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皇流年中的溫暖

1

15歲的我比同齡人胖了很多，有許多男生當面就叫我“胖子”，他們笑嘻嘻地說：“胖子這肉墩墩的身材當球來踢倒是蠻適合的。”女生們更是集體排斥我，覺得我拉低了她們的平均相貌分。

我想通過鍛煉減輕體重，但沒跑上半圈操場我已經累得氣喘如牛，渾身像從水里撈出來般濕漉漉。我控制飲食，每餐都吃很少，但上到最后一節課時，我就餓得肚子“咕咕”叫，眼冒金星，有幾次都差點昏過去。不久我就停止了這些嘗試，否則不但身體承受不了，我也會繼續遭到別的嘲笑。

我在班上是最沉默的人，我害怕被人關注的目光，害怕他們口無遮攔的玩笑話，我寧愿自己被當成隱形人，或許這樣我還可以在自己的世界里安生。可是，我連這個想法都很奢侈。不管他們有聊時還是無聊時，他們總會有意無意把話題轉移到我身上，然后一群人嘻嘻哈哈嘰嘰喳喳把我當成一個笑話。

我沒有勇氣“反抗”，想哭卻不敢哭，15歲了，我不想當眾哭鼻子，唯有偽裝堅強，以一種云淡風清的姿態面對，可即使這樣，他們也會說：“胖子修煉到家了，什么樣的攻擊都打不倒她，真是皮厚到極致。”

有很多次我都不想再去學校上學了，面對沒完沒了的嘲笑太累了，可是不去學校，我能去哪呢？如果被父母發現我逃課，那更不得了。

2

這樣灰暗的日子，我一天天地挨，完全體會到“度日如年”這個成語的意思。我以為我會這樣暗無天日地過完我的中學時光，然后和當年的同學再也不相見。可是有一天，因為座位的調動，語文課代表韓江成了我的同桌。

韓江在班上是比較安靜的男生，他不愛說話，只喜歡用文字表達他的情感。他從小學時就開始在報紙雜志上發表文章，還出過兩本書。只是關于他的輝煌過往，我都是在同桌后才慢慢知道的。

韓江把東西搬過來時，禮貌地對我點頭微笑。我一時愣住了，心里莫名地有些感動和欣喜。因為在這之前，沒有人這么禮貌地對待過我。

在我們成為同桌之前，我不了解韓江，我只知道他的成績是年級里最好的，還可以確定的一點是，在整個班上，唯有他沒有嘲笑過我，或許他是沒有注意過我吧。

安靜的韓江不但學習好，人緣也好，大家似乎都很喜歡他。同桌后，我觀察到，不愛說話的韓江雖然不大主動與人聊天，但別人問他話時，他都會一臉微笑地回答，而且他教人解題時特別有耐心，那些比他高半頭的男生還一臉臣服地叫他“我們韓哥”，真是驚得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在班上我很沉默，但我的性格并非沉默寡言，我只是被人排斥，無話可說才不得不沉默;面對嘲笑我也不是不想反擊，而是沒有勇氣，害怕反擊后會遭受更強烈的攻擊，我又不想用眼淚武裝自己……沒有人明白我波濤洶涌的心路歷程。

我自卑，但我又不甘自卑。我做不到勇敢地自嘲，做不到無所謂，但又無可奈何。

當韓江禮貌地對我點頭微笑時，我心里充溢著滿滿的感激。

3

韓江成為我的同桌后，我的日子終于安靜了下來，再不會一下課，耳邊就響起“胖子，胖子”的聲音。

韓江很少主動與我交流，但我已經很滿足了，至少他不會嘲笑我，至少他對我總是溫文有禮。我可以安靜地看自己喜歡的書，不被打擾地做白日夢。

每天晚上的自習課，韓江總是很快就寫完作業，然后埋頭寫文章。剛開始我不知道他在寫什么，很好奇，于是有一次趁課間休息，他不在教室時偷偷地看了。直到那時，我才后知后覺地知道韓江在寫小說。

那是一篇精彩的懸疑小說，才看了一個開頭我就被吸引住了，直到韓江進了教室，站在我面前，我都沒有發覺。

“好看嗎？”

韓江的聲音突然響起時，我嚇了一跳，急匆匆地趕緊把他的稿件塞回桌洞里，臉早已漲得通紅，囁嚅著說：“對不起！寫得太精彩了，我好奇翻看一下就被吸引住了。”

說完話，我就深深地埋下頭，準備迎接他的“怒吼”，畢竟我沒有經過他的同意翻看他的東西，被罵是應該的。

只是等了好一陣，韓江都沒有發出“怒吼”，他只是高興地問我：“故事真的精彩嗎？你喜歡看？”

見他沒動怒，我興奮地抬起頭說：“精彩！我喜歡看！”

