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業（外一篇）

鄭南川（加拿大）

他，姓李，名文森，祖輩上是中國人。文森長得是老外的模樣，臉上看不到中國人后裔的影子。

這天他的“少林文森拳法學校”掛牌艾圣爾城，據說是全國首家，北美唯一。父親西蒙要向兒子宣告一個秘密，送他一個珍貴的學校掛牌“禮物”。

文森從小喜歡武林功夫，六歲的時候跟父親到中國少林廊山游玩，一屁股坐在廟門口不走了。少林師傅感到驚奇，這孩子與眾不同。沒想到西蒙竟然一口答應，陪伴孩子在山上度過整個假期。

文森滾打學藝，六歲能學得了什么，一個假期倒是開心不已。西蒙問：“什么是武術？”他說：“是中國的。”西蒙又問：“為什么喜歡？”他說：“加拿大的人不知道，我知道啦。”回國后，六歲的記憶一直留在心里，中學時候又說想再去少林廊山。

孩子這份興趣，在西蒙看來是很奇妙的，他家族的長輩中，曾經有來自中國的少林武士，早年跟隨傳教士漂洋過海到了加拿大。雖說這段家史大家說不大清楚，也被后來完全不同的生活淡漠了，然而西蒙從未想過這份家庭“遺產”，會在他們父子這一代人中發生作用。

文森更沒有想過，他只知道家族里有中國血統，有過武林出身的前輩。這些最多就是引起他對武術的瞬間自豪。

文森在大學讀的是計算機專業，四年級時選擇了休學一年，獨自去了少林廊山。他對父親說：“快畢業了，畢業就要選擇職業去向，我想去廊山好好學一年，看看能在哪方面確定我的未來。”

西蒙并沒有對這事感到意外，西方年輕人未來的選擇，都是他們自己作主的，不過這讓他想起一件事，父親離開時曾經留下一個鐵盒子，那是上祖輩傳下來的，據說與少林武術有關。文森到廊山以后，他打開了盒子，竟然是一本裝訂十分簡單的書，封面是手寫的“父輩功法”幾個字。顯然，書里記錄的都是少林功法學派的東西，想到兒子正在武林俠地，他心里感到陣陣熱火上升，說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在中國的一年里，文森學會了中文，武術有很大長進，利用自己計算機的技能，編出了一套武術演示視頻，并展示了自己武術學習的新技巧。他決定回國開設少林武術功法課程。

說到北美，人們對中國武術的印象遠超過其他的方面，開設課程很快就產生反響，甚至當地的武警部門也請他開設講座。他一下子火了，“文森拳法”傳開了。文森終于意識到自己做的事有前途，決定要大張旗鼓地開辦“少林文森拳法學校”。

此時的西蒙感到特別興奮，這是莫大的驚喜，他決定把上輩傳下的“遺產”鐵盒子，在文森學校開辦之時轉交給他，并向社會公開宣布家業的秘密。

學校開學典禮上，文森發表了感言，把自己的成長和最后的決定告訴了大家，并宣布了學校的計劃和安排。

西蒙上臺發言，祝賀學校開學，祝賀兒子的勇氣。他捧起鐵盒子，激動地講述了鐵盒子的來歷和家族的故事，又當著大家的面打開了盒子，他說：“我宣布，把這個家族留下的寶貴‘遺產轉交給他，由他繼承。”

這是文森第一次見到，他非常興奮，他拿出盒子里的書大聲喊道：“‘父輩功法，我來承業。”頓時，響起一片掌聲。

西蒙眼眶里溢出了淚，說：“好好干吧，繼承家族的少林武業，把移民文化融于加國。”

