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鵬艷
窗前的一方矮幾上,午后明亮的光線投下來,照著精致的小刨小鑿小木件和西門那張尤為精致的臉。他斜斜向下呈四十五度角的臉廓勾出柔美的線條,微微翕動的唇角,飽滿的人中,然后是懸膽樣的一管鼻梁,再往上是平闊的天庭,眉如犀角,雙分入鬢。相面的術士說這種“五官俱成”的人主富貴,老西門聽了只是苦笑。吹雪乖巧地伏在矮幾下,朝探身進來的老西門搖搖尾巴,白色的卷毛鋪在地上,像一匹絨毯。老西門望望,搓搓手,又退出去。
下午還有個會,老西門穿上外套,把公事包夾在胳膊下,換了皮鞋出門,想來西門兀自與他的小刨小鑿小木件為伍,不會在意他的離去。公事包有年頭了,四角的皮革都磨損得厲害,黑皮面露出幾分窘迫的灰白。那是人造革內里的襯紗,有點像斷裂的白色骨茬,又像老西門頭上稀疏的發,再怎么焗,也遮不住衰頹的顏色。開完這個會,他就可以退休了,一個甲子丟在光陰里打了水漂,竟然這樣輕捷。老西門把門輕輕帶上,落了鎖的門發出咔噠一聲響,感覺哪兒有一張小嘴兒在心上咬了一口。
父親出去了,西門才仿佛吁了口氣,他眨眨眼,那對深目黑白分明,瞳仁端正,只是如同藏在匣子里的珠寶似的,全無神采。他在小幾上摸索了一陣,手上便多了一支刻刀??棠膸讉€字呢?他略作沉吟。金毛啵比的主人找到他時,留的口信是,對不起,我愛你。他覺得這六個字刻在盒子上不倫不類,還不如直接刻一根夠分量的棒骨。他不覺得這些養寵物的人真正了解他們的小伙伴,連最后的告別都矯情而做作。他們通常都是在網上下訂單給他,有時也會找上門,老西門對兒子從事的這份工作不置可否。他不了解兒子,就像兒子不了解這個世界。在老西門看來,兒子永遠也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樣融入這個精彩而聲色狡猾的世界,所以也好,兒子從事“寵物殯葬”至少是安全的,找他訂活兒的都是些心思簡單的人,不然不可能對畜生投入這么大的感情,死了貓狗跟死了爹媽一樣難過。兒子做的那些小盒子,和他的人一樣精致漂亮,除了貓狗之外,還有烏龜、鳥、倉鼠和幾內亞豬,都喜歡他的手藝。兒子給畜生做骨灰盒的時候,說是在給它們造房子,紅木、紫檀、花梨木、櫻桃木的都有,價格不菲,老西門以前不知道還有這么多花得起錢的畜生。
下午的會照例是冗長而無聊的,十月的陽光斜斜照在老西門的左半個前臉上,使他昏昏欲睡。這個靠墻角的位置是老西門的專座,會議室不大,掃一眼能看到每個角落,但落座以后,從局長的那把交椅上就看不到老西門的臉了,如果打個盹兒什么的,完全可以不被領導發現。但這會兒他還是強打起精神,畢竟明天就退休了,最后一次,說起來和第一次一樣,總有那么點特別的地方,讓人下意識地正襟危坐。雖然這么多年,即使坐在領導面前,老西門也未必得到領導正兒八經地看上一眼,他還是認為這會兒能在領導看不見的角落里端坐著開最后一次會是必要的。這些年局長換了三四茬兒,也許五茬兒,老西門對此興趣不大,他在自己的崗位上一待幾十年,身邊的人起起落落,來來去去,于他都沒有太大的干擾。這是他的哲學,也是引以為傲的地方,要是西門沒有經歷那次意外,他也可能會在社會上謀這樣一份不高不低的差事,那么老西門也會言傳身教,告訴他如何平順地度過一生。
