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連思
沒到精神病院住院前,女兒陽的抑郁癥狀就已表現得相當明顯。2001年5月24日,陽在出院后的一篇日記中堅決地寫道:“如果再逼我住院,我就死在外邊!”
陽出院后,先是跟著她媽媽,而更多的時間是和我在一起。有了對住院的諸多感悟,我下決心面對她的病情,自當陽的“心理醫生”。
治療方式,首先采取的就是剛柔并濟法,因為她的情緒波動性強,時好時壞。對她出現的明顯錯誤,既不能硬碰硬地說,又不能姑息、遷就和放縱,要不斷引導、培養、改變和訓練她良好的生活習慣。
有一天,中午下班后到家時,忽見大洗衣盆里泡著的大床單不見了。來到女兒的房間,見她插著高溫電褥子,鋪著濕床單,穿著一套棉線衣,下身還加一條黑色彈力褲,蒙著一床厚棉被,一動不動地“享受”著。我輕輕地掀開棉被,只見一股股熱氣往外冒,陽的臉已經被蒸得通紅。按正常人的心態,我應立即發瘋似的教訓起來,但自制心理咨詢的方法告訴我,要克制沖動,哪怕是一點點也是勝利。于是,把“如果你再這個樣,就再次把你送到精神病院去”的恐嚇,馬上說成“老姑娘,你這么能蒸,還用爸爸買熟肉嗎?”她自知理虧,見我溫暖的目光中藏怒,便立即卷起熱氣騰騰的濕被單,小心翼翼地晾到陽臺上。這時,我果斷地將電褥子收起來,并直截了當地告訴她:“電褥子我拿到單位去,放在家里不安全!”她攔著不讓拿。我假裝立眉瞪眼說:“如果起了火,或是把你燙壞了,你咋整?這個關我把得對不對?”她見大勢已去,搶奪沒用,便無奈地放棄了。
最令我頭疼的是,女兒在換季時的不配合。經驗告訴我,換衣服或鞋前,要有充分的思想準備,一旦決定,就不能松口,堅持住,這樣才能戰勝她,取得成功。
有著抑郁癥心理的人,做起事來往往是先糊涂,后清醒,追悔莫及。就說陽打玻璃的事。
有一次,陽一個人在家呆膩了,就使勁“晃蕩”我房間的窗戶框,結果把一塊玻璃碰碎了。我下班回來后,陽不在家,但碎玻璃碴已被掃凈。
不一會兒,陽開門走了進來,我迎上去打招呼。這時,陽主動告訴我:“我不小心把玻璃給碰了。”
稍停片刻,我輕聲說:“擦玻璃時,碰沒碰著手哇?以后再干這活,可要加點小心啊!”
她有一種出乎意料的感覺,生出了內疚之意。晚上,我摸黑關窗戶時,手一下子碰到了報紙上,原來是陽糊的,我心里一熱,酸楚與感動涌上心頭。
趁我上班,陽將自己房間的玻璃取下一塊安在我的門上,冷風不斷刮進屋來。這時我心頭一熱,眼淚立即涌了出來。我的好閨女,你的心中有爸爸啊!
