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午皇華集》祝捷詩文賞析

邵奇 黃楚鑫

摘要：傳世的二十余部《皇華集》是研究明代中朝關系史的重要材料。《皇華集》承載了厚重的人文底蘊，記錄了兩國使節唱和不絕、詩篇累牘的盛況，既是漢字文化圈內的情感交流，也是藩屬體制下特殊秩序的體現。萬歷十年，奉君命出使朝鮮的官員在途中，通過詩文對邊塞風光以及戰事情況進行了描寫，收錄在《壬午皇華集》中，具有較高的文學價值和史料價值。

關鍵詞：《壬午皇華集》;黃洪憲;王敬民;李成梁;祝捷詩文

一、研究緣起

李氏朝鮮自建國之初便奉行“事大原則”，以明為宗主國，循例向其朝貢，自洪武帝始，凡二百余年，直至明亡方才終止。期間兩國互派使節，往來不絕。明正統十四年（1449年）倪謙、司馬恂出使朝鮮，因其二人為文官出身，才華出眾，朝鮮方面不敢怠慢，也派出擅長詩文的官員相陪，雙方留下大量唱和詩篇，明使回程后朝方編撰《庚午皇華集》以為紀念。“皇華”二字，取自詩經中《皇皇其華》一篇，引申為奉君命出使之意。以《庚午皇華集》為肇始，有明一代，共編成《皇華集》二十五部。

20世紀以來，國內關于《皇華集》研究方興未艾，姜維公、姜維東、杜慧月等學者佳作頻出，既有從宏觀角度對《皇華集》進行整體研究，也有專注于單行本的挖掘與賞析，他們的辛勤工作將《皇華集》研究推向更高的水平。朝韓方面一直追求獨立體系的史學研究路線，不愿過多涉及藩屬體制內容，因此國外研究成果較少。《皇華集》的流傳不是十分廣泛，2013年鳳凰出版社曾出版過《足本皇華集》，是《皇華集》最近的一次發行。筆者有幸在長春師范大學主編的《東北亞研究論叢（十）》中見到該校學者校注的《壬午皇華集》，不勝欣喜，通讀全文，感慨系之，試對其中祝捷詩文進行賞析。

二、黃洪憲、王敬民與《壬午皇華集》

萬歷十年明神宗以黃洪憲、王敬民為使，向朝鮮國王頒布皇子誕生詔敕。黃洪憲，浙江嘉興人，隆慶五年辛未科進士，著述頗豐，馮夢禎《快學堂集》卷十八載：“壬午，皇長子生，賜先生玉帶麒麟服，充正使頒詔朝鮮。”王敬民，江蘇句容人，原籍河南西華，蕭彥撰《掖垣人鑒》卷十六載：“王敬民，字用司，號儆吾……隆慶五年進士，萬歷八年六月由山東東昌府推官送吏科給事中。九年，升工科右，奉使朝鮮。”可以發現，黃洪憲、王敬民二人為同年進士，都擔任文職。明使赴朝鮮的交通路線比較固定，除明末受遼東戰亂影響，三次出使選擇海路外，余者皆行陸路，從皇都北京出發，一路向東迤邐而行，經順天府、永平府、遼東都司三地，到達鴨綠江，渡江后即是朝鮮境內，朝鮮國王派出遠接使迎迓宗主國貴賓，陪同繼續行進，直抵漢城。整個行程途徑驛所幾十處，單程一般需行四十余日。黃、王二人于萬歷十年九月十九日離京啟程，十一月初一抵達漢城，負責接待黃洪憲、王敬民的有遠接使李珥、館伴使鄭惟言等人，皆是朝鮮當朝名士。

三、《壬午皇華集》中的祝捷詩文

《壬午皇華集》收錄詩文271首，其中黃洪憲56首，王敬民61首，其他為朝方人士所作，黃、王二人于萬歷十年九月下旬啟程，十月途徑關外邊塞之地，耳濡目染了當地風光，并且適逢邊塞大捷。對此，赴朝出使的黃洪憲、王敬民有多篇祝捷詩作贊頌時任遼東總兵李成梁的功績，后被收錄于《壬午皇華集》中。

