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鏡

李南

塔里木河邊

那天，我們來到塔里木河邊

高過人頭的蘆葦

順著風搖曳。

胡楊樹金黃，紅柳枝低垂

有人談起左宗棠

有人唱起《塔里木河》

偶有兩只水鳥飛過……

在這天地的盡頭

我已忘記了自己的來路。

在珠日河草原看星空

草地，星空，一條小路

鉆向被夜色湮沒的蒙古包

這是珠日河草原之夜

我曾經的奢望順著山坡升起

幾個朋友指指點點

辨認銀河，天羊座，牛郎和織女

山腰上的望月亭

有的并肩私語，有的點上一支煙

下弦月慢慢揮手作別

北斗七星更加璀璨

我迷失又清晰，清晰又迷失

在露水和夜風中。

有一刻，就是那一刻——

在我夢里設置的那個情景

唉，只是可惜沒有你

可惜也不是我們兩個人。

鐵門關致友人

庫爾勒的朋友，用熱情

點燃了巴音郭楞的深秋。

木納格葡萄，庫爾勒香梨，阿克蘇蘋果

紛紛涌進我的房間。

可我行程短促

帶不走這些會笑的水果。

在鐵門關，我只是偶爾被風沙吹來

你們卻給我一束追光。

深夜，我咬著香梨

甜蜜居然從眼睛里流出……

近來我常默默回想你們——

一個羞澀，一個淳樸，另一個爽朗

第四個還沒出現，她正翻越天山

懷抱一小團火焰。

天池不可描述

長白山上，美人松挺拔

岳樺樹扭曲猙獰

碧淵潭上瀑布在歡唱

我們見識了槭樹的五彩風衣。

成行成片的白樺樹啊

豐富了你對油畫的審美想象。

只有天池不可描述——

那天我們登上山峰

積雪先我們幾天到達

有人拍照，有人沉默，也有人流淚……

如果你膽敢動用

夸張又輕浮的詞語描述天池

你的詩句注定是一縷輕煙

你的金字塔將在暴風中動搖！

都說這是天空之鏡

你照見了云朵，它們漫步

在高高的天際。

你也照見了諸神

他們微笑著忙碌，各司其職

你照見了湖面上紅衣女子

她有了超脫塵世的清麗。

你也照見了彩色小火車

它拉著游人假裝奔向天堂……

我從千里之外來到湖邊

只想認清自己的模樣。

在你幽靜的湖面

映出我的亂發，皺紋和平庸

在你凌波仙子的孤絕中

我到底有多么粗鄙？

在你無邊的豐饒面前

我到底有多么貧窮？

哲里木賽馬節想起一位騎手

彩色煙火點燃了天空

千百只繽紛的氣球沖入看臺

颯爽英姿的少年騎手

策馬奔馳。

我和一個朋友談起了騎手

談起了巴音艾力草原。

他說，何不再去找找他？

——去巴音艾力。

啊，那是遙遠的巴音艾力

草榮草又枯

馬蹄聲回響在天邊

我暗戀過的騎手今安在？

還是談點別的吧

你看內蒙的夏天也并不涼爽

鴻雁飛過遼闊的牧場

我只愿他兒女成群，琴聲悠揚。

（選自《詩刊》2019年5期上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