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我國每年產生廢舊紡織品達2000多萬噸。郭燕教授2016年提到,如果按每年每人丟棄3~5件舊衣物計算,我國13億多人口年產舊衣物將達到39億~65億件。二手衣物的慈善化利用成為公眾習慣“斷舍離”后新的生活方式之一。據哥本哈根大學研究數據顯示,每使用1千克廢舊紡織物,就可以減少3.6千克二氧化碳排放量,節約水6000升,減少使用0.3千克化肥和0.2千克農藥。因此,舊衣捐贈既有利于資源循環利用,保護人類環境,也有益于“人人公益,隨手公益”理念的實踐,成為公眾參與度最高的公益活動之一。同時,它也是復雜性和專業性較高的一種捐贈形式。
隨著舊衣捐贈行為的普及,利用捐贈箱牟利、捐贈衣物去向不明等問題曝光,管理形勢日益嚴峻。這種現象的存在不僅降低了慈善機構的公信力,擾亂了捐贈秩序,也傷害了公眾的捐贈熱情,成為一道亟待解決的慈善新課題。技術支持者寄希望于互聯網公益打造慈善的“玻璃口袋”;人文主義者要求發善心財的人趕緊收手;慈善研究者指出慈善機構的專業能力尚待提高;管理學者也呼吁政府擔起管理責任。事實上,推動舊衣捐贈事業的規范化,須更加理性地看待舊衣捐贈的特殊性與管理特有的難度,建立量化思維模式。推動構建成熟的慈善產業鏈,需要多元主體參與,發揮協同優勢,實現舊衣捐贈“最后一公里”的暢通。
舊衣捐贈作為一種實物捐贈,具有一定的特殊性。尤其是在經濟水平日益發展、人民生活水平日益提高的今天,盡管依然有1660萬農村貧困人口,但如何提高二手衣物捐贈與需求之間的匹配度,提升慈善服務水平,依然存在一些實際問題。具體包括:
首先,捐贈者的捐贈需求與受捐者需求之間匹配難度大。舊衣捐贈屬于實物捐贈(Gifts-in-kind,GIK),具有特殊性。如捐贈物品管理成本較高,項目匹配度不高,對地方環境及文化不友好,道路資源、存儲空間耗費大及后期管理時間更長等。具體而言,舊衣物需要收集、整理、消毒、清洗、包裝、分發等,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及經濟成本。這種捐贈中間環節較多,更容易引發媒體關注。加之捐贈者對二手衣物具有情感附加價值,對捐贈物品的估值與受捐機構及受贈者之間存在差異。因此,舊衣捐贈對慈善機構的要求高于現金捐贈。如果二手衣物作為救急物資捐贈過剩,則會產生緊急物資供應鏈受限、資金浪費、捐贈品處理不及時導致慈善組織聲譽受損及污染環境等“次生災害”。受捐者對現金捐贈的需求超過二手物品的需求是全球普遍現象。美國加州山火后捐贈物品過剩也反映了由于捐贈者與受捐者之間的信息不對稱,導致捐贈行為的匹配度降低,甚至導致受捐者產生道德負擔。
一個新現象是,與日益上升的舊衣捐贈需求相比,貧困人口對于二手衣物的需求缺口正在逐漸縮小。它更多可用于“救急”,而非“救窮”。曾經缺衣少穿的“老少邊窮地區”的經濟正高速發展,把他們視作舊衣捐贈的對象只是一種“想象的慈善”。過多舊衣進入市場,也會對當地經濟造成影響。BBC曾報道,西方國家銷往非洲等國家的二手衣物制約了當地紡織業和服裝業的發展。自2016年始,東非、南非等國家已開始限制二手衣物進口以扶持本地紡織業。這也從一個側面揭示了二手衣物捐贈過剩的負面影響。
其二,舊衣捐贈行為增長速度與慈善機構服務能力提升速度之間存在落差。隨著消費主義文化、快時尚等風靡世界,消費者購買衣服的速度大為提高。以美國為例,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美國人年均購買衣物數量從34件上升到67件,平均每5.4天就購買一件新衣服。2018年9月的數據表明,美國每年有1500萬噸紡織品衣物廢品產生,其中很大比例捐給了慈善機構。慈善機構將其免費發放或低價銷往其他國家。二手衣物過快淘汰且不易消解,不僅造成了個體空間壓縮,更帶來了環境污染等公共問題。而相關領域慈善機構的增長速度遠不及此。因此,舊衣捐贈的需求與慈善服務供給滯后的趨勢將會長期存在。這也提示我國的慈善機構在優化捐贈流程,增加慈善透明度的同時,需要明示能力界限,不開“空頭支票”,不誤導公眾。