在宣布了上級衛生檢查和工會組織羽毛球比賽的事之后,局長把話引到了老西門的身上。這個剛到任三個月的局長好像和老西門共事了一輩子似的,如此親切地回顧了老西門對單位幾十年來所做的貢獻。那些“貢獻”老西門好像確實都干過,但實際情況又不是那么回事兒,老西門咂摸著,沉浸在古怪的回味中。他沒那么系統地總結過自己,一生平凡無奇,沒什么好總結的,但經過領導高屋建瓴的解讀,一切都不一樣了。要是往年評先進的時候,老西門也這么“客觀如實”地給自己寫上一份述職報告,就不會回回都落空。但這些又有什么意義呢?明天,他就是個退休老頭了,領導如此鄭重地向大家介紹他的“貢獻”,只不過是為了他的體面退場做個鋪墊。在座的各位同仁表情各異,有些小年輕頗感詫異,他們與老西門沒什么交集,一直以為這就是個顢頇的老頭;年紀大些的微微笑著,有種穩態的幸福感洋溢在臉上;即將和老西門前后腳退休的那些老桿子,笑得更夸張些,他們“結案陳詞”的時間也快到了,這很滑稽。然后是熱烈的掌聲,老西門在掌聲中站起來,沿著虛空的平面做了個半弧形的頷首,他一輩子也沒有聽過這么多人合伙兒給他拍巴掌,一時竟有些激動。
回家的時候已經五點來鐘了,這個點兒,寒露后的風便顯出幾分涼意,削在頭臉上,年老體弱的人往往要把身子往衣服里縮縮。西門家的那棟六層磚混小樓,也怕冷似的縮在一條面貌陳舊的巷子里。小區有年頭了,由于地段兒不錯,二手房交易炙手可熱,照市場廣告上的說法,屬于“醇熟社區”,生活倒還方便。巷子口的包子店,摞成小煙囪樣的蒸籠正出鍋,嗤嗤冒著水蒸氣,老西門便買了幾個包子。賣包子的胖姑娘大聲招呼著,老西門感到她和剛出鍋的包子一樣的熱乎勁兒。但他沒聽她的勸,多買一屜小籠包,只揀了五六個豆腐粉絲包子。家里還有中午剩下的米飯,青菜也已經擇好泡在水池里,即便灑了農藥,味兒也該散得差不多了吧。父子倆的晚飯一向簡單,包子加菜泡飯,挺好。老西門對生活沒有太多的品質追求,他的性子就是那樣慢騰騰的,慢到提不起腳步去追求任何一樣東西。況且他也不以為有什么好追的,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怎么追也追不上。這也是他的哲學,堅固到牢不可破的地步。
矮幾前的西門聽到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然后是緩緩轉動兩圈,嚓一聲,門開了。老西門踢踏的腳步聲傳過來,他老是這樣拖著鞋底子走路,好像抬不起腳來似的。陽光已經淡得若有若無了,能想象得出來,西天上漸漸就有暈了彩的霞光從云層里涌出來,托著一粒金紅的鴨蛋黃,悄沒聲兒地一點點沒入城市間森然矗立的樓宇。西門很少出門了,要是以前,他知道那些樓房都是火柴盒似的,高度參差不到哪兒去,但老白說現在沒個二三十層高的都不算樓,四五十層的大廈也很平常。它們刀條兒似的直直杵在那兒,他就想不出那樣的峻立了,太陽落下去的時候像是落在刀叢里,或許會感到疼。
吹雪也還伏在矮幾下,西門的腳邊,和這個年輕人一樣沒動過姿勢似的,見老西門進來,搖搖尾巴,軟塌塌的白毛鋪一地,懈怠得很。西門十八歲時,養了這條狗,狗不如人經老,一晃十來年,成老狗了,除了必要的吃喝拉撒,懶得挪動一寸。先前老西門回來,它還肯親熱地叫喚幾聲,現在只剩下搖尾巴這項禮節了。西門照例是一語不發,看不見,也聽不見似的。老西門也不以為意,放下公事包,搓搓手,進了廚房。
