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德春 王倩
在三一律這個西方古典戲劇法則的影響下,《雷雨》的誕生是中國戲劇界的一座里程碑。
一天時間,兩個場景,四幕劇情,“條件”可謂“苛刻”;兩個家族,八個成員,三十年恩怨情仇,容量可謂巨大。無怪乎其發表之后引起了巨大的轟動,以至于“當年海上驚《雷雨》”(茅盾語)。
《雷雨》的創作體現了曹禺在話劇王國開疆拓土的雄心。盡管該劇本所產生的巨大反響超出曹禺的意料,但是對于其時風華正茂的劇作家來說,《雷雨》“是個誘惑”,“是一種情感的迫切的需要”,是一種“蠻性的遺留”(曹禺語)。當然,僅僅具備強烈的創作欲望未必能寫出杰出的劇本,而巧合的是,緣于對話劇的熱愛,曹禺在中學時代就汲取了中西方戲劇的基本學養,奠定了他的寫作基礎。他是南開新劇團的活躍分子,而且“演過不少外國戲和中國戲,讀過的劇本和其它文學書籍就更多了”(曹禺語)。
《雷雨》的動筆時間是短暫的,從寫作到修改不過七八個月,但是其實際創作時間有四五年時間。曹禺“剛讀完南開中學,便立志想寫《雷雨》這一類的劇本”,一直在腦海里醞釀謀劃,在動筆寫作時已經有了雛形。一個作家面對醞釀已久即將成型的作品時,如同看著自己即將分娩出生的嬰兒,心情必定十分激動。曹禺當時的創作心理十分興奮,“我當時感到創作是非常快樂的,而不是皺著眉頭硬擠的苦事,因為找材料,搞結構,組織大綱這些苦事已經過去了,而且那些人物已經活生生地在我的腦中轉”,“寫完之后,我喘了一口長氣,仿佛四、五年朝思暮想的心事終于完了”(曹禺語)。
雖然話劇被稱為一門綜合性藝術,但是從基本的表現手段看,話劇是潛臺詞的藝術,潛臺詞的含金量直接決定了話劇的質量。自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從西方引進話劇劇種以來,中國話劇界充斥著大量的平庸之作,其致命的缺陷就是潛臺詞的淺薄無味,以至于塑造的人物“立不起來”。《雷雨》最大的藝術成就便在于其潛臺詞的豐富深邃,給讀者留下了廣闊的審美空間,創造了話劇潛臺詞的奇觀。僅以被選入人教版教材的第二幕魯侍萍和周樸園相認時的對白為例來看,其中幾乎每一句話都有言外之意,都揭示了人物內心豐富復雜的心理活動,都凸顯了人物鮮明迥異的性格特質,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潛流涌動,看似家長里短實則暗藏玄機,看似心平氣和實則暴風驟雨,不愧為刻畫心靈的能工巧匠。曹禺的劇本語言大都具有十分強勁的內在張力,能夠服服帖帖地效忠于說話者的心理活動和個性形象,這種語言張力正是杰出的話劇劇本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藝術表征。
概而言之,話劇作為獨特的藝術樣式,在臺詞上要具備以下基本特點:一、個性化。不僅要做到什么人講什么話,而且要做到到什么山唱什么歌。每一句話都和其人其時其地的思想情緒有著嚴密而直接的邏輯聯系,達到人與言的高度統一,而不是人與言的分離。二、精煉化。話劇臺詞是在對現實生活話語進行提煉的基礎上形成的審美化形態。審美化的語言與生活化的語言同中有異,后者是前者的物質基礎,前者是后者的藝術升華。在極度依賴臺詞的話劇劇本中,臺詞必須不枝不蔓,每句話都是為特定人物的特定情境而量身定做,絕不能存在可有可無的跑龍套式的臺詞。三、戲劇化。戲劇在內容上的基本特征在于矛盾性。這里的矛盾不是狹義上的對立沖突,而是哲學意義上的中性詞,即相互對立相互依存的辯證關系。戲劇化的臺詞便是表現這種矛盾的臺詞,最佳的狀態是人物在空間位置上沒有什么變化,而人物之間的語言交流乃至思想交鋒卻產生了千絲萬縷的糾葛。
從上述角度看,《雷雨》的臺詞無疑是精彩的。需要指出的是,曹禺駕馭話劇臺詞的能力之所以如此出眾,雖然離不開其自身的語言稟賦,但是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其對人性的深度洞察以及對筆下人物的誠摯熱愛。