《聞遼陽報捷志喜》是《壬午皇華集》中黃洪憲所作第一首祝捷詩文：“紫微昨夜凈旄頭，為報遼陽已獻酋。胡虜膻毬空絕漠，將軍猿臂早封侯。天高雁度清榆塞，月冷笳聲咽戍樓。此去鐃歌應滿路，皇華無事好咨諏。”[1]首句黃洪憲夜觀天象，通過星宿變化，引出下句“遼陽獻酋”故事。為患多年的胡虜終于被消滅了，敵人不敢再次進犯，邊塞獲得了安寧。黃洪憲將李成梁比喻為西漢時期掃蕩匈奴的李廣將軍，認為他憑借著戰功即將獲得君王的封賞。黃洪憲一行剛剛經過山海關，山海關古稱“榆關”，“天高雁度清榆塞，月冷笳聲咽戍樓”一句既是對遼東邊塞風物的描寫，也是對目前和平安寧局面的頌揚與褒贊。“鐃歌”是軍樂之意，尾聯黃洪憲聯想到前線戰士凱歌而還，一片勝利景象，歡欣之情躍然紙上。

黃洪憲的第二首祝捷詩為《遼左大捷歌贈李大將軍》：“狼星夜墜西北陲，腥風掃盡胡塵吹。轟雷隱隱雜刁斗，旭日晃晃明旌旗。君主神武真天賜，都護雄才總無敵。膏劍身犁老上庭，銜枚坐奪昆邪壁。首虜高懸太白風，寶刀血染燕支紅。龍沙千里無鳴鏑，虎帳連營早掛弓。胡笳吹落關山月，捷書飛報金鑾闕。洗兵遼海朔風清，立馬天山陣云沒。鼓吹鐃歌一路聞，父老歡迎告使君。壯猷幸出周元老，平胡截見李將軍。我聞此語重太息，二百年來有今日。他時簪筆侍承明，麟閣書功應第一。”[2]該詩為黃洪憲書贈李成梁、褒揚其功績的篇章，詩的前半部分引用多個歷史典故，回眸了西漢時期漢武帝用兵北方，霍去病等名將掃平匈奴的功績，為下文稱頌李將軍做鋪墊。“捷書飛報金鑾闕”指明李成梁進兵取勝，報捷朝廷。最后一句“麟閣書功應第一”，繼續贊揚李成梁，認為他功不可沒，書寫功績時應該排在首位。

除了黃洪憲所吟兩首外，作為副使的王敬民也寫過一組《出關聞塞外大捷志喜》，共三首。《其一》為：“遙望遼陽爽氣開，萬山突兀海溁回。秋高大漠胡塵靖，喜見元戎報捷來。”[3]王敬民的詩作風格較為簡短，格調清新，與黃洪憲較多引用典故不同，王詩更加關注對遼東地區風物的描寫。前兩句作者因為聞知塞外取得大捷，為患多年的敵酋伏誅，王敬民將獲勝的喜悅之情寓于眼前的景物之中，再向前東行一段距離就將到達遼東都司的治所遼陽，他向遼陽方向望去，頓覺天朗氣清。此時出使朝鮮的隊伍行走在狹窄的遼西走廊上，依山傍海，波浪滔天，風光旖旎，王敬民遂有“萬山突兀海溁回”之描寫。后兩句作者聞知塞外大捷，時值秋高氣爽的美好時節，又獲此佳訊，不勝欣喜。

第二首更多的是抒發對李成梁將軍的歌頌：“予將帝命東行日，正是將軍北伐時。遼左風清堪駐節，勛成猶及見旋師。”[4]《東北亞研究論叢（第十輯）》引用杜慧月《明代文臣出使朝鮮與<黃華集>》中“黃、王一行于九月十九日自北京啟程”[5]一語，對黃洪憲與王敬民的出發時間做出了判斷。王敬民在第二首詩作中提及他奉明皇之命出使朝鮮之際，同時也是李成梁率師出征之時。在本次勝利之后，威脅遼左的敵人被消滅了，使團可以安全地通過此地，并有可能親眼見證李將軍大功告成、凱旋還師的場面。

第三首側重于對君王的歌頌：“氛銷祲滅杪秋天，露布遙從塞上傳。已奉廟謨東破虜，還期北去勒燕然。”[6]首句王敬民說明王師取勝后，敵人的氣焰得到了極大壓制，遼東恢復了平靜，秋色更加讓人賞心悅目。勝利的捷報從塞上傳來，這豐功偉績的背后是托了皇上的洪福，李將軍功成身就，英名將垂于青史之中。

