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紀委40余名老干部揭秘：反腐敗斗爭這樣深化

文/本刊記者 李天銳

“我還清楚地記得2013年11月的一天，岐山同志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專門談了追捕外逃貪官的事……”時隔數年，中央紀委原外事局局長孔祥仁回憶起當時的情況，仍記憶猶新。

近日，《傳承：我親歷的中央紀委故事》與讀者見面。40余名中央紀委離退休老干部化身講述者，向公眾揭秘了自身的工作片段，也從一個側面勾勒出了改革開放40年來，波瀾壯闊的反腐敗征程。

這些離退休的講述者，從職級上看，既有曾經的中央紀委室主任、中央巡視組副組長，也有長期在圖書室工作的副處級員。就從事工作來看，既有參與查辦成克杰、賴昌星等大案的反腐先鋒，也有在四川甘洛等地扶貧的干部，任職領域幾乎涵蓋了監督執紀問責及扶貧、后勤保障等各方面。

查辦大案要案：要創新，也要舉一反三

“當法官宣判死刑時，（海南省東方市委原書記）戚火貴崩潰了。他在法庭上不斷向法官求饒，說愿意交出一切非法所得，辭去官職，讓法官放他回鄉下當農民，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書中，多名中央紀委辦案人員回憶了當年查辦大案要案的片段和細節，使人們感受到反腐敗工作的艱辛與不易。值得注意的是，善于從細節中發現問題、解決難題、領導身先士卒、重懲治也重防范等特點，在當時辦案中就有體現。

“你是北大畢業的，怎么連新加坡、馬來西亞的英文簽證也分不清？”這是時任中央紀委干部刁銳調查胡長清案時，與其的問話。原來，胡長清曾承認其托人用假護照辦了去新加坡的簽證。但調查人員找到兩本假護照，都沒有去新加坡的簽證，其中一本有馬來西亞的簽證。當調查人員再次找他，讓他交出有新加坡簽證的那本護照時，胡長清指著有馬來西亞簽證那本說，“就是這本”。

很快，其檔案原件被調來，發現其檔案里函授的北大畢業證和北大法學學士證全是假的。后來，經過法律程序，胡長清也成為改革開放以來第一個被判處死刑的副省級高官。

調查案件中，除了要善于發現問題，還要領導帶頭，身先士卒。刁銳回憶，“調查廈門遠華案，時任中央紀委副書記、監察部部長何勇是領導小組組長。盡管他每天日程很滿，但還是每個月都會利用一個周末專程到廈門連續工作幾天，聽取各專案小組匯報情況并安排布置工作。有時案件遇到重要節點，他會及時趕到一線，會同公安、海關等部門同志分析、研究案情，提出具體指導意見。”

大案要案辦理中，總會遇到棘手問題，需要有所創新。中央紀委案件審理室原正局員劉振寶曾參與成克杰案審理。其回憶，成克杰案的審理報告，改變了以往審理文書的一些寫法，結構更合理，語言更精練，描述更準確，成為此后一段時間審理報告的一個模板。

查處人員并不是目的，還要舉一反三、治病救人。刁銳回憶，處理了黑龍江省政協原主席韓桂芝后，時任中央紀委副書記劉麗英又組織隊伍循著線索深入挖下去，根據涉案人員不同的情況作了嚴肅處理。

通過這起案件舉一反三，同時也摸清了黑龍江干部隊伍的底數，摸清了當地政治生態。“與之相同的還有遼寧慕馬案、河北李真案，這些都是中央紀委案件檢查工作中非常典型的案例。”

“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是怎么來的？

黨的十八大以來，黨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斗爭如火如荼，親歷過這段時光的中央紀委不少老干部，對此也記憶尤深。

“譚棲偉、白恩培、沈培平、仇和、孫懷山、武長順……”這一串長長的名單是中央巡視組原正局級巡視專員任愛軍列出的“找虎清單”。他回憶，2016年2月至4月對遼寧、安徽等4省“回頭看”時，工作任務繁重，找人談話、查找資料都格外用心。正是在談話中發現了一份原始材料中的問題，進而發現了時任安徽省副省長楊振超嚴重違紀問題線索。