和兒子的關系,談不上惡劣,老西門想不出惡劣的理由。父子倆相依為命,該是貼心貼肉的關系。可是,父子之間一天說不上三句話也是實情。照老西門看,兒子是自卑加上自閉。那次意外,讓他失去了母親,也切斷了他正常地進入這個世界的通道。既然是個意外,所以也沒辦法,不能像他從小就喜歡的武俠小說里寫的那樣,找個人去報仇,把冤和怨都撒出去。然而兒子的心里,肯定是有冤和怨的,這個世界對他不夠公平,他想拒絕卻拒絕不了,找誰去?只有找命。命是老西門給的,老西門就覺得自己也許欠兒子的。
原先,西門媽還在的時候,老西門和兒子的關系蠻好。倒是西門媽,是個強勢的女人,處處別扭著西門父子,她說話,他們得聽,要是不聽,這日子就沒法兒過。老西門呢,照理說是一家之主,但是有點男生女相,性子又隨和得不像話,所以真正當家的是西門媽。西門家祖傳的細眉善目,當初西門媽嫁過來的時候,還找相面的高人專門看過,高人說,你看這男子卻生著女人的面相,必定是福澤深厚。西門媽卻是個高顴骨的大嗓門女人,說了好幾門親,對方都嫌她是克夫的相,偏老西門和她有緣。
老西門不看重長相,就娶了。西門媽也覺得合意,就嫁了?;楹筮€算和睦,但凡進得一家門的,都有些道理,好比轉起來的齒輪,有凸起的地方,就有凹下的部分來配。夫妻二人育有一子,順風順水長到十八歲。
這一年西門要高考了,西門媽自然是如臨大敵。西門的吃喝拉撒睡,西門媽都一手操辦,老西門插不上手,倒也樂得自在。只有一樁事兒,西門父子和西門媽產生了不同意見。西門覺得壓力大,想養條狗解悶兒,西門媽不同意。老西門站在兒子這一邊,和西門媽據理力爭。最后當然還是西門媽大嗓門一壓,父子倆都沒了聲音。西門媽叉著腰說,玩物喪志呀,沒聽說過嗎?要養狗等我死了再說!
一語成讖。
西門高考完,一家子高高興興去旅游,路上出了車禍,西門媽當場沒了。渾身是血的老西門把兒子從掛在懸崖邊的車里拽出來,一直摟著進了醫院。檢查完畢,醫生告訴老西門一個奇怪的消息,西門看不見了。
“怎么會看不見了?”從不著急上火的老西門急得跳起來。兒子身上好好的,沒見血,連一處骨折都沒有。
“是看不見的傷,頭部受到撞擊,影響了視神經?!贬t生解釋得不急不躁,像沒出事前的老西門。
電暖壺里的水開了,發出凄厲的嘶鳴,把老西門從回憶的震驚中拉回來。也不知誰設計的產品,水燒開了就鳴笛,動靜還大得很。那鳴笛聲十分凄厲,總讓人頭皮發麻。老西門掐了電,把咕嘟咕嘟的滾開水倒進暖瓶。一暖瓶開水,足夠他從頭天晚上喝到第二天早上。但也許該多燒點兒,因為明天不用上班了,擱在單位的茶杯也已經拿回來。他打算把茶杯上的茶垢清洗一下,畢竟也算是新的開始。
老西門搖頭苦笑了一下,他還沒想好怎么度過新的一天。以往他出門以后就不管兒子干些什么了,他有種感覺,似乎他不在家,兒子會更快樂自在。是的,兒子和他是兩代人,很多想法都不一樣,比如西門就用不著熱水,他只喝瓶裝的礦泉水,大冬天也如此。老西門曾建議過兒子多少喝點熱水,暖胃。但西門只是無所謂地笑笑。兒子的笑容很抽象,看起來像夜空里刮過一陣微風。
他小時候不是這樣的,小時候的西門長著一張胖嘟嘟的臉,笑起來有種肉乎乎的質感,讓人忍不住捏上一把?,F在他臉上精致的線條倒讓人有些距離,雖然很好看,但只能是遠遠地看上去的美,又冷又硬。這使老西門無端地想起巷子口那個賣包子的胖姑娘。那姑娘總是笑著招呼他,讓他感到剛出鍋的包子一樣的熱乎勁兒。要是有個愛笑的兒媳婦就好了,唉……自從大嗓門的西門媽走了以后,房間里一直很冷清,父子倆就在這冷清里過日子,一晃好多年。這也不能怪西門,老西門想,有一回他照鏡子,看到自己的一張臉也是硬的??晌鏖T畢竟還年輕。
