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馬戲團

藍鑰匙

輕飄飄小鎮是一座在地圖上幾乎找不到的小鎮，就算你用心尋覓，也很難發現它的蹤跡，因為它經常隨著季風在世界各處游蕩。

每年夏天，鎮子上都會發生一件大事：天空馬戲團在七月一日中午十二點，會準時出現在小鎮上方碧藍的晴空里。這是鎮子里一年一度的盛事。但遺憾的是，并不是所有的居民都會收到來自天空馬戲團的邀請函。

在六月的最后一天里，那張神秘的墨綠色邀請卡會突然出現在受邀者的面前，能不能收到邀請卡似乎全憑運氣。它或許夾在你正翻開的書本里，或許就放在你睡覺的枕頭邊，當然也可能出現在你的某一個手提袋里，甚至是突然從天空中掉下來，正好砸在你幸運的腦袋上。

我可是藏不住事情的人。坦白說，作為一個四年級的小學生，突然發現那張神秘的邀請卡，我真的既緊張又激動。我連午飯都顧不上吃了，小心翼翼地把邀請卡放進餐盒，將蓋子蓋緊，反復確認了幾次才把餐盒裝進書包里。一整個下午，我連上廁所都帶著我的餐盒，生怕那張邀請卡突然不翼而飛。作為一個在孤兒院長大的孩子，我很少如此開心，感覺命運之神第一次眷顧我。

一整個晚上我別提有多興奮了。我躺在床上，像熱鍋上的烙餅一般，翻來覆去無法入睡。我甚至聽到了床底下老鼠一家的竊竊私語。

總算熬到了天亮。

七月一日上午，鎮子里所有居民都來到鎮子中央的廣場上。天空馬戲團像一團巨大的云朵飄在空中，那團云的形狀像極了一張小丑的臉。

一架巨大的云梯從空中伸展到地面，兩位穿西裝打領結的獅子先生隨著梯子來到小鎮。它們西裝筆挺，毛發一絲不亂，神采奕奕。它們專門負責查驗邀請卡，防止有些沒有收到邀請卡的居民控制不住地沖上云梯。

我排在隊伍的前半段，前面是街道的保潔員爺爺，后面是一只胖胖的加菲貓，它把那張墨綠色的邀請卡叼在嘴巴里。我回頭望了望蜿蜒的隊列，還有其他動物夾雜在中間，不過沒有人對它們的出現表現出任何的詫異。仿佛天空馬戲團的出現，讓所有物種在這一天變得平等了。

“請登上云梯，小心臺階。”獅子先生接過我的邀請卡，彬彬有禮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我忙不迭地連說了兩聲“謝謝”，便迫不及待地踏上那仿佛通往仙境的碩大云梯。我腳下的那節臺階兀自生出翅膀飛了起來，我仿佛立在一只飛行平穩的怪鳥背上。轉眼間，我已經抵達馬戲團入口，一道彩虹拱門出現在眼前。

穿過拱門，是一個半圓形的超級大劇場，巨大的劇場已是座無虛席。我右首是鎮子里經營茶館的老板娘，左首是一只不停說著話的鴨子。

“我沒記錯的話，你是住在鎮子西頭的孤兒院的孩子吧？”鴨子說得沒錯，可我不喜歡它叫我“孩子”。

“那你是？”我語氣冷漠，上下打量著鴨子。

“我，嘎嘎嘎。”鴨子笑得脖子像風中的面條一樣左右搖晃，“你沖我丟過石頭，在你去年路過學校附近的小河的時候。我當時正在練習仰泳，嘎嘎嘎。”

我在腦子里快速地搜尋那段記憶，可什么也沒想起來。一聲震天的擂鼓聲拉回了我的思緒。

“歡迎各位幸運兒來到天空馬戲團，我們的演出馬上開始。”報幕的是一條吐著七彩水泡的大金魚。

臺下掌聲雷動，不少觀眾忘乎所以地大喊大叫，坐在我身后的一只母雞居然激動得號啕大哭。

第一個節目是集體舞表演。神奇的是，那些舞者都是一根根形態各異的灰白色的魚骨頭。它們就如同上了發條的機器一樣動作整齊劃一，隨著音樂擺出各種高難度的動作。

第二個上臺表演的是一個黑乎乎的影子。它可以不停地變幻自己的形狀，飛鳥、游魚、高樓、汽車……更加神奇的是，當它向臺下招手的時候，所有觀眾腳下的影子立即被召喚著蹦蹦跳跳地登上了舞臺。所有的影子又組成了一個更大的黑影。在音樂結束的那一瞬間，所有的影子倏地消失了。當我還在擔心我的影子就此不見的時候，低頭發現影子已經重新和我合二為一。我感覺內心美妙，仿佛剛才登臺表演的是自己。

“請欣賞最后一個節目。”大金魚吐出一連串五彩繽紛的泡泡。話音剛落，劇場上空就被一個體形碩大的物體遮蔽得嚴嚴實實。我凝神望去，竟然是一頭飛翔在空中的藍色鯨魚。我無法估量它龐大的身軀，扎進劇場的僅僅是它巨大的頭顱。鯨魚突然張開大嘴，滾滾海浪便從天空直瀉下來。觀眾還來不及驚呼，便隨著海水一起被鯨魚吸進了大嘴巴里。四周散發著海水的味道，眼前卻還是一片漆黑。我一定已經在鯨魚那寬闊的大肚子里了。

突然，燈光重新點亮。我仍然端坐在劇場的位子上。

“歡迎來到大鯨魚‘天空的腹中劇場。在這里，每個人將看到不同的表演。你所想，即你所見。”大金魚主持人的話別有一番味道。

舞臺上出現了兩個穿著紅黃相間衣服的小丑，他們嘻嘻哈哈地打鬧著，一邊做著一些高難度的雜技動作，一邊朝臺下做鬼臉。

“那是……”我心里仿佛亮起一道閃電，雖然不曾見過他們，可那一瞬間我確定，那就是我從沒見過面的父母。

“你是說，你原來并不是田鼠，而是一個人類小男孩？”一只棕色的小田鼠驚訝得嗓子都尖了。它瞪圓了黑溜溜的小眼睛，將信將疑地拽拽我的耳朵，拉拉我的胳膊。

“是呀，在去天空馬戲團之前一直是。”我在充滿芬芳的草原上躺下來，“當我返回小鎮的時候，我就變成了一只灰色的田鼠。”交錯的草葉間隙上的那片藍天又讓我想起了那頭大大的叫“天空”的藍色鯨魚。

那一天，我乘坐云梯返回小鎮廣場的那一刻，便感受到了身體的變化。我還看見那只聒噪的鴨子變成了一個穿著紅裙子、看起來溫婉恬靜的漂亮女孩呢。

“該吃飯了……”媽媽溫柔地呼喚著我，拉長的聲音在輕飄飄小鎮后山的草原上回蕩著。它穿著方格子圍裙，站在洞口四處張望著。我知道一定是外出的爸爸回家了。它今早可是答應我去小鎮帶一塊香噴噴的奶酪回來的。

聽我講完故事的小田鼠們嬉笑著四散而去。我打了個滾，抖落沾在身上的草屑，一骨碌爬起來。或許我們都還在鯨魚“天空”的肚子里，這一切只是一場還未曾完成的表演而已。也許，明年夏天天空馬戲團再來小鎮的時候，我就可以找到所有問題的答案。不過，我有點兒喜歡現在的新生活。

“媽媽，我來了。”

我吹著口哨，迎著風在草原上朝著家的方向奔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