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脊梁

劉金恩

幾聲圓潤的京腔，從門縫而入。我抬頭看墻上石英鐘，時針指向九點零五。上班、上學、辦事的，該走的都走了。什么人有此雅興，在樓梯間開腔？我好奇地推開屋門，原來是一男一女兩位保潔員。女的承包我家這個樓道口，天天見;男的偶爾來過。女的手持抹布，抹到兩層樓之間扶手的一半，被男的歌喉叫停，手握抹布佇立在步梯臺階上，笑眼瞇瞇瞅著男的;男的手扶拖布把兒，垂直站在電梯口平臺，表演似的仰首對著女的清唱，場面特逗人。我輕輕拍拍手：好，唱得太好了！男的急轉身收住歌喉：對不起，打擾你了，我以為你們都不在家。沒事，沒事，接著來。不不不。

倆人即刻舞動抹布和拖布，一前一后繼續向樓下清掃?？粗麄儼褎趧赢敵尚腋？鞓返纳袂楹托煨祀[去的身影，我心中陡升幾分羨慕和敬意。

后來，知情鄰居告訴我，他們是兩口子。女的個子矮小，微胖、墩實，圓臉盤，雙眼皮，慈眉善目。有一次，我要下樓，電梯門一開，碰見她正高舉拖布把兒，清掃電梯間頂棚的灰塵，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我說，棚東角的灰網你夠不著，我替你掃。不用，不用，我慢慢夠。天這么冷，你都累出汗了。我們就是掙點出汗錢，謝謝你！說完，她離開電梯間讓我先下。我下到一樓，電梯門打開，旁邊站了一條寵物狗，眨巴眨巴眼瞅瞅我，一聲不吭給我讓道。誰家的狗這么文靜而有禮貌，它在等誰？我收拾完車庫垃圾要回家，剛拉開單元門，女保潔員收工從樓梯間出來，小狗一溜溜跟著她往外走，與我擦肩而過。

又后來，我留心觀察，有時小狗先跑到單元門外等女主人，女主人隨后騎著自行車趕來干活。冬季，女主人在單元門外隨便找個地方放一個褥墊，它就躺在上面一動不動，有人路過它身邊，它抬頭眨巴眨巴眼，觀顏察色，覺得無敵意，便慢慢閉上眼低下頭，似睡非睡。女主人干完活出來，登上后貨架綁著拖布、笤帚、撮子、抹布、水桶等工具的自行車，它或先爬起來超越女主人頭前跑，沒多遠回頭望望再跑;或隨后追趕女主人，女主人回首笑笑它繼續跑。人狗同路，車飛狗躍，一路快快樂樂。

再后來，女保潔員告訴我，她六十多歲了，戶口在農村，兒子在城里買個房，就住了下來。待在家閑得渾身難受，就與老伴都在本小區找個打掃樓道衛生的活兒。老伴在那邊干，她在這邊干。男人總比女人勁兒大，老伴先干完就過來幫幫她。老伴愛好京劇，閑著沒事就嚎嚎幾聲，你可別見笑啊！她還說，在小區已經干了五年，兒子說歲數漸漸大了，就別干了，生活也過得去。她不同意，說出來干點活兒身上輕快，樂樂呵呵的多好！干不動了再說。

入冬的一天夜里，家家戶戶正在收看電視連續劇。一戶業主家里無人，電路引起火災，其家箱柜、衣物等迅速燃燒，濃煙滾滾沖出窗口，風助火威，嚴重威脅整幢樓的安全。有人大喊：快來救火呀，起火了！起火了！這對夫妻保潔員聞訊，二話沒說，沖出家門，趕到火場參與撲救。小區物業經理告訴我，這兩口子平常活兒干得不錯，遇到危情能主動參加，這兩項年終一塊表獎。

