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眼睛

顧敬堂

晏五是個孤兒，從小在街頭學會了小偷小摸，好不容易糊弄著長大了。這天，他在商場里瞎轉悠，一雙賊眼滴溜溜亂轉，跟X光般把周圍掃了個遍。確定沒有便衣警察和同行之后，他把視線瞄上了一個40歲左右的女人。

這個女人拿著一件衣服在身上比，包挎在臂彎里，拉鏈開著，手機隱約露在外面。晏五若無其事地靠過去，臉上的表情非常親近，給人一種同伴的感覺。套著膠墊的大鑷子神不知鬼不覺地伸進了包里，轉眼之間，手機已經裝進了晏五的口袋。

晏五得意地一笑，轉身剛想走，商場里忽然響起了刺耳的警報聲，滾滾濃煙從一樓向樓上擴散。

“著火啦！”幾百名顧客跟沒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大門被火封住了，二樓四面都是鋼化玻璃，有人用腳踹、用椅子砸，玻璃紋絲不動，堅固得很。

晏五經得事兒多，此時非常冷靜。他四處一看，發現有個貨架后面露出半扇窗邊，不由眼前一亮，快步跑過去，把貨架推到一邊，后面果然有扇塑鋼窗。窗戶鎖著，開關的把手也被拿走了，這點兒小事難不住晏五，他掏出大鑷子，塞到開關孔中扭了幾下，窗戶開了。

晏五躥上窗臺，剛鉆出窗外，忽然身后有人喊：“兄弟，求求你拉我一把。”晏五回頭一看，心里有些猶豫——正是試衣服的那個女人，她的手機還在自己口袋里呢。

看到她哀求的眼神，晏五心軟了，伸手把她拉上來，側著身子讓她站到窗外的平臺上。女人千恩萬謝，把晏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為了掩飾尷尬，他沖里面喊道：“快，往這里來，還有地方！”

大伙兒呼啦一下子奔過來了，晏五伸手一個個往外拉，很快平臺上就擠滿了人。晏五大聲維持著秩序：“大家別擠，消防車來啦，里面的人用衣服捂住口鼻，等騰出地方我再拉你們上來！”正說著呢，云梯架上來了。晏五指揮著平臺上的人陸續往下撤，這邊又陸續從屋子里往外拉人。

那個女人臨走的時候用力握著晏五的手說道：“你是大好人呀，救了我們的命！”有人起了頭兒，大伙兒都反應過來，紛紛感謝晏五的救命之恩。晏五長這么大從沒享受過這種待遇，心里美滋滋的，嘴里卻假裝不在乎地說道：“趕緊走，咱底下見！”

人都聽不得好話，大家這么一夸，他不好意思先下去了，大聲嚷著讓別人先走，自己把人們一個個送上了云梯。

等最后一個人上去之后，晏五拍拍手，還有些意猶未盡，他回頭往屋里看了一眼，火勢已經蔓延到樓上，里面沒人了。他剛要轉身，忽然“砰”的一聲，不知什么東西炸了，一股熱浪撲面而來，晏五大叫一聲，身子一歪從三樓掉了下去。朦朧中，只聽到一個熟悉的女聲喊道：“都讓開，我是醫生……”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晏五醒了過來，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他猛地坐了起來，伸手四處亂摸，嘴里嚷道：“這是哪里？怎么一點兒亮都沒有？”

有人按住了他的胳膊，一個女性的聲音溫柔地說道：“先生，我是您的主治醫生姜慧，您的眼睛被火燒傷了，眼角膜損壞，我們正在研究治療方案。”

晏五如同被雷劈了一般：我瞎了？自己就是個賊，閑著沒事充啥好人呀，遭報應了吧！正懊惱呢，一個東西伸到了他嘴邊，有個男人說道：“先生您好，我是記者。您在災難發生的時候，第一時間打開了逃生通道，救出了五十余人，您是我們這座城市的英雄。我們第一時間報道了您的事情，聽到您眼睛受傷的消息，社會各界都慷慨解囊，籌集善款，并積極聯系眼角膜，您很快就會重見光明的。”

