難不成，他也在初二？于是我又繞到初二的教學樓，依然沒有看見柳源。心里有些泄氣了，偌大一個校園，找起一個人來還真難。

過了一個星期，在我漸漸忘了柳源時，我卻又看見他了。那天課間操結束后，他居然在操場上和一個男生打架，兩個人都掛了彩。柳源紅著眼，像一只發怒的狼，完全沒有在我面前時的那種靦腆。

圍觀的人很多，有人尖叫，有人起哄。他們很快就被制止了打架，還被老師叫去辦公室。我對柳源很失望，在我急著找他時，他卻以這樣的方式讓我再看見他。本來想好對他說的話，我覺得有些多余了。

關于柳源的消息，以各種途徑傳到我耳朵里，有同學說他根本就是一個壞孩子，成績差，整天喜歡打游戲，還常常逃課；也有同學說，他小小年紀不學好，靠著自己長得帥一點，就騙女孩的錢花……我的心蟲噬般難受，柳源怎么會是這樣的男孩呢？

一天放學，路過街角的網吧門口時，我看見了令我震驚的一幕：一個中年男子正一邊打柳源一邊嚷：“我打死你這兔崽子，我讓你天天去網吧，不學好……”柳源的臉上有明顯的指痕，倔強地抿嘴，一句話也沒爭辯。當中年男子再次打了柳源一耳光時，有路人走過去拉開了他們。

我遠遠看著，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塞得滿滿的，痛得難以呼吸。中年男子在路人的勸解下，暫時停止了暴力，但依舊在不解氣地嚷叫著。聽了一陣，我聽明白了，原來是柳源又一次逃課去網吧，老師打電話給家長，他父親就到處找他，在這家網吧里，把柳源逮住了。

原來所有關于柳源的傳言都是真的，他是一個壞孩子。但我又極力不想去相信這一切，柳源的眼神騙不了我，我相信自己對他的直覺，他一定有苦衷。

“柳源！”我輕聲叫了一句。

柳源抬起頭，瞟了我一眼，臉漲得通紅，然后奮力掙脫他父親的手，飛快地跑遠了。我急著追上去，但他的身影很快就從我的視線里消失了。

D

我急切地想要見到柳源，想告訴他，我很在乎他這個朋友。可是接連幾天，我都沒在學校找到他。

中午放學后，我一家家的網吧找過去，終于在離學校很遠的一家網吧里找到了正沉迷于網絡游戲的柳源。昏暗的光線里，柳源的身影那么孤單。

我能夠理解柳源心里的傷痛，畢竟我們都是單純的孩子，我們渴望愛，渴望溫暖。

我已經了解柳源和同學打架的原因，是那個學生先詆毀柳源，并撕爛了他媽媽的照片。那張照片是柳源的珍愛，柳源怎能不憤怒？在這陌生的城市，柳源沒有朋友，內心的傷痛無處傾訴。老師的誤會，同學的嘲笑，父親不問青紅皂白的打罵，他只能逃避。可是柳源不該這樣沉淪下去。

我把他叫出了網吧。望著一臉疲倦的柳源，我的心隱隱作痛，我問他為什么要這樣作賤自己？

“我就是一個壞孩子，你離我遠點吧。”他垂頭喪氣地說，目光躲閃。

“看著我，柳源。”我把他拉到跟前，盯著他的眼睛，很認真說，“你從來都不是一無是處的壞孩子，我喜歡你這個朋友。”

柳源垂下頭，沒吭聲。

“你不喜歡我這個朋友嗎？很慶幸，我和你媽媽有幾分相像，要不，你當我弟弟吧？”我說，我希望我的熱情能夠感染他。

柳源依舊沒吭聲。

“再不說話，我走了。”

我才挪開一步，柳源就急急地跟過來，大聲問：“你說的都是真的嗎？我愿意！”

晌午燦爛的陽光下，我看見柳源濡濕的眼眶中，有波動的淚花在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