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糖，還有你

張國立

生活中，最讓人滿足的部分是什么？我的一個朋友寫了封電子郵件來，很簡單的幾句：“一杯糖、一個蛋、一塊牛油，還有你。”

大約30年前，我這個朋友少年得志，大學畢業后做國際貿易，短短幾年便飛黃騰達。接著他穿著昂貴的燕尾服，在一家五星級飯店結婚，入住高級別墅;接著他換了一塊鉆表，還弄來一輛歐洲超跑;接著他在某個餐廳里摟著細腰豐胸卻不是他妻子的女人，打著酒嗝對我說：“兄弟，別當什么記者，富不了，倒有可能餓死，來我公司幫忙。”

我沒去，倒是偷眼瞧瞧朋友懷中的女人。我覺得，將來自己成功之后，好像一定也會有這么一個長腿、滿臉石膏的女人。

錢不會從天上掉下來，走路也不會被金塊絆倒，我依然成天跟計算機拼命，眼看頭發稀疏、牙齒松動，頂多從寫新聞稿變成寫小說稿，打壞十幾臺筆記本電腦，用壞了幾十個鼠標。朋友則繼續每晚喝酒，經常換翹臀卻有著黑眼圈的漂亮女人。他又買車，他又換表，他又和妻子吵架了。

然后突然有一天，朋友半夜敲我家的門，問我有多少錢。我掏掏抽屜、口袋，只有一萬多元。他一把抓過去，然后說他垮了，非洲客戶消失不見，他周轉不過來，資金鏈斷裂。明天一早，他就要坐飛機去美國，不回來了。連多說一句話的時間也沒有，臨走時，他把我手中的叉燒包也拿走了。

后來，朋友在美國跳。再后來，我收到他的信，在洛杉磯一家中國餐廳里打工。信上他說，希望存夠錢接老婆過去。

朋友因為沒有綠卡，護照也過期，沒辦法在一家餐廳做得太久，一聽到移民局來查就趕緊背起行李，一路往東流浪，最后落腳在波士頓。

之后的許多年，我根本忘了這個朋友，他在我的世界消失太久了。直到有天他的老婆到公司來找我，遞給我一張支票說：“你借艾倫的錢，他托我還你，夠嗎？”

朋友居然又復活了，他轉去達拉斯替一個猶太人做小業務員，因為工作努力，如今已是那家公司的合伙人。當天晚上，我打了個越洋電話給他，聽得出他的口氣中有感嘆、有得意、有怨恨、有悲傷，真是五味雜陳。去年，他老爸正打算啟程去美國見他前，死于心臟病，這是讓游子最痛苦的事了。

“幸好老婆陪著，我還挺得住。”他感慨地說。在豪華別墅、跑車、鉆表、錢都沒了，老公也跑到美國后，這個女人居然一直等著他。

人生起起落落，從懂事起就知道成長的最后是死亡，我們仍會活下去的原因，無非是彼此關心，知道有個人愿意陪著你，等著你，在乎你。

前陣子，朋友的妻子生日，朋友很高興地把他送給妻子的賀卡上寫的字傳給我，他說這幾個字代表他人生的滿足：一杯糖、一個蛋、一塊牛油，還有你。

人生很奇怪，像個圓，一開始時我們在圓的底部努力往上爬，夢想很大，期望很高，最后我們努力了一生卻回到圓的底部，才恍然發現，最基本的東西才是最讓人滿足的。

我最近工作很忙，回到家幾乎倒頭便睡。在此，也把這句話送給我的老婆：一杯糖、一個蛋、一塊牛油，還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