其三,公益機構與市場組織之間存在勢能差。舊衣的不同用途決定了不僅具有公益屬性,同時也具有市場屬性。事實上,二手衣物是一個龐大的盈利產業。從世界范圍看,這個行業更為可觀。美國國際開發署(USAID)2017年發布的一份報告稱,二手服裝業為五個東非國家提供了355,000個工作崗位,總收入超過2.5億美元。這個數據也提醒我們,慈善組織與市場組織在舊衣流向方面存在空間、服務等的競爭。在這場競爭中,慈善機構的市場經驗有限,其中競爭的起點在于舊衣捐贈箱。在我國,因捐贈箱標識度不高,技術門檻有限,容易被克隆從而混淆視聽。本該當作免費捐贈的舊衣卻被舊衣收購公司運往市場低價出售獲取利益,既傷害了公眾的慈善心,也直接影響了捐贈行為的可持續性。這就需要提高捐贈箱的管理水平,通過法規制約,提高仿制、冒充慈善捐贈箱非法行為的獲利成本。美國加利福尼亞、佛羅里達、馬薩諸塞州等多地都針對自身情況制定了捐贈箱管理的法律條款可作為借鑒。如佛羅里達州設立了捐贈箱的許可進入制度,對其形狀規格、放置地點、日常維護(定時清空,及時清理垃圾、強制上鎖等)都有詳細規定。同時,慈善機構可和社會力量聯手,加大慈善捐贈箱技術識別的研發,做好公眾捐贈箱識別的宣傳工作。
事實上,舊衣捐贈的慈善難題并非中國獨有,它是一道懸而未決的慈善新課題。美國非營利慈善機構“好意慈善事業組織(Good·Will)”早在上世紀40年代初就設立了專門回收舊衣服的捐贈箱。但時至今日,舊衣捐贈過剩、匹配度不高、捐贈物商業化等問題依然存在。在全球范圍內,包括我國在內,舊衣捐贈已日益顯示出其獨特屬性與發展趨勢,須理性對待。基于此,本文提出如下建議:
首先,發揮政府頂層設計優勢,加大行政監管力度。2016年民政部針對舊衣物回收制定了“公益化和社會化”的原則,形成了由1.4萬個社會捐助站點和1.01萬個慈善超市組成的經常性社會捐助體系,相關領域逐漸規范化、體系化,但在衣物回收體系、加工體系等方面相關法律仍然有待進一步健全。具體而言,應建立和完善統一的回收機構資格認定和核查制度,明確衣物回收標準和業務規范,確定監督主體及其責任,形成規范可控的公益產業鏈。此外,應加強捐贈箱的法律規制,統一管理,提高仿制、冒充慈善捐贈箱非法行為的獲利成本。亦可借鑒美國捐贈箱的進入許可制度,對捐贈箱的形狀規格、放置地點、日常維護(定時清空,及時清理垃圾、強制上鎖等)加以詳細規定。此外,政府也應積極推動制度創新,對二手衣物處理實行外包形式等進行探索,并在試點成功的基礎上在全國范圍內推廣。
其次,公益組織實行舊衣捐贈領域的專業化和分工化,提升服務的專業度與透明度。其一,公益組織應該提高對舊衣捐贈慈善行為的認知程度。舊衣捐贈作為實物捐贈的一種形式,捐贈者對其具有情感附加價值,且該捐贈形式中間環節較多,具有業務脆弱性,更易引發公眾和媒體關注。這使得舊衣捐贈對慈善機構的要求高于現金捐贈的要求。其二,公益組織應進一步實行業務細分,實現分工精細化和專業化。慈善機構內部須根據舊衣捐贈對象進行專業細分,提高對受捐者的熟識度,建立穩定而流暢的舊衣捐贈體系。如美國根據舊衣捐贈后續捐贈物流向的不同而各有分工。如Good·Will作為最早成立且規模最大的二手物品受捐機構,其所經營的“慈善超市”影響巨大;Planet·Aid則通過回收二手衣物循環使用與低價出售,將其收益用于教師培訓、兒童救助等項目。此外,還有專門針對退伍老兵等的定向捐贈等。其三,慈善組織應積極創新慈善形式。在傳統的“慈善超市”等形式之外,在深圳等城市探索經驗的基礎上,繼續創新“公益捐贈+資源再生”的混合模式,豐富舊衣捐贈慈善機構的新型業務形式,提升慈善行為的多樣化水平。在法律允許的前提下,公益組織也可與市場力量協同合作,探索舊衣回收項目的新型利益分配機制,通過“互聯網+”實行市場化方式運作,提升舊衣回收的效率。