有一段時間,對前妻的婚外戀我想不通,總是以酒澆愁,經常給陽以壓抑和困惑。有時見我喝酒,陽就氣不打一處來,撕紙片、摔打門、拿眼瞪我,以示抗議。
我不僅不能給她帶來快樂,反倒添亂。我開始反思,決定從重塑自身形象上著手。
每天下班后,我都習慣往家跑,生怕給孩子耽誤了做飯。市委后山的家,得登20層大樓那么高的陡臺階,幾步上去熱汗就出來了。
一進門,就先脫下被汗水浸透的背心,抹一把汗,笑著下廚房蒸米飯、炒菜,然后接水沖廁所。我一邊燒開水,一邊擦地板,嘴里還吹口哨、哼小曲,唱著《活出個樣來給自己看》的流行歌兒……然后,我陪陽坐在桌子旁,喜笑顏開地大口吃飯,大口喝水,并底氣十足地對陽說:“爸爸啥都不愿意干,就愿意干活;什么都樂意喝,就是不樂意喝酒。你高興不?”陽笑著,重重地點了點頭。這樣做,就是讓她在我的汗水和笑容中,看到信心和力量。
有時中午累乏了,要用涼水泡泡腳,躺在沙發上歇一會兒。陽看在眼里,記在心上。她拿來擦腳毛巾,再找一件衣服蓋在我的肚子上。別提那個時候有多溫暖了。
看見陽一天天見好,我的生活樂趣也多起來。家里的陽臺被我和陽扮成了小花園,陽臺里外爬滿了綠植。陽不僅負責給花澆水,還從道邊扯來一大把野山花,細心地裝進罐頭瓶,擺在窗臺最顯眼的地方,烘托得那些五顏六色的花兒格外艷。
讓陽最開心的,是我在后山開辟的那幾塊梯田。鮮韭菜、小辣椒、紫茄子、嫩生菜、發芽蔥、矮豆角、大白菜,一池池,一壟壟,棵棵透著精氣神兒。陽拎水去澆灌,每次采摘青菜,一絲絲的笑容經常在沁人心脾的鮮花中顯露出來。
抑郁的人,并不都是一生的低沉與悲哀,也曾有不斐的業績,在不斷激勵自己走向成功與幸福。
恢復一段時間后,陽開始嘗試寫作,以此釋放內心淤積的抑郁情感。有的還發表在內蒙古出版的《紫羅蘭讀者精品珍藏系列叢書》和《通化日報》《視聽導報》《今天》等報刊上。她在《媽媽我想對你說》中寫道:

“自從有了我,媽媽不知花費了多少心血,一把屎一把尿地把我拉扯大。可沒想到,有一天,你卻離開了我和爸爸。
“我經常想到你對我笑的樣子。世界上只有你的母愛最偉大。我的抽屜里,還珍藏著你的照片,想你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
“夜里只有星星知道我的心……”
經市作協名譽主席劉伯英老師推薦,陽已成為市作協一名最年輕的會員。
2005年底,我由市經貿委調至市商務局,工作環境變了,業務也緊張起來。而陽此時的狀態并不理想,由于長期睡不好覺,我已很難再堅持下去。這么多年,為了陽,我10年沒去過長春、沒坐過火車、沒進過飯店、沒更換過衣被,卻沒耽誤過上班。
在一位好友的幫助下,陽的母親同意接替我監管孩子。當我把這個多年未敢提起的消息告訴陽時,她很震驚,又很高興。
由于長時間未能和媽媽在一起生活,剛開始時陽并不接受她媽,經常攆她媽走,甚至把她媽的大腿踢青。不僅如此,還幾次把門上的玻璃打碎。不得已,她媽媽叫我回去勸解。
當看到我時,陽就和沒有發生過啥事一樣,靜靜地在掃剛剛被她摔碎的門玻璃。我輕聲勸導她:“媽媽從來就沒有放棄你,為了你她經常哭得眼睛通紅,不斷地給你攢錢買藥。”
還有一次,陽把媽媽趕出了家,她媽給我打電話要我回去,陽卻意外地壓住火,告訴她媽進屋來做飯。
經歷這兩次事件后,陽的母親才真正意識到與抑郁癥患者溝通是多么的不容易。她在電話中說:“終于體會到你這些年的付出。現在我也要健健康康的,我不行,誰照顧她?孩子有我你放心,我是她媽呀!”
在我和她母親的共同努力下,陽康復得很好,她開始變得開朗大方,知道體貼人,生活習慣慢慢變好……
一晃的工夫,十多年過去。現在,陽早已結婚,過著平靜的生活。我也退休在家,與再婚老伴安度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