《雷雨》誕生于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其時的中國內憂外患,社會動蕩黑暗,人民命如草芥,無論是茍且偷生的底層百姓,還是奢靡腐朽的封建貴族,都在演繹著由復雜人性主導的世間百態。作為血氣方剛的青年,曹禺對此深有體察。所以,曹禺在塑造人物時擁有十分豐富的原型資源,“我在自己的生活圈子里已經看到了一些象繁漪和周樸園這樣的人物。《雷雨》中的每個人物都有真實的影子,但又不是一個人,而是集中了很多人物的特點,再加以我的創造”(曹禺語)。正是對人性世態的深切體悟,使得《雷雨》中的每個重要人物都扎根于現實生活的沃土,都是那么得體而深邃。
縱觀歷史可以發現,凡是偉大的鴻篇巨制必然會苦心經營一個巨大的人物畫廊,或者說宏闊的人物博物館,從縱向和橫向兩個角度動態地展覽著豐富多彩的人性側面和波詭云譎的人性進化史。誠如前文所言,《雷雨》區區四幕短劇,卻淋漓盡致地展現了兩個家族八個人物三十年的恩怨情仇,這些人物不僅性格各異,而且一直處于發展變化之中,他們都有充分的理由證明自己在劇本人物排行榜中的存在價值,如此經典的描寫不能不說是神來之筆。一般而言,建造金碧輝煌的人物長廊的榮耀往往要歸于小說,畢竟相較而言其藝術手段要豐富得多,但是憑借話劇這一在藝術手法上相對單純的文學體式能夠建造如此宏闊的工程,委實不易。所以,《雷雨》足以成為中國現代話劇的扛鼎之作。
《雷雨》所嚴格遵循的三一律是西方話劇的金科玉律。有論者認為,三一律對于話劇的發展是一種限制。對此,筆者不能贊同。一來,它的權威性歷史存在與話劇自身的藝術特點及話劇舞臺的局限有直接關系;二來,三一律表面上看是一種制約,實際上是一種成全,或者說,正是這種形式上的制約激發了話劇藝術的內在生命力,倒逼著劇作家充分發揮藝術才情拓展小舞臺的表現空間,來表現紛紜復雜的社會人生。《雷雨》就是一個成功的范例。
細心的讀者從《雷雨》中眾多的經典人物形象中可以發現,曹禺是立志在話劇劇本的創作領域有一番作為的。最初,曹禺想做一個好的話劇演員,但是他發現自己并不擅長于此,轉而致力于劇本創作,“從我十五歲到現在,我一直沒離開話劇事業。我很快就發現我不適合演戲,我想,還是寫劇本吧”(曹禺語)。為了實現自己的雄心壯志,曹禺不僅用心觀察生活,搜集人物素材,而且他在話劇故事的整體構思上必然下足了工夫。最終,功夫不負有心人,曹禺巧妙搭建了人物活動的華麗框架:兩個在階級地位上懸殊的家族,每個家族四個性格鮮明的核心成員,在這些成員中沒有一個人物是獨立存在,而是與其他的七個人物之間都有交集,都有矛盾,都有故事。讀者不由驚嘆于曹禺所搭舞臺的精巧,其至少有兩個優點:一、符合時代特點,“侯門深似海”,封建貴族家庭歷來是世俗眾生相的集散地,最容易衍生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毋庸諱言,這種題材在當時也能夠產生迎合人們獵奇搜怪心理的客觀效果;二、符合話劇的體式特點,人物諸多而不影響時間、地點、情節等要素的集中。
整體構架成型之后,接下來的工作是細節“焊接”,即理順人物之間的血緣與社會關系,以及情節發展的因果邏輯聯系。這更見劇作家的創作功力,因為梳理安排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影響劇本的整體格局。曹禺在創作過程中就經歷了這樣的風險。由于不可遏制的創作激情,曹禺違背了自己的創作常態,在并沒有對劇情進行全盤考慮的情況之下,就迫不及待地下筆,“我寫劇本有時是從頭到尾按順序寫出來的,如《日出》。但《雷雨》不是這樣,我先寫的是最吸引我的一些片段:如第三幕四鳳對母親發誓和以后周萍推窗進入四鳳臥室的戲,又如第一幕中喝藥以及第二幕魯侍萍和周樸園相認的戲。后來如何穿插,又費了一番思考,才組織成這樣一個劇本”(曹禺語)。在情節結構的細部設置方面,曹禺也交出了優秀的成績單。《雷雨》中的人際關系網絡如此繁雜卻井然有序,有條不紊,每幕出場的人物如此眾多卻各居其位,各司其職,該說話的人物說了話,不該說話的人物絕不多說一句話,但是其心里卻有話,每個人物都有自己的一份事做,安分守己,絕不喧賓奪主,盡管在穿針引線時顯得有些緊張局促,但是其基本上還是自然的,看不出刻意雕琢的明跡。
