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彤
新來的機械師韓凱旋讓二營長申紳怎么看都覺得不順眼。
韓凱旋來海島報到的第二天,就引起了不小的轟動。一大早,他就站在營房前面的空地上來回踱著步子讀英語。暮春的海島還有點冷,但韓凱旋已經穿上了大褲衩,晨風中露著兩條細細的小腿,頭發也長到快要超出條令規定的極限。戰士們都還在酣睡,猛地聽到陣陣讀書聲,讀的還是英語,都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跑到欄桿邊觀望。
人陸陸續續地越聚越多,許久,韓凱旋才發現營房欄桿上已經掛滿了一排整整齊齊的腦袋,其中有一個腦袋特別大,就是申紳的。
申紳朝樓下喊道:“一大早就這么勤奮,想當將軍啊。”
韓凱旋一激靈,這才意識他已經從軍校畢業了,這樣做確實不太合適,于是就低垂著頭進了房間。他夾著書,走得很快,急匆匆的,有點“曉戰隨金鼓,宵眠抱玉鞍”的感覺。
怎么碰上這么個二貨,出風頭也不是這么出的,看來得給他點顏色看看,不知天高地厚。申紳的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墜,最近搞集訓,每天緊鑼密鼓地籌備,超負荷運轉,睡都睡不夠,一大早還被吵醒了,回到房間想繼續睡會兒,可韓凱旋像一枚石子,把他硌醒了。
現在的韓凱旋簡直大放異彩了,在申紳以前搞出來的校靶系統的基礎上更進了一步,研制出更精準的校靶模型,并且申報了立項,旅里已經協調與一家民營企業達成合作協議。韓凱旋想和申紳合作完成這個項目,申紳不擺他,他覺察到了申紳的敵意,就拿數學中蘊含的道理影射他們倆的關系,說若兩個無理式的乘積中不再含有根號,那么就互為有理化因式。
“多么可愛的因式啊,單憑一個人的力量,有理化是一項不可完成的任務;而只要找到一位愿意伸出援手的伙伴,這不再有任何問題。”無論何時何地,只要見到申紳,韓凱旋就貼上來絮叨個沒完。
申紳的數學學得不錯,韓凱旋更勝一籌,他經常說一個指揮官要具備縝密的頭腦和治國安邦的雄才大略,就要依靠數學。“數學可以提高軍官的洞察力,軍官的經驗如果和數學結合起來,就能使他迅速地判斷完成戰場上任何一次機動所需要的時間和空間?!弊詈筮€要補充一下:“這話可不是我說的,是軍事思想家勞埃德說的。”
“我才不要當你的什么因式?!鄙昙澬睦镆话賯€反感,這個韓凱旋整天顯擺他懂得比誰都多。
睡不著了,申紳下樓溜達,坐在籃球場邊發呆,一盞大大的節能燈吊在頭頂上,從身后拓展出一個青森的影子,讓他覺得自己像是困在城堡里的囚徒。
忽然聽到有人叫他名字,回過頭一看,拿破侖正騎著馬向他走來,那匹馬看上去異常龐大,四條腿卻很短,馬背上的拿破侖倒像一個微型人。申紳走上前去:“拿破侖將軍,難道我要在這個海島上待一輩子嗎?”
“我也曾兩度流放啊,都是被流放到鳥不下蛋的孤島上。”拿破侖揮了揮手中的劍,在空中劃了一個優美的弧度,收進劍鞘里。
“我副營都滿四年了,今年競爭旅機關參謀只有一個名額,我覺得贏家會是韓凱旋,更可惡的是,我研制出來的東西,他卻搶了先?!?/p>
“我16歲軍校畢業,授炮兵少尉,大革命爆發的時候,也只是上尉,但在打敗第一次反法同盟時,我校官一天沒干過,直接從炮兵上尉蹦到將軍行列里去了。不用著急的,你那么在乎軍銜?”
“我想離開這里了?!?/p>
“哈哈,你是覺得韓凱旋遮擋了你的光芒吧。”
“才不是?!鄙昙澕敝q論,因為太著急了,舌頭都有些打結。
“我送你一雙翅膀,飛吧?!?/p>
拿破侖從身后拿出來一對雪白的翅膀,那翅膀上還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勛章,申紳伸過手去接,竟然怎么都夠不到。
申紳急得跳起腳來,可還是夠不到,一下子醒了,才發現自己歪倒在籃球架旁睡著了。他對著白茫茫的天空嘆了一口氣,覺得天空如此高,剛才還在他腦海中盤旋著的一對掛滿勛章的翅膀倏地一下飛遠了。
申紳又瞥見自己青灰的影子,想起了母親付學珠,付學珠每晚都坐在靠墻的沙發上看電視,她的影子也是這樣空疏地貼在墻上。這一個多月忙著準備考試,好久沒有往家里打電話了,他掏出手機,給母親打了過去。電話響了好久才接通,付學珠的聲音空冷而遙遠,遠到好像在另一個世界:“我在你劉姨家玩呢。”
現在的付學珠說話跳躍性極大,申紳的腦子迅速輪轉著,哪個劉姨呢?
以前付學珠不是這樣的,當了一輩子數學老師的她有著嚴謹的邏輯思維,但也熱情得像一團火,愛跳廣場舞,愛往人堆里扎。往人堆里扎主要是拜托大媽們給奔三的申紳找對象,這是她的心病。申紳整天在營院里,清一色的男性,小超市的服務員倒是女的,不過人家已經是軍嫂了。申紳的心病不是找對象,而是校靶模型。
自從一年前父親申明杰去世后,付學珠就像變了一個人。兩個人本來暢想著退了休就牽手走四方,就在還有一個月就能遍訪祖國大好河山的時候,父親心梗了,走得太快以致于申紳連最后一面都沒見上。
申紳和父親之間的隔閡很深,是因為他當初反對申紳去當兵,他想讓申紳考大學,將來子繼父業繼續搞研究??缮昙澋睦硐胧浅蔀槟闷苼瞿菢拥膶④?。為此父親沒少冷嘲熱諷過他,覺得他簡直是在做白日夢。申紳高中一畢業就背著家里人報名參了軍,當兵走的那天,父親都沒有送他,還是付學珠把他送上了列車。到了部隊,跟父親交流的機會就更少了,再后來,他提干,獲得鐵人三項冠軍,代表集團軍參加四會教練員比武,還研究出校靶系統模型。每次他都會往家里打電話報喜,付學珠喜笑顏開,父親還是保持沉默,頂多說一句:“好呀?!备秾W珠說其實兒子還是繼承了你的研究基因,父親說是啊,再也沒有其他的話了。在申紳眼里,父親就是個不開竅的老學究。他也從來不主動問父親的工作情況,反正付學珠會主動說。他經常從母親那聽到,父親又攻克了某個技術難關,獲得了某個專利,說實話他是為父親驕傲的,但這種驕傲也都是藏于胸而止于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