說起來他們西門家的基因還是不錯的,個個細皮白肉,加上老西門長得又富態,看上去倒不顯老。西門媽走后,也有人替老西門說合過,但老西門總覺得不那么妥帖。西門倒是對什么都無所謂,這點隨老西門,如果給他找個后媽,恐怕沒那么難開口,可怎么說呢,老西門到底沒跟兒子正式開過口。單從條件看,有那么幾個婦人,還是不錯的,不過這種事兒哪能光憑條件呢,到底憑什么,老西門也還沒琢磨透,也就沒敢往前再蹚蹚。
篤篤篤,有敲門的聲音。來人很客氣,敲門的力道輕而節制,三聲過后便停了。西門窸窸窣窣地站起來,往門口摸過去。老西門也從廚房里出來,迎頭碰上進門的老白?!笆迨搴??!崩习缀屠衔鏖T打招呼,一如既往地有禮貌,向前弓著的身子把一張娃娃臉送到老西門面前。說起來也三十歲的人了,怎么看還是個初中生。老西門笑笑,回應了老白的招呼,腦子里閃過老白初次登門時的情景。
那還是西門初中二年級的時候,往家里領回一個姑娘。說是姑娘,乍一看像小子,運動頭,運動服,運動鞋,一張娃娃臉上架一只大框架眼鏡兒,那張臉就更顯得小。小姑娘一進門就給老西門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說:“叔叔好。”老西門正趕著出門,也沒細看,點頭應一聲,夾著公事包出去了。西門交朋友這事兒,老西門不太在意,西門媽盯得緊些。但西門媽對西門和老白來往沒怎么反對,老西門后來才明白西門媽那么警醒的一個婦女,怎么對老白毫無警惕性?!坝植皇悄信笥?,不干涉?!蔽鏖T媽態度很明確,只要不是早戀,西門和小伙伴該怎么玩怎么玩?!袄习住边@外號也是西門在家里叫開的。起初老西門挺奇怪,那姑娘也不姓白呀,比西門還小月份呢??衫习桌习捉许樋诹?,往后姑娘再來,一開口就是“老白來啦”,一點不生分。
老白初中過后就沒怎么長,一米五多點兒的身材,再沒往上拔,姑娘們那些該長的地方也沒發育,胸部平平無奇,臀部呢,因為總穿著松松垮垮的牛仔褲,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她是西門迄今為止交往時間最長的一個朋友,因為住得近,總來西門家串門子。
西門眼睛看不見之后,好一陣子心灰意冷,幸虧老白常來看他,兩人說說笑笑,漸漸不那么抑郁了。老白喜歡招貓逗狗,光是流浪狗就收留了好幾只,吹雪也是她抱給西門的。狗東西長得不怎么排場,可能是中華田園犬和西施、京巴之類的串串,一身白卷毛,支支棱棱,總之第一眼看上去不那么入眼。照老西門的想法,頂好弄一只拉布拉多什么的,做西門的導盲犬。但西門喜歡,還給起了個不像狗名兒的名字叫吹雪。老西門依稀記得這名兒來自古龍小說里的人物,好像是個頂尖的劍客,全名西門吹雪。西門管他的狗叫吹雪,可能有點意思,但老西門也不能全然理解。
據說那個叫西門吹雪的劍客可以做到手中無劍,心中有劍。西門家的人,或許有胸懷利器的天賦。老西門年輕的時候也拿過刻刀,純粹是興趣,有個老師說那更像是工藝品,而不是藝術品,所以他放棄了?,F在想起來,當初的放棄也許并不是因為自己的手藝不配稱為“藝術”,只是因為他覺得這是無用的,對于進入這個正常的世界并沒有實際的幫助,周遭的人大約也用玩物喪志之類的話激勵過他,所以考學的時候就報考了經濟類學校,然后分配到一家尚且體面的單位,毫無懸念地用筆而不是用刀熬到了退休。
西門父子的談話讓這個深秋的夜晚蒙上一絲憂傷,在父親看來,人生沒有一個完整的交代,因而不大正常,足以讓這個做父親的千古之后還耿耿于懷;而兒子并不想正常地度過一生,他剛剛和父親說了他的計劃,關于找個伴兒共度一生的問題,叫父親大跌眼鏡。