四、“遼左大捷”考辨

《壬午皇華集》中的五篇祝捷詩文，都是圍繞遼東總兵李成梁取得“遼左大捷”展開的。因此，想要更深刻地理解詩文的含義，有必要加深對所謂“遼左大捷”的認識。從詩作題目《聞遼陽報捷志喜》、《出關聞塞外大捷志喜》中可以看出，黃、王二人是出關后才獲悉朝廷取勝塞外的，而不是在京師時就得知消息。《東北亞研究論叢（十）》中，《黃洪憲、王敬民出使朝鮮與<壬午皇華集>》一文認為詩中的“遼左大捷”是萬歷十年三月斬殺速把亥一役，其依據的是《明史·李成梁傳》記載：“十年三月，速把亥率弟炒花、子卜言兔入犯義州。成梁御之鎮夷堡，設伏待之。速把亥入，參將李平胡射中其脅，墜馬，蒼頭李有名前斬之。寇大奔，追馘百余級。炒花等慟哭去。速把亥為遼左患二十年，至是死。帝大喜，詔賜甲第京師，世蔭錦衣指揮使。”[7]這固然是一次大捷，然而時間似與詩文所述不符。滅速把亥之役發生在萬歷十年三月，而黃洪憲、王敬民從京師出發的時間是萬歷十年九月十九日，行至關外應該已是萬歷十年十月，與萬歷十年三月滅速把亥之役相隔半年之久，王敬民《出關聞塞外大捷志喜》中第二首明確提到“予將帝命東行日，正是將軍北伐時。”王敬民此時身處關外，掌握的信息應該比較準確，可以得知李成梁進兵征討與王敬民離京出使朝鮮是同一個時間節點，即都發生在萬歷十年九月，而發生在萬歷十年三月的滅速把亥之役與此不符。

那么黃洪憲《遼左大捷歌贈李大將軍》中的“遼左大捷”到底應為哪次戰役呢？若以萬歷十年九月為線索，則可能是曹子谷大捷。筆者參閱了中南民族大學孟凡云《明真曹子谷之戰和第二次古勒寨之戰考》[8]一文：“曹子谷之戰的敘功時間，《明實錄》系于萬歷十年十一月丁巳條，“嶺南遼左大捷，文武群臣稱賀……建州逆杲遺子阿臺勾連北虜，搶掠孤山，陰圖大逞，總督吳兌檄鎮巡提兵襲擊。”曹子谷戰役，十一月宣捷、敘功，但查《明神宗實錄》萬歷十年三月到十一月，沒有作戰記載，只是在宣捷時提到了李成梁出邊作戰及其結果。”

曹子谷之戰是被《明實錄》記載為“遼左大捷”的一次戰役，與黃洪憲的詩作相互印證，孟凡云推測戰事發生在七、八月，與黃洪憲、王敬民離京時間較近，祝捷詩文稱頌的可能是這次戰役。

五、小結

《皇華集》是明代中朝交流歷史的見證，存世的二十余部《皇華集》記錄了兩朝飽學之士相互唱和的君子之交，是朝鮮“事大主義”政策的集中表現。出使朝鮮的官員將沿路風光和邊塞情況寫進詩文中，為我們研究明代東北歷史地理和邊疆文化留下了寶貴的資料。

參考文獻：

[1]姜維東，黃為放.東北亞研究論叢（第十輯）[M].長春：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2016：40-41.

[2]姜維東，黃為放.東北亞研究論叢（第十輯）[M].長春：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2016：41-43.

[3]姜維東，黃為放.東北亞研究論叢（第十輯）[M].長春：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2016：85.

[4]姜維東，黃為放.東北亞研究論叢（第十輯）[M].長春：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2016：85.

[5]姜維東，黃為放.東北亞研究論叢（第十輯）[M].長春：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2016：8

[6]姜維東，黃為放.東北亞研究論叢（第十輯）[M].長春：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2016：85-86.

[7]姜維東，黃為放.東北亞研究論叢（第十輯）[M].長春：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2016：12-13.

[8]孟凡云.明真曹子谷之戰和第二次古勒寨之戰考[J].中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3（5）：60-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