文森走了過來，緊緊地擁抱住父親。

你好，我們就是好朋友

圣凱瑟琳大街在市中心。周末，幾個朋友相約在大街的五色飯店用餐，為避免停車麻煩，江曉把車停到了地鐵站附近的小路上，改乘地鐵。路邊來往的人不多，小路邊有一個藝人小伙子，正彈著吉他唱著歌，周圍沒什么人，就像是自己在欣賞。他彈唱的那首《你好，我們就是好朋友》江曉很熟悉。她走過去做了一個手勢，和歌手一起唱了起來：“走在這塊土地上，讓我們就做好朋友……”然后匆匆趕去飯店。

朋友們很久不見，話題很多，聚餐用了三個小時，到了該付餐費的時候，江曉才發現，自己把錢包和手機都忘在了車子里。大伙為她付了錢，說是這頓飯就算請她了。

等江曉回到停車處，拿鑰匙準備開車門時，她發現車子的前窗大開著，這會兒她嚇壞了。往車子里面看了看，手機和錢包還安靜地躺在右椅子上，不過她的座椅上多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下車記住關好窗”，下面再沒有留下一個字，原來自己下車后忘了關窗子。她趕快打開錢包，里面的證件和三千塊錢一張也沒少，她抬起頭往周圍看了看，除了幾個過路的，旁邊再沒其他人了，那個賣藝的小伙子倒還在，不過他沒有在演唱，正和身邊的一個人聊天。在這樣大的城市里發生這樣的事，江曉感到好幸運，沒多想開動了車回旅館了。

晚上躺在床上，江曉睡不著，琢磨著是誰留下字條做了好事，她猜測這人當時就在車子的附近，否則車窗開著碰上小偷，留張字條又有什么用呢？這人為什么沒有出現？一種神秘感和好奇心，讓江曉很想找到他（她），當面表達感謝，至少交個朋友。她決定第二天，按照上次的時間再把車停在那里，看能否遇上那個好人。

第二天車子停到了同樣的地方，江曉有意打開了窗子坐在里面，等了一會兒，根本不見一個人。于是開門出來，在附近來回走著，她相信留字條的人一定會認出車子，走近車子看看的。江曉細心地盯著會有什么事情發生。

路口賣藝的小伙子還在那彈著吉他，路邊沒什么人，見江曉走近他身邊，就停了下來，對著江曉使勁地笑。江曉隨口問道，還好嗎？一天在這工作多長時間？小伙子說，只是下班后過來彈唱幾個小時，這活兒掙不了什么錢。江曉又說，不掙錢，干嘛每天還來？小伙子說，家就在對面，喜歡唱歌，過路人都是我的熟人和朋友，蒙特利爾人的生活像大家庭一樣，人人開心，我也開心。說完，又不停地笑著。江曉盯著他看，這是一個多么熱情和歡快的青年，又看了看不遠處停放的車子，并沒有人靠近它。小伙子好像認出了江曉，說，怎么還不去趕地鐵，等人嗎？江曉看了看他，心想，這人記性還真不錯，她嗯了一聲，自己確實是在“等”一個人。

過了一會兒，小伙子開了音樂，又是那個《你好，我們就是好朋友》。他彈著吉他面對過路人唱著，引來一陣陣笑聲。江曉也情不自禁地唱了起來，唱得很開心，和身邊的過路人跳起了舞，自己融在城市的快樂中，至于車子那邊會發生什么事已忘得干干凈凈。

江曉當然沒找到那個好人，她只能駕車離開了。

車里留下的字條還放在屋里的桌上，江曉怎么也想不起對路邊有什么特別的印象，唯一深刻的印象，就是那個在路口為大家歡樂演唱的小伙子，他的臉上充滿著愛心和純凈的陽光。

（選自《加拿大華文微型小說選》）

【作者簡介】

鄭南川，現居蒙特利爾。加拿大華裔作家，加拿大魁北克華人作家協會會長，中國漢學會加拿大學會會長，加拿大華語文學著作出版發行人。主編和發行多部加拿大華文文學著作，出版個人小說、詩歌集多本。中國詩歌流派“新移民詩歌群”主要成員，獲得多項專業散文、小說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