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嶺八章

王柏霜

大夢初醒

夏蟬雀躍的心情突然衰落

它所依附的樹干被寄生之藤占據

那尊坐像是誰的杰作

再大的風也翻不動她手中的薄書

浮出表面的氣息飽含深情

苔蘚中石板上陽光慢慢老去

誰在清風翻閱的書中醒來

他是否發現藍天白云之下換了人間

涼 熱

我與你肌膚相親。臉貼著臉

腿貼著腿，甚至胸、臀，以及風清月朗

空氣中隱含醉人的成分

這樣的季節，只有你的允諾

我才會靠得如此之近。像愛上佛手瓜

白蘿卜、絲瓜、亥菜、紫背天葵

像在涼爽的風中喝一口茉莉花茶

鼓嶺土鴨湯早已燉好出鍋

涼一會兒再吃，先看一會兒風景

附于石墻上的秋海棠又開了

附于你的那顆火熱的心安靜下來

附于云上的身體舒暢得想飛

在鼓嶺躲避一場雷雨

我把一切事物都往美好處想象

甚至是雷雨交加。盡管雷聲

在頭頂炸響，閃電將天空撕裂

我躲在一座凌空矗立于懸崖邊緣的亭子里

仍然相信，天道有其理

這一夜

我似乎還獲得了這樣的資格——

我經歷過雷轟電閃

如果是冒險精神的體現，我立于危亭

不懼驟雨狂風

這是順從了上天的安排。觸目驚心之余

我驕傲地宣布

雨歇之時，我發現天地之間的秩序

恍如雨后的虹

古 堡

老人臉上的皺紋

交叉出黑灰相間的紋理

月色映照在身上也顯現不出痕跡的深淺

而他挎著的竹籃里什么都沒有

沒有一片鳥的羽毛

甚至一粒爆裂的松果

甚至一只黑暗的瓦片之下蠢動的蟻

那扇緊閉的柴門

掛著一把鎖，銹得已經打不開門

濃淡妝

她晨起描眉，看旭日升至額上

額頭有隔夜月亮留下的吻，淺淺的

情人節一般的，鼓嶺的

又像是從鼓山吹過來的梵音繞梁不去

在臉頰上也吻一下

她的人生因每天都有的愛戀而生香

到了晚上她也要化個淡妝

霧一般的

鼓嶺的霧一般的

又像是從鼓山那個方向吹過來的霧

膜拜者一樣造訪她的夜色

而她總是把夜色安排得濃淡皆宜

山 谷

明月正想安靜地照溝渠

山谷則驅趕來一群又濃又厚的霧

它屬于風的一部分

也屬于水

但不承認它隱藏在山谷里搞突然襲擊

是有預謀。就像春天的雨，無罪

夏天的驕陽催熟萬物

不肯離開枝頭的葉子孤獨一生

殊不知，山谷里萬物靜謐地興盛

它何止飼養白色之蠶

百花也在此盛開

蝴蝶在此幻化出美麗的樣子

而臨水梳妝的鳥兒則將種子銜向遠方

嶺上花

遠處傳來不辨雌雄的歌聲

聲音蒼老猶如早已萎陷于風中的映山紅

我躑躅在叢林深處，密林私語著

道路兩側浮現出有別于枯萎的花朵

形色*里

所有的花朵無所遁形——

過路黃那墨綠的葉片襯著沒落的宮廷之黃

玉葉金花只有前半段名符其實

薊是一種渾身帶刺卻擁妖媚之色的矛盾體

韭蓮艷麗的花朵即使孤獨從不與人說

至于我最愛的鳶尾含苞待放

它隱藏在亂草叢中

一副自甘墮落、安于荒野的模樣

那座已經被拋棄、被遺忘的村落

一叢紅色大麗花在荒蕪的石墻上開得正艷

歌聲漸漸向我靠近。那個老嫗反復吟唱

《映山紅》，像是在悼念

她路過之處，花暫不開，蟲蟬噤聲

*形色：一款識別花朵的手機app。

樹

身體長滿青苔。被爬藤攀附

或寄生，或倚靠，庇護腳下的雜草

——這世上，互愛，仁義

萬物生，和諧就是美妙。分享

一陣雨，沒有一棵樹獨享，一陣風也是

它們列隊，組成一片林

覆蓋一座山。它們在群體里各自為政

安頓下來。時間是根須的一部分

它們延展，伸長，擴后不會收縮

伸向天空，就像打出去的拳頭

它們也脆弱。怕害蟲，就像怕癢

像抵不過人世的毒，因為害病它們

一整片一整片失去綠色

不砍倒它，它們一直挺著筆直的腰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