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

畢飛宇

有一家健身房，坐落在城市的東北部，里面集中了這個城市最雄壯的男人。這些男人一個個肌肉發達，像放大了一百號的巨型青蛙。他們在健身房里都有綽號，有的叫泰森，有的叫施瓦辛格，有的叫張飛，有的叫拼命三郎，總之，都是享譽中外的人間梟雄。每天下午，他們聚集在這家名為“黑森林”的健身房里，推胸、拉背、壓腿、扳二頭，健身房里的金屬器械被他們弄得咣叮咣當的。

周圍的居民都知道這些人的厲害，他們在吵架的時候這樣威脅對方說：“想打架？我可告訴你，‘黑森林的武松是我朋友。”

另外一個也不甘示弱，回敬對方說：“就你有？施瓦辛格見到我都喊哥。”這時候就會有人出面打圓場，說：“算了，既然他們是朋友，你們也就別傷了和氣。”當然，說起來，“黑森林”里最厲害的還是泰森。泰森的拳頭和牙齒全世界都知道，這個就不多說了。“黑森林”里的泰森其實是一個二道販子，專門做蔬菜生意，白云園菜場的人個個都知道他。泰森的塊頭大，肌肉大，最為關鍵的是，嗓門也大，一般來說，只要有泰森出場，一般的事情都能解決。比方說，到了年底，張三欠了李四幾千塊錢，一時拿不出來，張三就會找到泰森，對泰森說：“請你替我打個招呼吧。”泰森很爽快，說：“包在我身上。”泰森的口頭禪就是“包在我身上”。只要他包下來，別人多多少少都要給他一點兒面子。但是白云園打燒餅的小高不買泰森的賬。小高是一個下崗工人，精瘦精瘦的，剛剛到白云園來混飯碗。小高的燒餅爐子就放在馬路邊上，早上人多的時候，擋住后面的報刊亭了。報刊亭的馬大胖子找到小高，叫小高把燒餅爐子往左邊挪一挪，說影響了他的生意。小高不同意。小高說：“真的。”這句話噎人了。馬大胖子挺個大肚子，說：“這么說我就喊泰森過來了。”小高只知道美國的泰森，以為馬大胖子是在和他斗悶子，耍貧嘴呢。小高說：“好哇，你去把泰森喊過來，我請他吃豬耳朵。”小高以為自己挺幽默，但是，周圍沒有一個人笑。所有的人都知道，小高這是玩火，離倒霉的日子不遠了。

當天下午，泰森就過來了。泰森顯然是從健身房過來的，身子一橫一橫的，打了赤膊，渾身的肌肉都繃在身上，上下都冒著熱氣。小高正在出爐，泰森已經走到了小高的跟前。泰森站在小高對面，“喂”了一聲，大聲說：“你要請我吃豬耳朵？”

小高不認識泰森，說：“你是誰？”

泰森說：“把爐子往左邊挪一挪。”

小高眨巴了幾下眼睛，知道了，眼前這一大堆的肌肉疙瘩不是泰森又是哪個？小高瞇起眼睛，小聲說：“你和馬大胖子是朋友，和我怎么就不能做朋友？”

泰森大聲笑了。好漢泰森就喜歡廣交朋友。泰森說：“現在是五點半，你用十分鐘把爐子挪了，五點四十咱們就是朋友。”

小高說：“爐子現在燙手，等夜里頭涼了，明天早上咱們做朋友怎么樣？”泰森抱起胳膊，甕聲甕氣地說：“行。”

小高在當天夜里就把爐子挪到一邊去了。但是第二天，他沒能交上泰森這么一個威猛的朋友。泰森已經躺在醫院里了──一條腿斷了，一只耳朵豁了，兩顆門牙掉了，腦門上縫了42針，傷得非常重。同時躺在醫院里的還有“黑森林”的蘭博、忍者神龜、佐羅、呂布、花和尚魯智深、插翅虎雷橫等十一條好漢。聽“黑森林”的經理說，當天下午，泰森正在健身房里做深蹲，肩膀上扛了140公斤的杠鈴！突然，他尖叫了一聲，嚇壞了，丟下杠鈴就跑。他的腿就是在這個時候被杠鈴砸斷的。泰森拖著一條斷腿，拼命地跑，一頭撞到墻的拐角──天知道是怎么回事！周圍的人哪里見過泰森如此慌張，又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你想啊，既然泰森都嚇成那樣了，那就跑吧，“轟”的一下，噼里啪啦全跑了，跌跌撞撞地，全摞在了樓道里，傷了十幾個。泰森的老婆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她守候在泰森的病床前，哭哭啼啼地說：“你到底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欠錢還錢，殺人償命，怎么就慌成那樣？有事你自首去啊！”泰森嘆了一口氣，說：“別人不知道，你還不了解我嗎？我哪里有那個膽子？是一只老鼠。要不是我跑得快，差一點兒它就躥到我的腳面上來了。你說，健身房里怎么會有老鼠呢？”

選自《新世紀文學選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