作為杰出的作家,曹禺藝術創作的獨特之處不僅在于塑造了諸多經典的文學形象,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對筆下的人物充滿了憐愛之情,哪怕是反面人物。“我用一種悲憫的心情來寫劇中人物的爭執。我誠懇地祈望著看戲的人們也以一種悲憫的眼來俯視這群地上的人們。……我是個貧窮的主人,但我請了看戲的賓客升到上帝的座,來憐憫地俯視著這堆在下面蠕動的生物。他們怎樣盲目地爭執著,泥鰍似地在情感的火坑里打著昏迷的滾,用盡心力來拯救自己,而不知千萬仞的深淵在眼前張著巨大的口。他們正如一匹跌在澤沼里的羸馬,愈掙扎,愈深沉地陷落在死亡的泥沼里。周萍悔改了‘以往的罪惡。他抓住了四鳳不放手,想由一個新的靈感來洗滌自己。但這樣不自知地犯了更可怕的罪惡,這條路引到死亡。”可以說,曹禺對《雷雨》里的每個人物都傾注了憐憫的溫情,在曹禺看來,劇中有些人物比如周樸園、周繁漪、周萍等既是罪惡的制造者,更是罪惡的承受者,他們都在冥冥之中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裹挾著,逐步走向滅亡的悲劇之路。正是因此,曹禺在給出演《雷雨》的演員提建議時強調,不能把人物看得那么膚淺,而要深入人物的精神深處,因為“這幾個角色沒有一個是一具不漏的網,可以不用氣力網起觀眾的稱贊”。曹禺對劇作人物的憐愛之情實際上折射了其悲天憫人的宗教般的淑世情懷。能夠超越階級階層和是非善惡來審視被苦難命運折磨的蕓蕓眾生,是一個偉大作家的精神標志,比如托爾斯泰。而曹禺年紀輕輕就具備這種卓絕的精神境界,不僅與其生活的苦難時代有直接關系,而且與其“早熟”的思想境界有直接關系。
關于《雷雨》創作意圖的評析,最簡單粗暴的一種論斷是從意識形態出發的階級批判,因為這種論斷不僅看輕了《雷雨》的分量,而且違背了曹禺悲天憫人的創作情懷。筆者以為,究其實質,《雷雨》表現的是一個生逢亂世而朝氣蓬勃的文學青年對人生深沉的迷茫與執著的追索。在深沉的迷茫之中執著地追索命運的真諦,在執著的追索之中又時刻伴隨著痛苦的迷惘。
這種相生相克的悖反思想根源于曹禺所在的時代,“后來我才漸漸懂得,無論寫什么,一個作家總逃不脫時代精神的影響,或者是反映了時代精神,或者是反對時代精神,跟著時代前進的就是進步的”(曹禺語)。還是用狄更斯在《雙城記》開頭的一段話作為注腳最合適:“那是最美好的時代,那是最糟糕的時代;那是智慧的年頭,那是愚昧的年頭;那是信仰的時期,那是懷疑的時期;那是光明的季節,那是黑暗的季節;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失望的冬天;我們全都在直奔天堂,我們全都在直奔相反的方向。”
曹禺對命運的深沉思索近乎癡迷,便借助文學藝術來釋放自我精神探索的激情。“情感上《雷雨》所象征的對我是一種神秘的吸引,一種抓牢我心靈的魔。它所顯示的,并不是因果,并不是報應,而是我所覺得天地間的‘殘忍,(這種自然的冷酷,四鳳與周沖的遭際最足以代表,他們的死亡,自己并無過咎),如若讀者肯細心體會這番心意,這篇戲雖然有時為幾段緊張的場面或一兩個性格吸引了注意,但連綿不斷地若有若無地閃示這一點隱秘——這種宇宙里斗爭的‘殘忍和‘冷酷。在這斗爭的背后或有一個主宰來使用它的管轄。這主宰,希伯來的先知們贊它為‘上帝,希臘的戲劇家們稱它為‘命運,近代的人撇棄了這些迷離恍惚的觀念,直截了當地叫它為‘自然法則。而我始終不能給它以適當的命名,也沒有能力來形容它的真實相,因為它太大,太復雜,我的情感強要我表現的,只是對宇宙這一方面的憧憬。”“所以《雷雨》的降生是一種心情在作崇,一種情感的發酵,說它為宇宙一種隱秘的理解乃是狂妄的夸張,但以它代表個人一時性情的趨止,對那些‘不可理解的莫名的愛好,在我個人短短的生命中是顯明地劃成一道階段。”