晏五的心情平復了很多，沒想到自己無意間一個舉動，竟然引起這么大的轟動。他模仿著電視上的口氣說道：“我想換了任何人都會這么做的，不值一提。”

僅僅過了一天，姜慧就告訴他一個好消息：“眼角膜捐獻者找到了，他生前是一名優秀警察，臨終時留下遺言，希望有一個善良的人能代替他繼續守望這個城市，我們覺得您最合適。”晏五心里說不清啥滋味，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得到“天敵”的恩惠。

病房里來了很多人，他們紛紛和晏五握手，各行各業的，都是晏五救過的人。他們鼓勵晏五放松心情，安慰他很快就可以重新看到這個世界了。

姜慧說：“眼角膜手術雖然非常精密，但基本沒有痛苦，你先把藥吃了，等你醒了，麻醉和手術都完成了，就當做了個夢。”

晏五乖乖地張開嘴，把藥片吞了下去，很快就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他依稀夢到一個目光炯炯的警察嚴肅地盯著他說道：“我的眼里，容不下丑惡，希望你好自為之！”

晏五驚出了一身冷汗，不住點頭：“您放心，我一定做個好人！”這一聲喊，把自己從夢中喊醒了，只覺得口干舌燥，心臟撲通撲通跳了半天。

“啊，他醒了！醒了！”身邊很多人七嘴八舌地嚷了起來。姜慧溫柔的聲音又出現在上方：“手術非常成功，三天之后，你就可以打開紗布了。”

三天后，晏五忐忑不安地坐在床上，姜慧一層層地把紗布從他的臉上揭開。晏五緩緩睜開眼睛，一道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晃得他眨了幾下眼。適應了幾秒后，他又睜眼環顧病房，只見屋子里擠滿了人，大家的臉上都充滿了期待。

晏五興奮地說道：“我能看到了，比以前看得還清楚！”病房里頓時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晏五激動地流下淚來。

這時，一個人湊到他跟前，熱情地說道：“小晏呀，我是天馬公司的老板。你馬上就能出院了，愿不愿意去我們公司上班？”

另一個人說道：“你們公司是搞廣告設計的，你讓小晏去干啥？不如來我的飯店，學門手藝，管吃管住一月五千，等出師后工資還漲！”

另一個老板不高興了：“別忘了，小晏現在有優秀警官的眼睛，你讓他學廚子？來我們商場，保安隊長的職務給你留著！”

“這個靠譜！”大伙兒不爭了，紛紛表示贊同。晏五從來沒想到自己會有這么搶手的一天，坐在病床上敬了個不倫不類的軍禮：“請老板放心，我一定干好這個工作，保證商場一個小偷都不會有！”

從此以后，晏五金盆洗手了，在商場盡職盡責地做起了安保工作，不管啥樣的小偷，只要在商場一露面就會被他盯上，時間久了根本沒人敢在這里作案。晏五經常驕傲地說：“我這可是神探的眼睛，好使著呢！”

一個月后，十幾個人聚集在商場頂樓的辦公室里，隔著玻璃往下看。這些都是晏五在火場救過的人。

姜慧微笑著說道：“浪子回頭金不換呀！”

商場老總說道：“這也是姜醫生心地仁慈，其實從他口袋里發現了自己的手機時已經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了。”

姜醫生說道：“也難得大家這么齊心，配合我演了這出戲，騙他做了好幾天的盲人。”

另一個老板說道：“能救我們這么多人的命，說明他還有善良的一面，我們也拯救他一回，讓他徹底做個好人，也算回報了。”

大家相視一笑，心里都暖暖的。晏五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這個秘密，他堅信自己看世界的眼睛是警察的，要不能這么正氣凜然？

選自《讀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