“我已經把錢攢得差不多了?!蔽鏖T面帶微笑,像在說一個離奇的故事,“西門,吹雪。我們永遠不會孤單?!?/p>
老西門倒抽一口涼氣。倒不是兒子這些年瞞著他攢錢這件事讓他震驚,兒子的手藝沒得說,那些奇妙的盒子就像是從他手里生長出來的。每一只寵物骨灰盒都堪稱藝術品,收費也相當昂貴,也因此,他并不擔心兒子日后的生計問題,但他沒想到兒子攢錢的目的如此荒唐。
那是老西門想象不到的一筆巨款,克隆一只狗。西門說到他決定和他的狗共度一生時,有一種非常寧靜的表情,嚇壞了老西門。老西門不知道吹雪的腎衰竭已經很嚴重了,他沒特別在意過這個狗東西,他以為它和他一樣,不過是老了,所以食量和運動量都明顯下降。不過西門說可以提取吹雪的皮膚細胞,再造一只吹雪。這聽起來比老白的骨灰鉆石和寵物標本還要匪夷所思,但聽西門的意思,這不過是寵物殯葬業中的一個普通服務項目,除了價格不菲之外,操作起來并不復雜,反正有專門的機構來做這件事。
“你,和吹雪過一輩子?”老西門試探著問,他覺得自己恐怕沒搞明白兒子的意思。
“吹雪可能是幾輩子?!蔽鏖T輕笑起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誰不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呢?爸,您所謂的‘正常的生活在我眼里一點都不正常?!蔽鏖T又笑了一聲,“盡管我看不見了?!?/p>
“什么?”老西門有點吃驚。
“我媽走的時候,我挺難過的。后來吹雪來了,我覺得挺有意思。我還記得我媽那句話,要養狗等我死了再說。她大概知道有那么一天?!崩衔鏖T覺得兒子是不是犯糊涂,但兒子接下來的話讓他糊涂了。
“人和人講緣分,緣分是個什么東西呢?可能是生命能量的同頻共振,所以大概所有有生命的東西,都要講點緣分。我和吹雪有緣,它來的時候,我忽然就不那么想我媽了。我甚至覺得我媽在笑,笑著嘆了口氣。老白和我是哥們兒,她是個挺有主意的人,我們現在干的這活兒,您知道叫什么嗎?寵物擺渡人。不明白?不明白沒關系,您知道靈魂是需要妥善安放的就成?;钪?,和死去的,人,或者別的什么生命,都需要個‘到彼岸的過程。您呢,一輩子活得挺‘正常,什么都按部就班,就好像別人塞給你一張地圖,只要按圖索驥就好了,但有沒有想過,或許原本不該是這樣?那次意外之前,我一直暗暗攢勁兒,想到那些‘地圖上沒有標注的地方去,讓你看看西門家的人該怎么個活法兒??上В降讻]成,我瞎了,走不出去了,但沒關系,我想了好久,終于想明白一個道理,走得再遠,也走不出自己的心。一個人心里想什么,他就有什么樣的生活。我很喜歡現在的生活,您覺得冷清,我覺得那叫清凈,一人,一狗,足矣。您沒必要跟我媽交代什么,我媽高興著呢。她看見的,您未必看得見……”
西門從沒跟老西門說過這么多話,老西門驚訝地半張著嘴,每個字都能聽懂,但好像串在一塊兒又不是那么個意思。老西門隱隱覺得,兒子大概是說他肉眼凡胎,由于眼皮子淺,只能看到結婚生子這些瑣碎的事。兒子從來就不是他的兒子,而是借由老西門和西門媽來到這個世界。西門媽做完了她應該做的事,就離開了。所以死亡這件事兒既不悲傷,也不恐懼。兒子從事的那個靈魂擺渡行業,讓他看到了更本質的東西,和他媽有更多的精神交流,反倒是老西門,囿于物質性,和兒子沒什么話說。