再次,發揮互聯網公司技術紅利,解決捐贈過程中的信息不對稱問題,提升公益透明度。信息不對稱是舊衣捐贈引發公眾質疑的主要根源之一。如何實現從“端對端”的捐贈透明性是互聯網等技術可以大有作為的領域。尤其是我國互聯網公益具有相對的后發優勢,更需要重視在該領域的作用。在舊衣捐贈產業鏈的前端,大型互聯網公司的加入有利于發揮數字化、網絡化的技術紅利,實現捐受兩端的資源對接,提高供需雙方的匹配度,實現慈善資源配置的精準化。同時,互聯網公司具有的透明基因、平等基因和創新基因,提供了從結果透明到過程透明的可能,實現了點對點信息交流和公益捐贈物流向的可查詢、可回訪。舊衣回收實現網絡捐贈,包含了互聯網公益平臺企業、快遞公司、志愿組織及捐贈者個人等多元主體的參與,實現了跨領域、跨組織的資源整合,降低了民間捐贈慈善行為的成本,進而擴大了民間慈善的普及率。同時,也應注意互聯網捐贈的脆弱性和非專業性,注重線下慈善與在線慈善的平衡與協作。2015年,以中國青少年發展基金會為首的慈善組織開始探索以衣物等閑置物品綜合利用為主題的“互聯網+公益”的在線捐贈平臺。
此外,提高公眾對舊衣捐贈特殊性的認識,增加社會共識。客觀而言,二手衣物作為特殊的捐贈物,后續處理技術和衛生標準較高,會產生額外的慈善成本,增加慈善機構的經濟負擔。捐贈衣物如果過于集中或指向不明確,則容易產生項目匹配度不高、道路資源耗費高、存儲空間占用大及后期管理成本更高等問題。因此,應向公眾明確舊衣回收標準,并公示后期慈善成本的分擔情況,避免用公益捐贈的道德優勢掩蓋舊衣捐贈領域的特殊性。與舊衣回收市場營利組織的野蠻生長相比,我國二手衣物回收合法機構的起步較晚,發展較慢。一個不可回避的問題是,我國相關領域慈善機構的增長速度遠不及二手衣物捐贈需求的發展速度。因此,舊衣捐贈的需求與慈善服務供給滯后的趨勢將會在較長時間內持續存在。同時,提高舊衣捐贈門檻,加強捐贈物價值識別,防止“傾倒式捐贈”引發道德綁架,激起輿論風波。此外,除加強傳統的“慈善超市”等形式外,還要鼓勵捐贈者提高捐贈身邊人的直接捐贈比例,倡導“舊衣拍賣”、“舊衣銷售”等獲得的現金直接捐贈,更好地滿足受捐者的實際需求,減少中間環節,提高捐贈效率。
最后,鼓勵其他主體的多元參與。包括提倡“快時尚”等理念的服裝公司,除了提供舊衣回收換取優惠券促進消費者衣柜的更新速度外,也可以鼓勵消費者實踐衣物可循環(recycling)、可再利用(reused)及可修補(repaired)的3R原則,普及消費新理念,減少環境污染,提高慈善捐贈效率。媒體除了對二手衣物的慈善透明進行監督之外,也可對公眾進行宣傳,傳播二手衣物捐贈流程及由此產生的慈善成本等專業知識,共同探索二手衣物的科學利用方式。
事實上,鑒于舊衣捐贈慈善行為具有特殊性,捐贈過剩、捐受雙方匹配度不高、捐贈物商業化等問題目前在其他國家依然存在。在國際層面,甚至已經演變成為發達國家與貧困國家之間的貿易拉鋸戰。舊衣捐贈不是推動單一主體,如苛責慈善機構或是單方面加強政府監管就可以解決的簡答題,而是需要從捐贈者、捐贈流程、接收者、捐贈性質等多視角重新審視的新課題,需要重視舊衣捐贈的特殊性、舊衣捐贈的技術升級、慈善主體能力建設等多重視角重新審視。搞好舊衣捐贈的慈善事業需要政府、慈善組織、互聯網公司、公眾等各方合力,發揮各自的比較優勢,增加特殊慈善捐贈形式的共識。宏觀考慮,循序漸進,才是解決這個新問題行之有效的途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