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蔣介石逐出師門

◎文/徽臉醉三秋

1927年蔣介石被迫下野東渡日本，李烈鈞代任國民政府主席，成為南京政府的負責人。中央政治學校學生請愿，要求蔣介石復職。政府卻下令開槍，當場打死學生1名、重傷5名。在中央政治學校任教的教授方東美等，當即抬著棺材游行示威。

正因此事，國民黨高層很快給方東美送來了黨證，還請他務必收下，可他卻不予理睬。

一年后，國民黨辦黨員歸隊登記，方東美還是不理不睬。有人放話：“方東美為何不歸隊？”方東美卻正義凜然地回敬道：“我從未申請入黨，為何歸隊？那個黨證是你們硬塞給我的！”

方東美何人？為何敢在國民政府統治期間，拒絕入黨？

改變了“毛大哥”的一生

方東美1899年出生于安徽桐城（今樅陽）一個書香門第，其族祖方以智、方苞等開創了中國流傳最廣的文學流派——“桐城文派”。

方東美兩歲時父母雙亡，全靠兄長撫養，18歲時考入南京金陵大學。他本來是個讀書人，可在那個風起云涌的時代，很快被卷入政治中，還無意中改變了毛澤東的一生。

“五四”和“少年中國學會”（簡稱“少中”）是支配中國近代史的兩件大事，青年時代的方東美一個也沒落下，而且在舞臺上扮演了關鍵角色。“五四”在北方的真正總指揮是李大釗，在南方則完全得力于“少中”，而方東美就是南方“主謀”。

1918年，毛澤東慕名到南京“少中”分會來參觀訪問。當時南京分會的會長正是方東美。因毛澤東年長大家六七歲，會友都以“毛大哥”呼之。毛澤東是師范畢業生，沒有大學學歷，大家出于少年的熱情，便勸他進大學深造。毛澤東自嘲道：“年紀大了！不中用了！”

方東美笑了，引用《三字經》鼓勵他說：“蘇老泉，年二七，才發奮。毛大哥（時年25歲），你還不到這個歲數，說什么‘年紀大了’？有志者，事竟成！”

經不住方東美等人的勸說，毛澤東也動了心：“幫忙替我想想，進哪個大學好？”“北京大學！”

在方東美的主持下，大家紛紛解囊，贈送車資盤纏，把“毛大哥”一直送到南京附近的蚌埠火車站，坐津浦路北上，經天津轉北平。到北平以后，“毛大哥”由于經濟原因無力升學，經人介紹進了北大圖書館當圖書管理員。在圖書館中，他遇到了李大釗，經過李大釗引薦，他被“馬克思主義研究會”吸納，三年后正式加入中國共產黨，從此走上了革命的道路……

方東美的一次“慫恿”，竟然無意中改變了毛澤東的一生！

1945年8月，毛澤東赴重慶談判，雖然日程安排非常緊湊，但他還是專門宴請了在渝的“少中”會員，由此可見“少中”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把蔣介石逐出師門

巧合的是，方東美不僅和毛澤東情誼非凡，還和國民黨政府淵源頗深。

抬棺示威事件發生后，李烈鈞被迫下臺。蔣介石因此認識了方東美，并對他一再禮遇。西安事變發生后，蔣介石回到南京，拜方東美為師。方東美定時為蔣介石講授哲學，講授內容包括《易經》、王陽明、黑格爾與辯證法等。

可遺憾的是，方東美一直主張學術獨立于一切政治之外，但蔣介石作為國民黨元首卻政治野心勃勃。

師徒間的第一次矛盾發生在1943年2月。中央大學校長顧孟余辭職后，蔣介石兼任中央大學校長。初次蒞校講話，隨從人員仍按軍校慣例，大禮堂撤出教授們的座位，地面以粉筆圈畫行列，準備讓師生一同站立聽訓。

方東美正色喝問：“何人到此？”隨從人員說是校長。方東美大怒，斥責道：“既是校長，豈可以不敬師？我這個所長不干了！”

事后，蔣介石雖然嚴斥隨從過失，但方東美還是辭去了這一職務。

到了蔣介石敗走臺灣后，矛盾更加嚴重。每年教師節或年初，蔣介石都要宴請各大專院校資深教授聚餐。1951年初，在敬師宴上，蔣介石乘機向方東美問學，并請其就“辯證法與黑格爾哲學”為題，即興在會上做一次學術演講。

蔣介石想利用方東美反對馬克思主義，便讓他把演講的文章整理發表，方東美表示文字還需要潤色。誰料他一回去就感冒病倒了，加上患青光眼，故遲遲未能交稿。這時妒忌者進獻讒言，誣陷方東美不肯發表黑格爾論文、不肯加入國民黨，是因為他曾是“少年中國學會”的骨干，與李大釗、鄧中夏、毛澤東等人乃舊識……天性多疑的蔣介石不滿地質疑方東美：“方先生有什么不方便的嗎？”

從那以后，方東美發現在他的住宅附近經常停著一部三輪車，車夫不拉車，卻一直躺著休息，他明白自己被特務盯上了。他病愈后，將《黑格爾哲學之當前難題與歷史背景》寫好發表，剖析了黑格爾辯證法的理論缺陷，不過也因此成了一次學術為政治所利用的傀儡。

被讒言陷害后，方東美堅定了與政治劃清界限的決心，于是將蔣介石逐出了師門。再有人說他是蔣介石老師的時候，他就改了說法：“不尊師教，不受師訓，逐出門墻。”

天真的老先生還增加了一項新的愛好——養狗，買了許多養狗的書籍認真研究，并打趣地說：“有時跟狗做朋友，比跟人還好。”

痛罵胡適一輩子

1975年10月30日，報紙刊登了一則新聞，標題是：“胡適挨罵了”。

原來，方東美在大學課堂上，對胡適做出了嚴厲的批評：“在當年，有一個美國人Henry Taylor聽說胡適在中國的知識領域和地位，就請他去講中國藝術。想不到胡適去后，卻笑他們是傻子，說中國怎么會有藝術，你們還要研究什么？”老先生在課堂上引述各種經典證據，把胡適批評得體無完膚，并說沒有再比中國更豐富的文化了！

還有一次，是在抗戰初期，胡適拿國家的錢到西方去，回國后又發表怪論，說中國沒有文化，還寫下來印成小冊子到處亂送，也送了一本給方東美。送完后，他還補充一句：“這次又要挨你的罵了。”

可之后的數十年，方老先生卻沒有罵過胡適了。

因為抗日戰爭爆發后，國民黨政府宣布全面抗日，胡適表示擁護，并出任駐美大使。在此期間，胡適發表講演逾百場，勝任盡職。方老先生對此十分欣賞，于是對外聲明10年不罵胡適。

可是，10年期滿后，一次在臺北開中美科學會議時，胡適又說中國只有抽鴉片煙、裹小腳、玩麻將與舢板船而沒有大汽船，所以證明中國沒有文化，氣得方先生立刻寫文章大罵胡適。

美國大學教授孫智先生曾贊嘆方東美：“學問真好，不在中文系，可中文比中文系教授好；不在外文系，可外文比外文系教授好；不在西洋，可西洋哲學比西洋人好；不在和尚廟，可佛學比和尚好……”

方老先生一直以弘揚中國傳統文化為己任，他的新儒家思想就是原始儒家、原始佛教、原始道教、西方思想的結合，其根源仍然是中國文化。這樣的人，怎能容忍胡適說中國沒有文化？不罵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