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莉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這是李白《俠客行》里流傳最廣的兩句,被馬伯庸用在了一次知乎問答里做收尾。
2016年2月,閑來無事的馬伯庸像往常一樣在知乎上閑逛,看到一位網友提了個問題,說:“如果你來給《刺客信條》寫劇情,你會把背景設在哪里?”
常玩兒游戲的人都知道,《刺客信條》是一款動作冒險類游戲。玩家可以扮成刺客,在古今中外的任意時間、任意地點穿梭。這款游戲自2007年發布就大受好評,每年都會更新一版,至今已出12版。
當時,恰逢新書《古董局中局4:大結局》出版不久,手里也沒什么要緊的活兒。于是,愛玩兒游戲的馬伯肩立馬拿起手機,一口氣兒寫了上千字的回答。盛唐、一天之內、長安城、楊玉環、唐玄宗、李泌……這些關鍵詞與核心人物悉數登場,構成了《長安十二時辰》最初的原型。
原本,這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腦洞,和馬伯庸過往給自己設計的“腦洞訓練”別無二致。但思來想去,總覺得只讓它停留在一篇干字回答,有些可惜。于是,閑不住的親王當即決定,開始自己新一輪的創作。

《長安十二時辰》書封
其實,想給長安城寫本書的想法,在馬伯庸心中盤旋已久。“我的創作初衷很簡單,就是想做個實驗,給我心里一直夢想的長安城寫一部傳記。”
眾所周知,唐代是我國歷史上很特殊的朝代,尤其是盛唐時的長安城,幾乎稱得上海納百川。不同的種族、不同的文明、不同的信仰,在同一時間匯聚在這片土地,自然壯觀又美好。
但這也無形之中,給還不夠了解長安城的親王,增加了極大的寫作難度。好在,馬伯庸也是個對自己要求挺高的人,他覺得,既然要寫這個故事,那就希望它能完完全全屬于盛唐下的長安,展現出它特有的時代風貌。
馬伯庸說:“任何一個故事,都必須有它自己的底蘊。如果這個故事在任何地方都能成立,那它一定不好看。一個精彩的故事,一定是在一個特定的時代和特定的社會規則之下,才能夠實現。”
所以,為了這份專屬,為了這份好看,馬伯庸查閱了無數史料,研究相關論文,請教各種歷史愛好者,還數次去往西安進行實地考察,力求通過文字還原長安城原貌。
馬伯庸下筆前就想好,他要寫一個關于守護的故事。
“我希望主角守護的是這座城市,和城市里每一個平民百姓。”馬伯庸說。“我們現在有太多關于帝王將相、宮闈斗爭、名臣大將的記載,但關于小人物的記載其實很少。所以,我一直有這個想法,我們去看古代歷史不能只沉迷于上層社會,也要把眼光放低,看到普通人的生活。因為,我們以后也會變成那些歷史中籍籍無名的普通人。”
所以,馬伯庸寫長安寫的是:東市擅馴舊各駝的阿羅約,長興坊里的薛姓樂工,崇仁坊里的舞姬,賣胡餅的小噦噦,還有每年盂蘭盆節沿著龍首渠,叫賣自己紙船的盲阿婆。阿婆說想給孫女攢副銅簪錢,但她的孫女其實已經病死多年……
馬伯庸說:“我就是想給那些塵埃里的普通人寫一點東西。”
馬伯庸用文字一點點勾畫出長安城里,每個人的生活樣貌,每個老百姓的喜怒哀樂,還有底層民眾的心思想法。馬伯庸筆下的盛唐,是一幅真正的“長安萬人生活志”。
有人說:“曹盾是那種能讓原著作者放心把書交給他拍的導演。”所以,2016年《海上牧云記》殺青后的大半年里,有大大小小上百個IP送到曹盾手上,可惜,沒有一部能讓他點頭。直到《牧云記》的制片人兼曹盾的好友梁超,給曹盾看了《長安十二時辰》,他才終于開口,想見見版權方和作者。
