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明清時期“青天”式官員群體的變遷

扈光云

摘要：“某青天”是我國古代民眾對斷案官員的稱呼，這些官員都具有秉公執法、斷案入神、為民伸冤、清正廉潔的特點。用“青天”一詞稱呼斷案官員始見于元雜劇中，明清時期，更多的現世官員被冠以“青天”名號。隨著社會環境的不斷變化，“青天”式官員的評斷標準顯見張弛，但是不管這種標準怎樣變化，歸根結底都是民眾內心對社會公平秩序的渴望。

關鍵詞：青天;明清;官員群體;

“天”是人類脫離蒙昧之后首先關注物之一。在古代，由于其神秘性和伴隨的不可預測的自然現象，使人民對其又敬又怕，所以人們時常祭祀，希望得到天的庇護。但是這種庇護，總是以某種現世報形式出現，而執行這種現世報的群體，常常就是封建秩序的維持者——古代封建官員群體，百姓對這種為民請命、懲惡揚善的官員稱之為“青天”。不同時期百姓對青天式官員的評判標準不盡相同，通過淺析明清時期青天式官員群體的變遷，我們得以從不同的角度窺見明清社會環境的變化。

一、“青天”一詞的起源

對“天”的研究是個纏綿千年的課題，一直牽引著中華民族走在探索的路上。早在原始社會晚期就有了記載，最熟知的當屬神話女媧補天，此外《尚書·堯典》中還有堯帝“命羲和，欽若昊天，歷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的記載。到秦漢時期天升華為自然與意志的結合物，最為經典的當屬西漢大儒董仲舒的天人合一和天人感應理論。東漢許慎在其所著《說文解字》中給天的的解釋是“天者，至高無上也”。宋代理學發展，天逐漸演化為不可僭越的天道法則。

“在中國民間，上天是作為萬民精神層面的終級依靠而存在的，一旦遇到非人力所能解決的困苦，人們都寄望于上天的庇護，渴望得到上天的保護，此時的上天就是萬民最終的精神家園和精神支撐。”所以才有老天保佑、蒼天可見、對天發誓之類的詞語。如果人們一旦遇到不公之事，又會寄希望于老天有眼，蒼天在上，善惡自有公道。此時的天就是正義、公理和善良的化身，他主持著大千世界的善惡，懲罰假惡丑，伸張真善美。

青是我國傳統五色之一，青天一詞原是對天空的描述，這方面崇尚自然的道家有諸多論述，如《莊子·田子方》：“夫至人者，上闚青天，下潛黃泉，揮斥八極，神氣不變。”隨著時光流轉，朝代更迭，青天的詞義得到不斷地擴充。常見的有：“平步上青天”形容人仕途順遂，很快得到較大的權位。“青天白日”與“朗朗乾坤”一起用時，表示光明正大，用以震懾魑魅魍魎、淫邪污穢、作奸犯科等。“撥開云霧睹青天”多指撥開紛擾，得見事物本來的樣子，后用于沉冤得雪的事例中。而青天指代伸張正義、為民洗冤的官員則是大約出現出在元朝。就筆者所見，元曲四大家之一的關漢卿在《竇娥冤》張驢兒賄賂知府時說：請青天老爺做主！明日殺了竇娥，才與小人的老子報的冤，這第一次用青天一詞指代為民伸冤的判官，其后用這種比作方式，散見于其它元雜劇當中。用“青天”一詞稱呼判官，是希望判官像青天一樣震懾邪惡污穢，對社會不平秩序進行安撫。

二、明代“青天”式官員研究

明初，太祖嚴法治天下，先后頒布《大誥》、《大誥續編》、《大誥三編》及《大誥武臣》組成《御制大誥》，以案例的形式講述嚴法酷刑，以震懾作奸犯科。雖然洪武之后，《御制大誥》基本不在續用，但是其影響力依然存在。在此背景下，人們耕稼、紡織，發展生產，社會比較安定。明中后期，皇帝倦怠朝政，內閣傾軋，黨爭不斷;商品經濟快速發展，社會流動增長，商業化刺激文學作品不斷世俗化，在此背景下，公案小說崛起，并蔚然成風。公案小說以斷案如神，為民伸冤的判官為主角，講述形形色色的冤假錯案，而在這些公案小說中，這些為民伸冤的判官都被冠以“青天”之名。例如《包龍圖判百家公案》中的包公就被稱為包青天，三言二拍系類中，斷案人員都被喊冤之人稱之為“青天大老爺”。

明代史料中，少見直接用“青天”一詞稱呼官員，多為間接使用。《明孝宗實錄（弘治）》贊揚南京兵部右侍郎黎福“群人有黎青天之謠”。《明神宗實錄（萬歷）》有記，原任四川右布政使方攸績、成都府知府顧褒被革職查看，巡撫劉斯潔參二臣貪污，吏部批復言“績前任有冰檗之稱、褒到任有青天之頌，今臧否懸殊、必體勘明實方服其心從之”。

明朝最為傳頌的“青天”式人物是歷經明武宗、明世宗、明穆宗、明神宗的四朝元老——海瑞。海瑞出身貧寒，其憑借直言進諫、懲惡揚善著稱，被當時的人們稱之為“海青天”，也有“南包公”的美名，其偉名至今流傳。