我雖然成績一般，但喜歡看書。平時沒什么愛好，大把的時間，我都是在看各類小說中度過，還在網上寫過書評。

“你喜歡看小說？”韓江在老師進教室前，繼續問我。

很難得有人這么主動地與我說話，我有點緊張，心里卻很高興：“我喜歡，我看過很多小說，你的文風和余華有點接近，語言詼諧，故事又很抓人……”話還沒說完，老師已經來了，我只好閉嘴，抱歉地朝韓江笑。

“下課后我們繼續聊，你很棒！”沒想到，韓江匆忙地遞了張紙條給我。

4

我對小說的認識拉近了我和韓江的距離，直到這時，我才知道他發表過很多文章。不過，韓江很謙虛，一點也沒覺得自己很了不起，他喜歡聽我的意見，他說我的眼光很獨到。

得到韓江的認可，我自卑的心好像多了些自信，而且我很榮幸地成為了他小說的第一個讀者。那種喜悅的心情我無法用言語表達，一個從來都被大家嘲笑的胖女孩，突然得到一個男生的尊重和肯定，該是多么榮耀的一件事。

韓江還鼓勵我跟他一起寫小說，他說：“你看過那么多小說，而且眼光精準，我相信你動筆寫，也很棒的，試試看啊。”

其實我一直就有寫小說的欲望，也有過構思，只是太懶，一直沒有動筆，大把的時間還是打發在看小說上。但后來完全不同了，因為有韓江的鼓勵，而且韓江一直在寫，我能成為他“志同道合”的同桌，互相激勵，該有多幸運。

韓江還對我說：“作為學生，學習永遠是第一位，完成了學習任務，別的時間就可以用來寫小說和看小說了，這樣父母就不會干涉……”

韓江說的話，我很認真地聽取了。就像韓江一樣，我合理安排時間，學習寫作兩不誤。

從那時一直到現在，我都在堅持寫作，因為韓江說，愛寫作的人都會有一顆晶瑩剔透的心。我相信這句話。在寫作中，我還找回了久違的自信，對學習也充滿了熱忱。最重要的是，我逐漸認識到，很多事情是那么微不足道，不值得掛懷。

除了韓江，沒有人知道我也在寫作，我很享受這個只有我和他才知道的秘密。雖然我們的交流都是圍繞著寫作進行，但我已經很知足了，我知道韓江把我當成朋友。

5

有一天下午，我比平時早了些到學校。剛要進教室時，突然聽到有幾個同學又在議論我。

我不安的心緊張地縮了縮，習慣性地低下頭，恨不得挖個地洞鉆進去。雖然一直被嘲笑，但每一次面對，我還是會無地自容，會傷心難過。

“你們怎么能這樣說啊，阿杜很有才氣，你們沒發現嗎？自卑又怎么樣，其實自卑的窗外也可以開出繁花。”

聽聲音，我就知道是韓江在說話。

他說得多好啊，“自卑的窗外也可以開出繁花。”這個美妙的句子仿佛一帖靈丹妙藥瞬間就讓我蒼白的心充盈起滿滿的自信。

我在教室外站了一會兒，回味韓江的話，然后抬起頭，昂首挺胸地走進了教室。就算自卑，我也可以通過努力讓平凡的自己變得不那么平庸，在自卑的窗外開出一片繁花來，我相信韓江的話。

看見我進教室了，嘲笑我的同學立即噤聲，而我卻第一次勇敢地面對他們展露出笑容。

看見我笑，那幾個同學反倒尷尬起來。

“我有好消息告訴你。”才坐下，韓江就悄悄告訴我，編輯在QQ上留言給他，我和他的小說都通過了終審，可以發表了。

在那一刻我聽到了花開的聲音，聽到了這個世界上最美妙的音樂。我覺得，我是可以的，就像韓江告訴過我的，我一定行。

6

人生往往就是這樣，有一個好的開始后，沿著正確的方向走，總會有收獲。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韓江，他的鼓勵讓我開始有自信，他的監督讓我不再放棄自己。

很多年以后，我都還經常回憶起當年的情形，回憶起韓江興奮的笑臉，心里依舊充盈著滿滿的感激。我的第一篇小說，是韓江幫我找雜志投稿的，他說我一定行。后來在韓江的帶動下，我就一直堅持寫作，我們約定好——要用一生的時間經營文字。

初中畢業后，我再也沒有見過韓江，我聽同學說他家在那年夏天就搬去了廈門，后來又移民去了加拿大。

我很遺憾沒有親自感謝他，是他在我最迷茫最自卑的時候，把我拉出了青春的爛泥潭，幫我找到了一條適合自己的路。

“自卑的窗外也可以開出繁花。”這是韓江說的，并且是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話。這句話溫暖了我孤單寂寞的流年時光，也撐起了我的信心，讓我從此有勇氣從容地面對未知的人生。

朱琳摘自《青春期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