梁超接受采訪時曾經說過,曹盾是個很少把情緒掛在臉上的人。但那一刻他明白,曹盾心動了。
2017年初,曹盾的團隊開始正式籌備《長安十二時辰》。他們在象山找了塊平地,花了7個月時間,以1:1的比例搭建起了長安城108坊。
2017年11月,《長安十二時辰》正式開機。

《長安十二時辰》海報
2019年6月,《長安十二時辰》裸播上線。一周內,豆瓣評分升到8.6,成為2019年至今,唯一一部8分以上的電視劇。
其實,當初拍《十二時辰》的時候,馬伯庸老挨導演的罵,吐槽他總是大筆一揮,想寫啥寫啥。比如:把馬車當汽車寫,上演的是唐代版的速度與激情啊;編出一個長得像摩天輪一樣的大仙燈啊……
但想來,3年前寫那篇干字腦洞時,馬伯庸應該也沒想過,筆下那些不著邊際的東西,在不久的將來,會有人幫他變成現實。
A我對這部劇最滿意的是,它提供了足夠豐富的維度。看這部劇,喜歡甲胄的人,可以去探討甲胄的造型;喜歡服飾的人,可以去了解、研究服飾;喜歡長安城建筑造型的人,可以去討論哪座建筑屬于那段歷史……每個人都能在這部劇中找到一個點,然后做深入探討。網上也出了好多篇關于服飾、建筑、道具的歷史考據文章。這對一個劇來說是非常難得的事情。
A小說里這些東西的出現其實很簡單,因為畢竟是發生在長安城一天一夜的故事,它的情節非常快。但是大家都知道,古代沒有這么快的通訊方式,也沒有這么快的反應速度,很多時候你快不起來。
那么,為了讓情節能夠推進得更加迅速,我就需要做一定的技術手段的處理,比如說大案牘術、暗樓,這些東西它有歷史原型,在那個節點它并不存在。但在技術和理論上來說,當時的人是可以做到的。
那我就在這種歷史的基礎上,加一點傳奇和夸張的色彩,讓故事推進得更加順暢,讓大家讀出一點新奇的感覺。
A張小敬就是歷史人物,在《開元天寶遺事安祿山事跡》中有記載,但是就一筆:“騎士張小敬先射國忠落馬。”這個人物是真實存在的,所以在我寫的這個故事中,大唐的歷史也并沒有發生改變。
我寫東西從來不改變真實的歷史,而是在歷史的夾縫中,找些小人物,讓他們發揮應有的作用和努力。我只能讓小說的橋段和人物去迎合真正的歷史。唯有如此,我覺得寫出來的東西才有質感。讀者在閱讀的時候也會覺得,這段歷史似曾相識,并且覺得小說中講述的故事,比他自己了解的還更有深度。那我的目的就達到了。
所以,我要做的事就是把小說放到歷史中。一定要尊重歷史本身的規律和事實,這樣寫出來的東西才有說服力。
A我覺得一部作品要寫出一個時代的感覺,必須要通過種種細節來表達出那個時代特有的風韻。漢代稱皇帝為縣官,三國沒有椅子只能席地而坐,唐代的書都是卷軸裝不是線裝,宋代喝茶不是泡而是點茶,明代用銀子支付是要靠剪子剪……
種種我們不易覺察到的細節,才是那個時代真實的生活方式。
A其實,小說沒有在做影視化的嘗試,而是把影視作品的很多技巧應用在文字寫作中。所以,才會有很多讀者在閱讀《長安十二時辰》時,感覺好像在看影視畫面。
A我不是有天分的作家,沒什么特別的秘籍,只能說比較勤快。勤能補拙啊。
A沒有。很多人覺得小說和劇本都是講故事、寫人物,區別不大。其實,兩者之間差異不小,一種是書面語言,一種是視覺語言,彼此轉換起來難度很高,要經過專業訓練才能做到這件事。
有些作家可以輕易在兩者之間轉換,我不行,所以還是專心干自己擅長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