三、清代“青天”式官員研究

清朝是最后一個封建王朝，社會環境較之前幾個王朝比較復雜。清前期統治者文治武功，社會環境還算穩定，被百姓評定為“青天”的官員，多清正廉潔，善于斷案并有所惠政。例如，被康熙皇帝評價為“今時清官第一”的于成龍，在任黃州府時善于治盜，常常喬轉打扮混跡民間收集情報，并抽絲剝繭，斷案公允，平反了許多冤假錯案，被當地百姓稱之為“于青天”，受到時人和后世敬仰。蒲松齡在《聊齋志異》的《于中丞》記載了于成龍治盜的兩則故事，一是破獲“巨紳嫁女，妝奩失竊”案，二是“強寇搶劫富室，伙同妓女轉移財產”案。蒲松齡心高氣傲，以“寫鬼寫妖”、“刺貪刺虐”著稱，在書中贊揚于成龍治盜的事跡，可見其對于成龍的欽佩之情。

再如，幫助康熙收復臺灣的靖海侯施瑯之子——施世綸，康熙皇帝表彰“清白自持，始終如一”，被時人稱之為“施青天”。《泉州府志》頌之：“性警敏，勤于蒞事，聽斷訟獄，摘發如神。他郡有疑案不決者，輒移鞠之。”（1）后世根據其原型，編寫了《施公案傳》、《施案奇聞》、《百斷奇觀》等公案小說，統稱為《施公案》。

清代中后期，社會環境較為復雜，吏治混亂，人口增多，自然災害頻發，流民流竄，社會治安混亂，暴動頻發。于是青天式官員不在囿于清正廉潔，斷案伸冤，而是擴展到抗擊匪徒，保境安民的官員身上。這個時期比較著名的“青天”有屢征匪有功的劉清，治尚教化的李文耕。據《清史稿》記載劉清“官聲甚好，每率眾御敵，賊以其廉吏，往往退避引去。”（2）并招撫川楚白蓮教首領——王三槐，被川民稱之為“青天”。后劉清因失降職為熱河新設理刑司員，因“斷獄平允”被“蒙民亦以青天呼之”。《嘯亭續錄》則記錄了一些與以往“青天”不一樣的特質，“性粗率，喜嗜樗蒲，于文吏坐使酒罵座，喜與士卒共飲謔，初乏方面之威儀。又以揮霍貧乏故，頗有簠簋不飾之舉”。（3）可見此時暴匪橫行的時候，民眾對“青天”式官員的評定增加了加了許多包容性。

李青天的啟用，也是因山東“教匪起”的緣故，“壽張令以文耕嫻武事，招助城守，訓練、防御皆有法，賊不敢窺境。”“在鄒平五年，治尚教化。聽訟無株累，久之，訟者日稀。善捕盜，……盜風屏息。民呼李教官，又呼為李青天”。可見李文耕被尊稱為“青天”也與他的軍功不無關系。

乾隆晚年西方資本主義快速發展，英國用鴉片打開了清帝國的大門，中華民族面臨著幾千年未有之變局，風雨飄搖。此時民眾急需要包拯、狄仁杰、海瑞式的人物帶他們走出苦難，因此他們對“青天”式官員的標準擴大為凡是有利于國，有利于民之官員。晚清名將馮子材善于統兵，恩威并著，三次出關討平越亂，解民眾于法匪游勇之害，“軍民聞其至若得慈母稱為馮青天”。（4）甲午戰爭期間，在遼陽編團數萬人力抗日軍的“遼陽州知州徐慶璋，因此而有“徐青天”之稱”。（5）湘軍名將王錱，以儒家經典治軍，軍麾所至，均以忠義風感動當地民眾，剿匪期間屢建奇功，被“江西撫建各屬士民，稱為恩人，呼為青天。”（6）此時的“青天”早已不再囿于最初的斷案職能，而更多地包含了對是對社會大環境公平秩序的匡正的文臣武將。

四、結 ?論

“天”是自然和思想的結合物，“青”是我國傳統五色之一，“青天”一詞原是對自然界天空的描述，隨著時代變遷，社會環境的變化，“青天”一次次被賦予新的含義，詞域不斷擴大。

宋代文化下移，由世族壟斷的文化向庶族士人、市民文化活躍，宋代的“話本”、“說話”以及元代的“散曲”都是這一代表。明中期公案小說的崛起，使得“青天”代指“為民伸冤，公正司法”的含義廣為人知，一些有此方面作為的官員，更是被冠以“青天”之名，如包青天，狄青天，施青天等。清朝是最后一個封建王朝，經歷了先前歷代王朝未有之變局，社會環境不斷變化，使得“青天”式官員由為民伸冤的斷案人員擴展到抗擊暴匪、保家衛國的文臣武將身上。不斷變化的詞義，反映了生民對時世官員的期盼，對社會公平秩序的渴望。

注釋：

《泉州府志》

趙爾巽等撰.清史稿第三十七冊[M].北京：中華書局，1977

昭梿.嘯亭續錄[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

葛士濬.皇朝經世文續編[M]上海書局，1898.

劉體智著.異辭錄[M].北京：中華書局，1988.10

葛存虛.清代名人軼事.山西：山西古籍出版社，1997.07.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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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漢）許慎著.說文解字[M].北京：九州出版社，2006.

[3]白瑋.中國美食哲學[M].北京：商務印書館出版，2018.

[4]方勇譯注.莊子[M].北京：中華書局，2010.

[5]（元）關漢卿.竇娥冤[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

[6]（清）昭梿.嘯亭續錄[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

[7]（清）葛士濬.皇朝經世文續編[M].上海書局，清光緒24年（1898）.

[8]劉體智著.異辭錄[M].北京：中華書局，1988.

[9]葛存虛.清代名人軼事.山西：山西古籍出版社，1997.

[10]趙爾巽等撰.清史稿[M].北京：中華書局，19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