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強
在文言文教學中,理解文章、梳理文言詞語、了解文學文化現象似乎占據著課堂的大多數時間,成為制約師生進一步深入掌握文言文解讀能力的一大桎梏。尤其面對長文,很多時候,教師受制于教學時間的制約,不得不止步于文意通了、重點字詞會了,這樣平面化、簡單化的滿足,使得文章的思想解讀趨向于概念化,生硬而枯燥。因此,關聯性整體字詞解讀就顯得很有必要。
德國學者狄爾泰這樣說:“一種解釋,對它表達的關聯總體揭示得越全面,它就越客觀。”[1]這給文言文教學的啟發是:文本解讀行為,最好是穿透文字表達的外殼,在整體接受文章的基礎上,多角度、網格化解讀其內核。
一、指向文章內容的解讀
由于古今文化差異、漢字涵義的演變,以及人們表達習慣的不同,文言文詞語的義素呈現出變換、遺傳、擴大和緊縮、虛化的演變,面對其微妙而復雜的演變,如果我們滿足于字面意義,不去探究古人表達的特殊含義,那么很可能與文章本身表達的微妙意蘊擦肩而過。
在教授《曹劌論戰》這一課時,開頭一句“十年春,齊師伐我”,如果簡單翻譯為“十年春天,齊國的軍隊討伐我們”,那么,“長勺之戰”就會淪為一場平淡無奇的戰爭了。“伐”作為戰爭的一種,其實有其特殊含義。《詩經·商頌·殷武》曰:“奮伐荊楚。”鄭玄作注說明:“有鐘鼓曰伐。”這就不難理解《曹劌論戰》文中的“鼓之”相關詞句。“伐”多用于諸侯國之間的公開宣戰,一般師出有名。這就要說到齊桓公登位前的背景:當時,魯莊公曾支持公子糾爭奪齊國王位,而公子糾的謀臣管仲射中了公子小白(也就是后來的齊桓公)的衣帶鉤,差點要了小白的命,齊國以此為借口,興兵伐魯。這樣一來,魯國其實是理屈被動應戰,所以,才有了曹劌“論”戰,以正民心、順民意。否則,直接開打就是了,何來戰前之“論”呢?
《陋室銘》中“可以調素琴,閱金經”與“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的解讀也屬此類:“素琴”對“絲竹”,“金經”對“案牘”,“絲竹”指向的是奢華的管弦樂享受,“素琴”指的是可以愉悅身心的淡雅音樂;“案牘”指的是勞神費心的公文處理,“金經”指的是安神寡欲的靈魂歸泊。所以,《醉翁亭記》中才有“宴酣之樂,非絲非竹”。只有解讀到此一層,作者含蓄的表達才能被讀者理解。又如“紀”(《滿井游記》中的“惡能無紀”)和“記”(《岳陽樓記》中的“屬予作文以記之”)。如“殺”“誅”“戮”“弒”,都表示殺的行為,但使用對象有別。“殺”,一般泛指人或動物,如“二世殺之”(《陳涉世家》),“公輸子之意,不過欲殺臣”(《公輸》)。“誅”,特指對不義之舉的懲罰追罪,如“誅暴秦”(《陳涉世家》)。“戮”指的是手段殘忍的侮辱性屠殺。“弒”特指臣殺君,子女殺父母。
文言文中謙詞與敬詞的使用也需要注意。在《世說新語·陳太丘與友期》中有涉及,如“君”“家君”;古人對死亡的諱稱,在《觸龍說趙太后》中有涉及,如“填溝壑”“山陵崩”;官職的變遷,如“罷”“黜”“陟”“左遷”“謫守”……《岳陽樓記》中“滕子京謫守巴陵郡”,其中“守”的意思是暫時署理,由品階較低的人擔任較高的官職。[2]與“權”相同,“時韓愈權兆尹”。又如《賣油翁》中“汝亦知射乎”“爾安敢輕吾射”中“汝”和“爾”的轉變表達的人物心理變化。
二、指向不同語境的解讀
不同語境下字詞的理解,要求我們注意據境索義。據境索義是一種訓詁方法,見于周大璞先生主編的《訓詁學初稿》:“境,指語言的環境,也有人叫詞場。據境索義,就是根據詞語所處的語言環境,以推求詞語的準確解釋。”這是相對比較完備的定義。[3]尤其是在一些對話表達中,一問一答之間,透露著寫作者微妙的想法。《湖心亭看雪》中,“問其姓氏,是金陵人”,如果直接翻譯的話,這個回答似答非所問,字面意思讓人不明所以、索然寡味。古代文人談起金陵,往往會寄托政治感慨:“江南佳麗地,牽哮帝王州”(南朝齊謝跳《入朝曲》),“王浚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唐劉禹錫《西塞山懷古》),還有王安石著名的《桂枝香·金陵懷古》詞:“六朝舊事如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歷朝歷代詠史懷古,作品串珠,成為“金陵懷古詞”。然而這個回答與王軍在《老王》一文中分析的一樣,當楊絳先生問老王那所塌敗的小屋是不是他的家時,老王回答:“住那兒多年了。”同樣的答非所問,這里如果抓住“金陵”這個詞語展開解讀,牽引出這個明故國的地名,張岱借助此文,委婉寄托亡國哀思的情懷,一下子就被激活了。
然而,大多數時候,我們激活的作者情思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激活一部分,就構成一種語境——只有“言語接受者掌握的共同知識越多,理解話語的能力就越強”。[4]因此,我們在教學中,可適當推薦給學生一定的擴展資源。文言文中,由于文中比較普遍的語法是“連文”,也就是同義詞連用,因此可以利用其中一個詞語來解釋整個詞語。
如:將軍向寵,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于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眾議舉寵為督。(諸葛亮《出師表》)“試用”兩字,一般人都付諸現代語義加以理解。張廣飛先就指出,“試用”是“同義詞連用”,兩個詞都是“任用”的意思。這方面的旁證也似乎不少,《說文》《爾雅》有云:“試,用也。”《禮記·樂記》則說:“兵革不試,五刑不用。”試、用屬于連文現象,“試”亦“用”之義。再者說,彝陵之戰之時,向寵已實任牙門將,那么《出師表》寫作之時,不可能再去“試用”,所以,翻譯為“考察”于理于情不通。
此類現象在教科書中不乏其例。如:“參差存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詩經·周南·關雛》)對于“窈窕淑女”,很多教師解釋為“美麗的女子”,這樣的解釋是不充分的。其實,窈窕強調的是女子“內外兼修”:“美貌曰窕,美心曰窈;美狀曰窕,善心曰窈。”又如:“村中聞有此人,咸來問訊。”(《桃花源記》)“問訊”,有的教材中注釋為:“問訊,詢問消息;訊,消息。”其實,在南北朝時,“問訊”就已凝固為一個詞。《爾雅·釋言》:“訊,言也。”郭璞注:“相問訊。”此時,“訊”就表示打聽、詢問的意思。例:《抱樸子·內篇·卷十一》“有仙人行經過穴,見而哀之,具問訊之”,也有的表示“問候”的意思,如《世說新語·方正篇》:“孔君平疾篤,庾司空為會稽,省之,相問訊,甚至,為之流涕。”所以,在《桃花源記》一文中,結合下文的語境,“此人一一為具言所聞”句,這里的“問訊”當作為“打聽、詢問”來理解,眾人聽聞“漁人”的介紹后“打聽”外面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