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手抄本《瓦爾登湖》，想起遠行的朋友

劉永平

翻開手抄本《瓦爾登湖》，想起遠行的朋友納蘭風清，她是我在網上認識的書友。納蘭風清是網名也是筆名，她以此名出過一本書就叫《納蘭物語》。作者簡介說她本名高鳳琴，是“一個喜歡讀書的人；一個喜愛文學的人；一個希望能在四壁的書籍中插入自己一本書的人；一個夢想成真的人”。她收藏了不同譯者不同出版社幾十個版本的《瓦爾登湖》，幫我把其中一個版本一頁一頁拍照，傳給我供我抄寫。2019年3月，她因癌癥去世。

看當時的記錄，起念手抄《瓦爾登湖》是2016年10月。那之前已經讀過徐遲譯本和許崇信、林本椿譯本，讀時多有不解的地方，四處查詢后得知《瓦爾登湖》譯本繁多，對不同的譯本網友們評價褒貶不一。其中花山文藝出版社1996年6月出版的劉緋譯本得到贊譽很多，按圖索驥才知道這個版本很難買到，原價12元已漲到了幾百元。偶爾一次與納蘭談論此事，說來說去就起了念頭要抄寫全書，她當即答應一一拍照給我當作底本。她還建議說第一章比較難懂，可以先從好懂的章節開始，她拍一章，我抄完后，再抄另一章。于是我們就從《讀書》那一章開始拍，開始抄。

一開始，我并沒有特別堅定的信心把全書抄完，只是簡單地想隨著心性抄到哪兒算哪兒，等不愿意抄時就放棄。最初抄寫所用的字體就是平時寫字的樣子，隨意揮灑，潦草凌亂。抄完《讀書》一章后，自己回看也覺得難以卒讀，下不去眼。因此決意改變，但也許是由于慣性，接下來抄《與動物為鄰》一章前兩頁時，仍然是龍飛鳳舞上躥下跳。之后，我捺住性子，強迫自己試著一筆一劃橫平豎直正規書寫。這樣寫出來的就像小學生剛學寫字的樣子，字形傻大，結構松散，很笨拙，很難看，但我繼續堅持下去。等這一章抄完，基本就習慣了這種寫字方式，每當坐在桌前拿起筆，自覺地就進入一種緩慢安靜的規范之中，隔絕了外在的喧囂和忙亂。不過，還是不能百分百完全平順，也偶有心猿意馬的時候。有一天連續抄寫時間過長，到那一章最后兩頁時終于失去耐心露出本性草草而畢。

因為那時正是冬天，所以抄完《讀書》《與動物為鄰》兩章以后，后面就連續抄寫《室內取暖》《舊居民，冬天的客人》《冬日里的動物》《冬日的湖》各章。等抄完冬天各章，進入《春天》那章，已經是2017年1月，春天真的就要來了。我也像是經歷了冰雪覆蓋壓制的小草一樣，慢慢地鼓舞萌發，企盼著舒展身體在春風中搖擺。3月9日夜20：42抄完《寂寞》，在燈下，我的感受正如本章的開頭所說，“這是一個令人愉快的夜晚，整個身體只有這一種感覺，每個毛孔都透著喜悅。”與在瓦爾登湖畔生活的梭羅一樣，“我在大自然中異常自由地來去，成了她的一部分。”他說：“生活于大自然中的人，決不可能抑郁不歡，無動于衷。健康而純潔的耳朵，聽到的永遠不是風暴，而是伊奧利亞（希臘神話中的司風女神）的歌唱。任何東西都無法迫使一個純樸而勇敢的人陷入庸俗的悲哀。”

2017年8月12日下午15:45，我抄完了劉緋譯本《瓦爾登湖》全部原文，之后又用兩三天的時間重抄了最開始時字跡潦草的《讀書》章，也抄寫了譯者劉緋寫的《譯本序》和本書所屬的《外國游記書叢》叢書序言。那一刻，我覺得自己膨脹起來，簡直要飛離地面。我竟然完成了！我覺得圓滿無比。

可是，現在回頭細想，哪有什么圓滿？生活中總是有各種各樣的殘缺和遺憾，風雨雷電總是突如其來。偶然間，我在納蘭的朋友圈中隱約意識到她得重病了，但從她的生活動態中，絲毫看不出跡象。我一面深深擔憂，一面也暗暗祈禱奇跡出現。但當今年初看到她出售藏書的帖子時，我的心沉了下去，我知道她在做遠行的準備了。她發了名為《擺渡詩筆記》的帖子，記錄下了自己面對疾病的心歷路程。在《絕不悲傷》中，她說：“我不想過只有悲傷沒有快樂的日子/哪怕余生只剩幾天/也要笑著面對/我不想讓大半生的努力都化為烏有/我不想對命運認輸/哪怕明天就死又怎樣/我已把今生活成了想要的樣子/這一切并不因自己得了絕癥而改變/決計依然故我/不讓命運主宰自己的喜怒哀樂/死可以，但絕不悲傷”。在《站在生命的邊緣》里，她說：“把我交給自然吧/交給清風，交給明月/交給大山，交給河流/交給野地的花花草草/凝成一滴露珠/佇立在一葉草尖上/隨著太陽的升起/蒸騰/從此這世上無我/我在陽光雨露中/在花香鳥語里/或者作為雪松的影子/在大自然中幻化/就此涅槃”。她《希望》：“在死亡的陰影里/過著晴天的光陰/頭上懸把劍/愈珍惜時間/我希望/劍落的一刻/正伏案讀書/而不是臥病在床/即或臥病在床/也書在枕旁”。

翻開手抄本《瓦爾登湖》，想起遠行的朋友納蘭風清，我希望，此時她已經結束了旅途，回家了，回到了天堂，那里是圖書館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