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五首

張靜雯

華北平原的風

我可能聽了一夜

沒被任何山脈阻攔過的風

讓我多余地擔憂裸露在夜中的一切

它是另一種海洋

掀起巨大浪濤

這是我在華北平原度過第二個秋

風已不再讓我懼怕

除了那些該落下的樹葉

事物比我想象中的堅韌

或者，風

比我聽到的要溫柔

可是，我又有些不甘

除了那些黃葉

如此肆意的風

用了整整一夜時間

是否還該卷起、擄走點什么

這大風呵

到底從哪里一路吹過來

在一個灰色的春日

太陽重復著自己的工作

疲倦地灑下光芒

一個騎自行車的中年男人

握著車把的手

同時握著一股含苞的桃花枝

他經過時

各色汽車和人流

紛紛失色

黯然退讓

不是桃花的春色

而是男人

臉上的顏色

他的明亮歡快比光速更快

像一場被期待已久的流行病

迅速地擴散蔓延

太好了，我閉上眼

男人手中的桃花

發出綻放的香氣

很久了

我真的需要

得另一場病

來替換這場

看云的時候

是什么力量

推動它們變幻組合

奇異的形狀

億萬年來是否有過重復

是什么力量

使天空如此慷慨

貢獻出一整片畫布

當最后一片云被渲染成淡淡的粉色

它悄然消逝，用極緩的速度

這是明確的唯一一次相遇

——它竟能用漸逝撫慰我

第七日即可休息

行至中年，還需有一次小動作

把臥于內心的泥胎菩薩請出來

細細擦拭了浮塵

再輕輕打碎了，重塑一次

務必輕輕，不可驚動了旁人

也無需悲苦連天

忙碌之人，沒空呻吟

除盡胎身的雜物

第七日即可休息

野鵝

——致瑪麗·奧利弗

瑪麗，我過著你筆下鼴鼠的生活

漫長而孤獨，被雨抹去痕跡

瑪麗，我想到一種孤獨的原因是

總與不會使用人類語言的萬物相愛

怎么會？

云會愛我們？星星會愛我們？

是我們渴望著森林、河流、青苔的愛

而明知不會有，才孤獨

瑪麗，我也想捧一掬黑水塘的水飲下

我想讓身體內也有一個水塘

這里也有蔚藍的天空

有一次我注視著一只飛鳥

想象它的需求。我差點流淚

我們太貪婪！

瑪麗，無數個夜晚我的思想如熱帶雨林

復雜多變，我深入其中并一無所知

只差困死，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我的絕望

但無論短暫或漫長，我仍決定

繼續地想象，繼續地呼吸

繼續伸出我的翅膀

向著最高的地方飛去

瑪麗，想著世界上還有你

又多了一個逗留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