區容區貌像人的一張臉，需要天天保潔。一個小區、一座城市，小區保潔工抑或城市環衛清潔工的美麗笑容，永遠不會消失。

2

夜雨追隨陽光開啟新的一天，依然淅淅瀝瀝地下著。距上班時間還有十五分鐘，快遞小哥撥通我家的電話：你有快遞了。下樓來拿，還是我給你送到屋里？我問：什么東西？廣西柳州金桔。這時，我手機響了，外甥發來微信：出差碰上售果期，即買即遞。好，你稍等，我馬上下樓，放到車庫里。

一位年輕的快遞小哥，十七八歲的樣子，個子偏矮，瘦瘦的，眼神機靈，撐著一把雨傘站在摩托車旁?？次页鰜恚熳爝叄号叮?！你的快遞。我說：讓你久等了，沒淋著就好。邊按遙控器，車庫門徐徐攀升。說時遲，那時快，小哥再無二話，趁機抱著快件放到庫墻邊，待庫門升到頂時，他已登上摩托車一溜煙飛了。

我與快遞小哥接觸機會相對多一些，因為我的孩子和親友多在外地工作和生活，之間產生的互遞業務也多。我把家鄉土特產品遞給他們，他們也今天給我遞一箱蕎麥面，明天遞一箱陽澄湖大閘蟹，后天遞一箱陜西渭南富平柿子餅（外甥發來微信：又發現一種好吃的東西）······小快件，快遞小哥騎著摩托車來;大快件，快遞小哥開臺小面包車來，麻利地將快件搬到指定位置，轉身就溜。

有一次，北大荒親戚給我快遞一百斤大米，快遞小哥從車上往我車庫里搬時，顯得有些吃力。看著他那皮包骨的樣子，我陡生憐憫之心，便問：你這年齡怎么不讀書？小哥笑了：叔啊，我快十八歲了，不是不想讀書，家住農村，父母種地，生活不寬裕。因為妹妹腿不好，我們兄妹倆一塊上學，又一塊考上大學，妹妹考個一本，我考個二本。父母說，妹妹身體不好，讓她去念吧，你下來幫幫家里！我就進城來跑快遞了。父母這樣安排，你想得開嗎？開始我也不高興，琢磨了兩天我想通了：妹妹身體不好，多點知識，干點腦力活兒;我身體比妹妹好些，干點體力活兒，這樣，我們兄妹倆都能改變自己的命運。你身體這么痩小能撐得住嗎？沒有問題啊。

一日傍晚，天陰沉沉的，小風不停地刮著，眼瞅要下雨的樣子，東港路大橋邊圍了一群人。我過去看了看，原來是一位年邁的老婆婆，家住橋東，拄著拐杖出門回家走不動了，坐在這兒歇息。這時，一輛微型小貨車遠遠駛來，也把車靠在路邊，下來一位小哥，我一看，正是經常給我送快遞的痩小伙兒，他沒看見我。但見他分開人群，問明情況，攙起老婆婆：走，我正好到你們小區送貨，捎你回家。他替老人提起拐杖，把老人扶上車，一溜煙跑了。我看著小貨車漸行漸遠的背影，心里陡升幾分敬意：多么善解人意，急他人之所急的年輕人?。?/p>

我一個鄰居家有位老婆婆，身體有病，生活自理困難，兒與兒媳都上班，他們只好經常為老人叫外賣。有一天，我正要開單元門回家，一位頭戴安全帽的小哥，摩托車后座馱個布篷支的方盒，方盒一角插一面小紅旗，在輕風中搖曳著，“突突突”向我駛來。他停下車就按門鈴，干按沒人接，便對我說：大叔，你也住這樓梯口吧？幫幫我，把飯捎上去，這家老婆婆可能耳背聽不見鈴聲。我說：好，以后你再來送餐，就按我家門鈴，我替你代送。小哥千恩萬謝地走了。

這些冬夏不分、風雨不誤，整天穿梭于大街小巷的快遞小哥，抑或外賣小哥，都是城市不可或缺的一道靚麗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