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的世

田雙伶

她走進門，他抬頭看了一眼，吃驚地問：你怎么回來了？

她說：嗯，我回來看看家里怎么樣。

都好。他在藤椅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躺好，迷糊起來。

她看了看屋子，把散亂在椅子背上、床沿上的衣服毛巾都收起來，坐在床邊一件件疊好;又把地上的碎屑掃了又掃，掃到垃圾斗里，往門外墻角的垃圾堆邊扔。看到那里扔了許多藥瓶子和藥盒子，她蹲下來仔細地看，看到一根細長的輸液管，那頭連著一只葡萄糖瓶，里面有半瓶未用完的液體。她想了想，從過完春節開始，她就在醫院躺了一天又一天，天天輸液吃藥，腸胃壞了吃不進東西，身體瘦成枯木，那天下午就苦苦央求他拔掉了。

正難過著，抬頭看見院墻邊，新栽了一株櫻桃樹，粉燦燦地開了一樹的花。她笑了。這個人，平時粗枝大葉的，我說過的話他倒是留了心，還算有情意。去年春天，他們一家子去櫻桃溝摘櫻桃，站在樹下看著綠葉間一串串瑪瑙樣的紅果兒，她說，明年春天在家里也種上一棵，等櫻桃紅了，伸手就能摘著吃。

院子里種了幾畦菜，菠菜老得生了梗，韭菜倒長得粗壯，該剪了。她從屋里拿出剪刀，邊剪韭菜邊尋思，兒子住校，到后天就該回來了，他愛吃我蒸的韭菜面方。她洗好韭菜，拿出面盆，掂起面袋倒出半盆面粉，準備和面做面方。她邊揉面邊對躺椅里的他說，下周五，陰歷三月二十，郭村的老廟會，你可一定去表姑家吃飯，這些年多靠她接濟，孩子上學沒費過周折。我從小就得她的照顧，和親娘倆一個樣。以后她有個病啊災啊的，可得去身邊多伺候。

放心吧。他把臉側過另一邊，聲音也是迷糊著的。

她愣了愣，問他，我生病時借了老李家的七千塊錢，還有二舅家兩萬……你還了沒有？可別拖久了，手里有錢趕緊還給他們，人家用錢的地方也多著呢。還有，你不能老在家歇著，還得出去掙錢。閨女大了說出嫁就出嫁了，也得攢些錢。頓了頓，她接著說，閨女都二十五了，談了兩三個還沒個中意的，這回你可把好關。等她結婚的時候，把我放在首飾匣里的戒指耳環拿出來給她，再去商場買幾床好的蠶絲被作陪嫁。咱們結婚的時候買不起，不能再虧著閨女。

把面放到盆里發著，她去里屋閨女的房間看了看，和往常一樣整潔。有一張新畫的畫掛在墻上，是自己的肖像畫，應該是閨女比著她的照片畫的。桌上的花瓶里，插著一束她喜歡的香水百合。她嗅著那香氣，定定地看了又看，眼淚止不住地流。畫面上是他們去開封看菊展時拍的照片，她把臉貼在一叢懸崖菊旁笑，笑得真是開心。那年閨女考上大學，他在外也掙了不少錢，日子過得舒心，全家出去旅游了幾天。

花瓶旁邊放著一本厚厚的相冊，她翻開看，全是自己的。有以前的黑白照片，還有這些年拍的彩色的，沒留意竟然拍了這么多。這張是自己中專畢業時的照片，那時還扎著長長的馬尾辮，雙眸黑亮，笑靨如花;這張是和他談戀愛時的照片，燙了卷發的她顯得嬌俏嫵媚，小鳥依人地偎在他身旁;這張是女兒滿百天時拍的，那時她豐腴圓潤，瓜子臉幾乎成了圓臉，和閨女臉貼臉笑著;這張是母親去世那年拍的，那時的她還沒從悲痛中緩過來，面露悲戚;這張是在一家公司上班時拍的，一身黑色正裝，一頭短發，利索干練不同平日;這是生了兒子后，領他在公園游樂場拍的;這張是他們的全家福，身邊立著一兒一女，他們兩個坐在中間幸福地笑著，那時幻想以后有了女婿和兒媳的時候再拍張全家福，該是多么圓滿的一家子;這張是前幾年送閨女上大學的一張合影，在大學門口的草坪前，她穿著一條桑蠶絲長裙，溫婉端莊，女兒挽著她的手臂甜美地笑。給她們拍照的人還夸她氣質好，問她是不是位教師。這條她最喜歡的桑蠶絲裙子，她一直藏在衣柜里舍不得穿。還有一件旗袍，是她所有衣服里最貴的一件，準備等閨女結婚那天穿的。買的時候店員囑咐她說不能疊放，得用衣撐掛起來。

她打開衣柜門去找那件旗袍，里面空空如也，她瞬間惱怒起來：為什么我的衣服都不見了呢？你把我衣服弄哪兒了？

衣服都給你帶走了，你不知道嗎？你死了多久了，你還不知道嗎？男人聽了半天嘮叨有些不耐煩了，在躺椅上轉個身背對著她甕聲甕氣地說。

她愣住了。若是往日她一定會和他大吵一場的。可是他的這句話一下子把她嚇住了。

她以為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垂下頭想了想，又掐指頭算算，到明天，她離開這個世界就七七四十九天了呢。

他又酣睡了，還響起了鼾聲。她弱弱地嘆了口氣，撣撣衣服上的面粉，輕輕地走出門，沿著通往西邊坡地的小路跌跌撞撞地走去。凌晨的田野，已有露水掛在草尖上，霧霧的一片白。她走著哭著，腳踝都蹚濕了。

人活一生，如露水一世，短暫得很，好多事情還沒做，就結束了呀。她留戀地看了看身后被籠在晨霧中的房屋，身影慢慢地隱入那片坡地間。

選自《天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