曹禺對命運進行激情探索的結果并不樂觀,實際上含有悲劇性的宿命色彩。“我念起人類是怎樣可憐的動物,帶著躊躇滿志的心情,仿佛是自己來主宰自己的運命,而時常不是自己來主宰著。受著自己——情感的或者理解的——捉弄,一種不可知的力量的——機遇的,或者環境的——捉弄;生活在狹的籠里而洋洋地驕傲著,以為是徜徉在自由的天地里,稱為萬物之靈的人物不是做著最愚蠢的事么?”曹禺最鐘情的人物周繁漪便生動體現了作家的糾結心境,“在《雷雨》的氛圍里,周繁漪最顯得調和。她的生命燒到電火一樣地白熱,也有它一樣地短促。情感,郁熱,境遇,激成一朵艷麗的火花,當著火星也消滅時,她的生機也頓時化為烏有。”“繁漪是個最動人憐憫的女人,她不悔改,她如一匹執拗的馬,毫不猶疑是踏著艱難的老道,她抓住了周萍不放手,想重拾起一堆破碎的夢而救出自己,但這條路也引到了死亡。在《雷雨》里,宇宙正像一口殘酷的井,落在里面,怎樣呼號也難逃脫這黑暗的坑。”(曹禺語)
年輕的曹禺對命運的苦思冥想源于他對生命的誠摯熱愛,但是苦思冥想的結局竟然是人生的無常和命運的無定,“我一直相信,歷史的悖論與個人生活具有相同的基本特性:海倫娜陷入了路德維克為她設的圈套,路德維克和其余的人又陷入了歷史為他們設的玩笑的圈套。受到烏托邦聲音的迷惑,他們拼命擠進天堂的大門,但當大門在身后砰然關上之時,他們卻發現自己是在地獄里。這樣的時刻使我感到,歷史是喜歡開懷大笑的”(曹禺語)。難能可貴的是,曹禺并沒有因為這種思想的結論而頹廢消沉,而是因此更加激發了他對眾生的悲憫和憐愛情懷。從這個意義上講,人生的喜劇根源于命運的悲劇。
在以上分析梳理的基礎上,我們現在可以探討《雷雨》劇名的含義了。關于這個問題的觀點也是眾說紛紜的,但是許多觀點都是隔靴撓癢甚至南轅北轍的誤讀。筆者認為,曹禺以此命名有三層用意。一、表現劇本人物大愛大恨的情感激流和迅猛的性格裂變。“在夏天,炎熱高高升起,天空郁結成一塊燒紅了的鐵,人們會時常不由己地,更歸回原始的野蠻的路,流著血,不是恨便是愛,不是愛便是恨;一切都走向極端,要如電如雷地轟轟地燒一場,中間不容易有一條折衷的路。代表這樣的性格是周繁漪,是魯大海,甚至于是周萍,而流于相反的性格,遇事希望著妥協,緩沖,敷衍便是周樸園,以至于魯貴。但后者是前者的陰影,有了他們前者才顯得明亮。魯媽,四鳳,周沖是這明暗的間色,他們做成兩個極端的階梯。”(曹禺語)二、展現作者對命運進行思索時驚懼而刺激的精神探險之旅。“與這樣原始或者野蠻的情緒俱來的還有其他的方面,那便是我性情中郁熱的氛圍。夏天是個煩躁多事的季節,苦熱會逼走人的理智。”三、隱喻命運本質的詭異與強勢。如前所述,曹禺當然不是因果報應的宿命論的信仰者,但是他隱隱地感覺到一種神秘的力量主宰著人類命運的走向,表面上看人似乎可以掌控自己的命運,實際上很多時候都是身不由己,甚至無能為力,雷雨并不是大自然力量的象征,而是這種神秘力量的隱喻。在讀者對《雷雨》的閱讀體驗中,除了心驚膽戰、忐忑不安之外,可能還感受到了籠罩心靈的陰霾,令人壓抑而驚恐,幾乎難以正常喘息。
《雷雨》的結局,曹禺借助雷電這種超驗的自然之力來給這出人生悲劇畫上句號。平心而論,這段悲歡離合的人間故事也可以作喜劇化處理,比如,如果說周萍和四鳳之戀違背了人類家庭式生存方式的倫理道德,那么可以讓周沖與四鳳遠走高飛,開始新的生活,這樣一來也可以慰藉一些觀眾的沉痛心靈。但是,曹禺是明智的,他不可能沿襲中國古代文學大團圓的傳統套路,而是果斷地借鑒西方戲劇悲劇式的結尾樣式,令人感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