充分尊重舉報人，是巡視組發現問題的絕招。任愛軍記得，一次，一名舉報人約在一家酒店見面，對暗號——以雙方都看報紙的方式接頭。“到了酒店，發現有個人坐在沙發上拿著報紙，但對方一看到我們就馬上站起來走了。緊接著，對方又打來電話，說這個地方攝像頭很多，要找個沒有攝像頭的地方再談。隨后，我們又換了一個地方見面，最終從這個舉報人身上了解到很多有用的線索。”

在曾任中央巡視組副組長的彭文耀看來，巡視干部要有一身正氣。腐敗分子對巡視是害怕的，一聽見中央巡視組進駐后，腿也軟心也慌，就是心理素質再好，也能看出點苗頭來。

曾任中央紀委研究室主任的李雪勤，回憶了兩個細節。第一個細節連長期關注的反腐的很多人往往會忽略，即“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的由來。

根據李雪勤查的資料，習近平同志早在浙江工作時就初步形成了構建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的機制。十八屆中央紀委二次全會上，他明確講了三不，即不敢腐、不能腐、不易腐。三次全會上，總書記提出“形成不想腐、不能腐、不敢腐的有效機制”。五次全會上，“三不”的順序又調整為“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并從此固定下來。李雪勤認為，這體現了“三不”機制是在實踐中經過反復推敲，直到最后才定型的，得到了全黨的認可。

黨的十八大后，政治規矩成為熱詞。李雪勤回憶給中央領導起草關于政治規矩的講話初稿時的情景，“印象中黨內沒有系統闡述過什么是規矩。于是查了很多資料，梳理領導同志過去的講話，做了大量調研，研究典型案例，有針對性地畫像，把政治規矩進行了具體化，同時提出了一些對策建議。稿子的很多內容后來也被采納了。”

“提意見后，我接到了委領導打來的電話”

正如該書的題目《傳承》，中央紀委恢復重建40多年來，一直傳承著平等、細致、深入扎實等作風。

“我剛去的時候稱呼‘馬書記’，他說不要這么叫，叫國瑞同志就可以了。”這是曾任中央紀委干部室主任的李楚棟，回憶剛給中央紀委副書記馬國瑞做秘書時的情景。在李楚棟的印象中，中央紀委領導與下屬、同事之間的關系很平等。

不管官職多大，只要條件允許，都要自己動手、親歷親為。滕少華回憶，一次中國監察學會在外地召開常務理事會，何勇（曾任中央書記處書記、中央紀委副書記）要出席并講話。到當地后，何勇和滕少華談起講話稿，說他剛參加完中央召開的一個工作會議，有些精神有必要傳達，稿子內容就要改變一下。“何勇同志說，你們甭管了，然后自己在屋里待了整整一個下午，根據中央精神修改了稿子。”

不少人都回憶，委領導對機關干部要求嚴格，同時對同志們非常關心。曾任中央巡視組副組長的任愛軍回憶，當年自己在河南駐馬店下面的縣定點扶貧時，曾接到中央紀委副書記、監察部部長李至倫的電話，“就是問我在這邊冷不冷，我實話實說，李部長就說要把他辦公室的一個電暖爐給我送到河南來。現在想起這個電話，我仍是很感動。”

除了關心下屬，書中還透露，委領導比較能聽基層的意見，機關的風氣很正。

上世紀90年代初進入中央紀委工作的邢天榮回憶，他剛到機關不久，在一場座談會上提出了三條意見建議。一是關于配置碎紙機，增強保密意識；二是購置一部分電腦，每個室綜合處應配備一臺打印機；三是對送機要文件干部保證車輛，以防在擠地鐵公交時遺失的問題。“意見很尖銳，但主持會議的領導聽后說提得非常好，會后一定向常委會反映。后來還有委領導打電話給我，三條意見全部采納。”

有了這樣的環境，機關干部們也傳承著好的作風。當年到四川甘洛縣扶貧的中央紀委干部陳國仕回憶，解決項目協調資金是一方面，還要以好的作風帶動基層干部，激發他們的內生動力，帶動當地群眾富起來。他和當地科技干部一起試驗推廣了沼氣池循環利用項目，給群眾帶來了很大便利。

無論到哪里，紀檢干部都應該嚴格要求自己。扶貧中，親近老鄉要送鵝給陳國仕。“我對老鄉說，我們是有紀律要求的，群眾的東西不能拿。后來大家都說中央紀委派來的干部對自己要求很嚴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