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

武慶麗

我很難受。不是我的肉體，是心。這滋味，如針尖在心上一挑一挑，挑一下，揪一下疼。我坐在破得已經露出海綿的老式沙發上，老婆劉淑香站在我跟前，一個勁兒地活噘。

噘，在我們這地方代表罵。沂河中游這方的人對罵人不叫罵人，稱作噘人。他們覺得“罵人”這個詞太洋，用上“噘”字，比“罵人”的“罵”字勁更大，更能解氣！

面對老婆的活噘，我拿搖控器的手，抖索，一個勁兒地調著電視頻道。盡管沒看老婆的臉，更沒有看她嘴里排列不齊且有兩處還已經有了“漏洞”的牙齒，但知道她是在咬著牙噘。你個不成料的孬窩里出來的，我一直提醒你，這樣的巧食咱吃不得，可你非聽你那個瞎爹騷娘的話不可，你還學著蛤蟆打哇哇地說這叫理財，你理了半年的財怎么來著，財沒理來，自己的血汗錢不知飛到了你哪個瞎爹騷娘的手里！你齊嘴巴子還想吃磨眼里的糧食，跟著那些一肚子彎彎心眼子的人把財理了個兩手空空，你沒睜開你的那對狗眼好生看看，你那錢和人家的那錢是一個樣的錢嗎！人家那錢是動動心眼子就到了手的，你的錢是賣你這百十斤肉都不多了的老骨頭，是滾肉蛋滾出來的！是連同我早起晚睡地馇豆沫菜一毛一毛地攢起來的，你的錢上面都是汗珠子！我扯著耳朵一遍遍告訴你，這年頭像咱這樣的人掙幾個錢不容易，你可倒好，一下子都活瑟進去了，這回舒坦了是不？我看你是瞎了狗眼！

是的，我被騙了。錢投進去，連個水花也不見，本已刀尖子戳著一樣難受，加上老婆不停地噘，讓我不得安生！我使勁摁著遙控器換臺，好用電視的音量抵消她的活噘。

哧啦，一道強烈的閃電。我知道后面伴隨而來的是一聲劇烈的炸雷。我想趕緊捂起耳朵。老婆一驚愕，唰地一伸手把遙控器從我手中奪出。奪遙控器，嘴也沒有閑住，邊奪邊噘道，你個王八日的，還有閑情看電視，你別給我把電視一同禍害上！便把電視關上。

喀啦啦，炸雷響了，炸了一個天地震動！我感覺這個巨大的響雷就在我的頭頂，整座樓似在劇烈地搖晃了。勸我投資理財的那幾個人肯定害怕了，老天爺啊，要是把那些坑人蟲害人精劈死多好！

老婆把遙控器往破沙發上一扔又開了腔。為了避開她毫無休止的尖聲厲氣，我起身，拖著小瘟雞一樣的“病身子”無精打采地進了臥室。我實在是太累了，我連跳井上吊的力氣也已沒了，一頭攮在了床上。

老婆瞪著眼，怒氣沖沖跟了進來，站在床邊噘得更兇了。你個不擔財的坑人鬼，我跟著你這多年過年一件新衣裳都舍不得添，好不容易攢了那么點錢，你就燒包的不行了，搞你娘的哪門子理財！你個窮鬼托生的，難道你真的連自己辛辛苦苦掙的干凈的錢也擔不得嗎？怎么錢在你手里，人家就能輕易地讓你送出去！

為了堵住噪音，我把床單一拉蒙在了頭上。我的這一舉動把她的火徹底激了起來，她上前用力把蒙在我頭上的床單一扯，邊扯邊說，你還有心情睡覺，怪滋潤來著，起來！她用力過大，我又緊攥著，就聽哧啦一聲，已經用了十幾年的床單被宣告撕成兩半截。接著，她一把把我從床上提了起來，咬著牙把我的胳膊擰的火辣辣地疼，我活了大半輩子，頭發都花白了，居然挨噘被打，就動手與她糾纏在了一起。

畢竟我理虧，不想再動手，眼下只有一條路，走。這種噘，虐心呀，再這樣與她眼瞪眼地熬下去，我非死了不可。殺了她的心都有。我起身，拿起門口那把舊傘，推門跑了出去。老婆仍然不依不饒，沖著我大聲噘道，你個狗攮的，走了就能把錢走回來了！走吧，走了就別回這個家了，就死在外面！隨后便是咣地一聲門響。

瓢潑似的大雨又是急急地落下一陣子。我很傷感，這樣的天，人們都是往家奔，都是回家，可我有家難待。然這大雨天，我上哪呢？

烏云裹著雨在翻卷，周邊的閃一個連著一個閃個不停。雷推磨一般低沉的悶聲不絕，烏云攜著閃電和雷聲又朝我頭頂壓了過來，暴雨到來也是眨眼的工夫。我邁著兩條綁了沙袋一樣沉重的腿朝前走著，感覺整個身子像一棵搖搖欲倒的無根小樹，說不定刮陣風就把我刮倒了。

前面不遠處是我所熟悉的小廣場，我向小廣場走去。突然間，一個很亮的閃，刺得我眼疼。緊接著的是一聲響雷劈下來，差點落在我的頭上。我的心臟頓時被炸聲驚嚇得跳得快了起來。我的心很慌。突然在想，老天爺要是直接把這個雷劈在我的身上，豈不一了百了？

雨水落在地上很快形成水流。我手中有傘，并沒打開，我想讓雨水淋淋。我的褂子很快就貼在皮膚上，水順著臉頰往下淌著，雨水像麻藥一般，讓我渾身有種麻麻的舒服。

廣場不大，建成沒幾年，卻是我經常過來的地方。靠南端的幾處健身器材我很熟悉，平日鍛煉的人很多，現在，無人問津倍受冷落地立在雨中，一種孤獨感襲上我心頭。

當初，這里不是廣場，是一片小樹林，它曾是我和老婆年輕時談情說愛的地方。那時候的她，單純開朗，天生的響嗓門，我經常提醒她，小聲點，別讓他人聽見。她就像一棵剛長出葉子的含羞草，順從聽話。我從樹上摘下小小的花，放在她的手里，把大一點的花朵插在她的頭上。她看看手里的小花，看看我，然后幸福地攬著我的腰說，這個地方真好。再后來，我們時常領著孩子過來，在這里享受一家人的甜蜜。再后來，小樹林沒了，建了廣場。孩子大了，生活的壓力也大了，我們常常晚飯后，看人們集中在這兒放上音樂跳起廣場舞，我們卻沒有心情跳。

廣場的東北側栽有兩棵老柿子樹，樹上掛著扁扁的青柿子。青柿子藏在綠葉之中。柿樹葉密，是躲雨的好去處。我抬頭看看，感覺青柿子的澀，像是怕傳染上苦澀的味兒，不如痛快地淋淋雨呢！

我轉身，遠遠地，看見廣場東邊的石凳上，坐著一個人，是一個身穿粉色連衣裙的女孩。她竟然也在雨中淋著。說不清為什么，我的腳走向那個方向。

整個廣場，除了我和女孩，再無他人。女孩像雕像，坐在石凳上一動不動。我冒雨來到廣場，是身不由己，想象這女孩肯定也像我一樣遇到了一時過不去的坎，或是纏心的事吧。

路上，一輛疾馳的面包車把凹洼里的水濺起來，像被狼攆著一樣疾駛。

這個石凳我很熟悉，我曾和老婆坐過。我站在石凳十步開外的地方，呆呆地望著雨中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