談話到此結束,但老西門復雜的心理活動才剛剛開始,他覺得兒子的話聽起來充滿玄機,作為西門家的人,自己這幾十年是不是白活了?那么問題來了,活了幾十年,倒不知道該怎么活下去了。確實有些茫然,大清早的,老西門握著那只從辦公室里帶回來的富康牌保溫杯,站在水池前,思緒跟著自來水嘩嘩地流。經年的茶垢已經清洗干凈了,雙層的玻璃杯面光潔如新。明亮的玻璃映出老西門年輕的時候,那是個精神的小伙子,剛到單位報到,一位老同志坐在他對面,端著一只積滿茶垢的杯子,以過來人的身份和他交代句什么,然后咕嚕喝一口,以升調的“啊”字重復剛才的重點。其實老同志的話里原沒有重點,但是他端著茶杯鄭重其事的樣子讓這場談話有了重點的色彩。新鮮的茶葉在壁附著厚厚茶垢的杯子里載浮載沉,看起來充滿奇怪的誘惑,還是小伙子的老西門望望自己辦公桌上那只光潔明亮的茶杯,竟油然而生一股欽羨之情:嗯,我以后也需要這樣一個有身份感的杯子。
現在,老西門握著這只具有身份感的杯子,感到了莫名的蒼涼和荒誕。
自來水還在嘩嘩地流著,西門的聲音從身后傳過來:“爸,你是不是忘了關水龍頭?”“哦,對?!崩衔鏖T趕緊關上思緒的閥門。
日子如水流過,并不比老西門上班時更容易或者更難熬一些,他高估了自己對時間的態度,那就像是一個小孩子對于畢業典禮的想象,摻雜著幾分恐慌的興奮,更多的則是莫名其妙。有時候他望著斑駁的墻壁也能呆坐半晌,由于年深日久,原本堅挺的墻體也抑制不住地老了,龜裂的涂料層凸起一層干燥的白色皮屑。他忽然想起兒子小時候寫作文用過的一個十分精妙的比喻:下雪了,紛紛揚揚的,像爸爸的頭皮屑??上н@句話被老師重重地劃了紅杠杠,并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老西門想那個教齡長達二十年的語文老師真是沒有想象力,他當年有一頭茂密的頭發,搔頭皮的時候當真是紛紛揚揚,西門媽為此特別嫌棄他,但兒子每次都興奮地拍手大叫,爸爸下雪了。他也是眼拙,那時候就該看出來這是個不一般的孩子,能在最穢處找到最潔質。佛家說這叫無分別心,修好多年未必修得,兒子原來站在這樣的高處,難怪他替兒子覺得陣陣寒意。不過兒子怎又會生出如此的執念,認為西門家的人便該當如何如何呢?好像他這樣隨便地蹉跎掉一輩子的人,不配姓西門似的。兒子不能容忍生命不夠莊重,哪怕是雕刻一只骨灰盒,都要成為一件孤絕的藝術品。他一定忘了第一次拿刀時的樣子,五歲,或者更小一些,老西門握著兒子肥白的小手,教他分辨水果刀和刻刀的區別,讓西門媽罵了個狗血淋頭。一晃都二十多年了,老西門不禁有些好奇,兒子從什么時候起,拿起了他放下的刀?
如此胡思亂想,不覺一日又將盡。
這一日早上,吹雪終于閉上了眼睛,那身白色卷毛被奪去了生命的光澤,黯淡在老西門的傷感里。電話預約的專業工作人員上門提取了吹雪的皮膚細胞,還答應可以辦理貸款和分期。但西門淡淡地說不用了。老西門看著兒子,那雙好看的眼睛蒙著一層陰翳,看不出什么特殊的感情。“很快,”兒子輕聲吐出一個夢似的,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跟老西門交代,“很快就能見到吹雪了。”
開門的時候一陣冷風灌進來,幾片雪花被風卷進樓道,輕盈地落在西門的肩上。這個冬天來得真早,才剛剛十一月份,就開始下雪了。工作人員把連衣帽掀起來蓋在頭上,和西門父子說再見?!霸僖姟!蔽鏖T的聲音里注滿了再次相見的期盼,竟有些微微地發顫。
責任編輯 吳佳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