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樹及其他 （組詩）

柳沄

想象自己

此時，我想象自己

正行走在一條

拐來拐去的路上

走得快些

走得慢些

和路的長短及曲折

沒有關系

天氣不好的下午

我坐在沙發上

想象著自己正一步步走向

未知的遠方，那

不斷縮小的背影

在繼續縮小

想象著自己每走一步

都有可能走成路邊的草

而遠方始終假寐著

落日好比一坨

粘糊糊的眼屎

當我再次抬起頭來

當我再次抬起頭來

落在松林里的落日，不見了

好比一只脫柄的鍬

不知被黃昏甩到哪里

天色一下子暗下來

此前，那些柔軟的

一直纏繞著我的光線

如同時松開的觸手

那么碩大又那么渾圓的

落日，說沒就沒了

它以熄滅自己的方式

讓燈火成片成片地亮起

因此，明天才顯得那么重要

說是重新開始，其實

是落日摟著自己酣睡一場之后

又紅光滿面地恢復過來

碧桃樹

總覺得某些人

特別像某種樹

我是說：當某些人

長時間湊在一起的時候

特別像某種長得不高長得不直

但長得樹冠巨大的樹

讀到這兒

你可能已經猜到

那樹的學名叫碧桃

沒錯！在沈陽的許多地方

甚至公廁旁，你都會碰到這種

你并不想碰到的樹

至今我也說不準

它們為何那么喜歡聚堆兒

在交頭接耳的同時

樹干與樹干之間

始終小心翼翼地保持著

同僚般的距離

下雪了

下雪了，下得

和雪一樣美

窗外，銀裝素裹的街道

讓這場雪更美

這個漫長的冬季

終于在即將結束的時候

見到雪了，此時

雪因為歉意

而紛紛揚揚

朋友們從不同的地方

幾乎同時發來微信

大地被親吻時的驚喜

這么迅速地傳給了每一個人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那么多的雪花

竟沒有一朵是多余的

多余的只是筆下的文字

整整一個下午，我

不知該如何比喻

它們才不像短命的蝴蝶

或隨風而逝的柳絮

心跳·墓碑·早上的太陽

把不顧一切的心跳

聽成遠去的足音

有什么不對嗎

把殘損的墓碑

視為一個人的背影

有什么不對嗎

此刻，早上的太陽

正擱在六點一刻里

比起王冠，它

簡直就是一頂王冠

我從未像現在這樣感到自信

在這首詩寫完之前

我不但可以把殘損的墓碑

比作一個人的背影;還可以

把那頂金光四溢的王冠

視為病榻前的痰盂

如果命運……

你還得繼續待在

你并不想再待下去的地方

除了那根

被深深釘進木頭里的釘子

你再也想不出

自己還會是什么

待下去的速度是很慢的

和釘子生銹一樣慢

慢得時間不得不成為

銹跡的一部分

慢得你跟那根釘子

已沒有區別，而

拽出自己與拔起那根釘子

同樣沒有區別

可這是有前提的

——如果命運愿意是把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