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遠虎
《詩經·衛風·氓》中女主人公清醒自主的意識給讀者留下深刻影響,她需要“媒妁之言”,完成走向婚姻殿堂的程序和步驟才可以正式嫁給氓。要知道完成程序步驟這些是沒有父母兄弟家人的參與,沒有征得家長、兄弟應允的情況下進行的,并自作主張許諾“秋以為期”,以秋天訂為婚期。我們斷定:該女子對愛情的向往與憧憬沒有什么可以阻擋了。
在真正走向婚嫁時刻,該女子叮囑氓“以爾車來,以我賄遷”,意思很簡單:你把你的車駕駛來到我家來,把我的嫁妝和我一起運走吧。直白的言語,沒有做作,沒有女孩子本有的嬌羞矜持,甚至裝一把,她都覺得那是費勁的事,這跟后來封建時代的女子,在愛情面前“愛而不現”,被父母之命所限定、所左右,又不敢申述的閹割心理相比要強上許多倍。我們為她這份率真自然點贊。她對自己的愛情與婚姻有著自己獨特的思考與設計,當與氓無法再相廝守時,她毅然決然的拋出了“反是不思,亦已焉哉”,聲音多么宏大,穿越古今,讓處于21世紀的我們都為她的勇氣贊嘆不已,為她這份清醒決絕叫好。鮑鵬山先生也認為“在《詩經》中最完美的女性,我以為便是那位衛國女子”。的確,這位女子身上閃現的某些精神品質值得我們從心底去佩服。
可是,我們敬佩之余,我們不禁要問,如此有主觀見解和頭腦清醒之女子,作為女權意識的早醒者,為什么在婚姻上會是一個失敗者,縱然她主動放手,尋求與氓的解脫,重獲自由與光明,可她畢竟年紀老大,重新走向單身,過著孤寂的生活,在那樣一個物質匱乏的年代,男子想擁有一份優質生活都得一番艱苦卓絕的奮斗,況且一個女子。
面對失敗的婚姻,能說她沒有擦亮眼睛,不識人么?非也,哪怕在那樣一個自由戀愛的時代里,婚姻非同兒戲,需要慎之又慎。該女子要求氓去請一“良媒”,縱然請“媒人”給我們好似一個過程,一種形式的印象,但無論過程,還是形式,但透露出該女子將婚姻看得很重,并且從后文的“爾卜爾筮,體無咎言”中也能看出婚姻在當時是像祭拜祖先祭祀神靈等的大事一樣需占卜,需征求神靈來保證自己的婚姻。
有人說,該女子在與氓戀愛中是被愛情沖昏頭腦的,以致自己遇人不淑,對這一觀點,我們認為是站不住腳的。
該女子跟氓相識,相知,相處,非一日而已,非短暫時間。對氓脾氣的暴躁在婚前是知曉的,一句“將子無怒”便可知,氓因為在婚期不能與該女子達成一致而大動肝火,氓完全暴露了自己性格的弱點。
再者,“于嗟鳩兮,無食桑葚,于嗟女兮,無與士耽”,意思亦明確:斑鳩你不要吃桑葚,吃多容易醉,女子你不要跟男子貪戀愛,身陷其中你不能自拔。應該說,當該女子說出這番話時,我們能明顯感受,該女子在生活中已經遭遇了不順,氓已經開始對自己冷淡,婚姻開始有了變數,不然不會有這樣一番體悟式經驗式的言語??梢姡撆硬]有因為這些,離家出走,與氓決裂,勞燕分飛,這說明她懂得生活的茍且與隱忍。甚至我們可以大膽推測:茍且隱忍,可能是該女子在婚姻生活前期主要采取的態度。
“將子無怒”,以自己的寬容來讓渡,來換得彼此和諧友好相處的空間,盡顯女人溫情與柔美不僅存在于該女子于與氓戀愛的初期,而且可能在結婚后的相當長的時間長河里,都是如此溫柔寬容。這份溫柔寬容下,是愛,是對幸福的擁抱,是與氓廝守一生堅如磐石的決心。可是,在最后他們,還是走向婚姻的破裂。其結果,令人愕然;其原因,令人費解。
有人說,女子婚姻的失敗是由于她年紀老大,人老珠黃,已經不再有吸引人的“面相”,堅持這種說話的人,理由是:氓一開始耍盡手段,以作偽方式騙取該女子的信任與愛情。這個觀點看似正確。
但是,在言語間邏輯上堅持了一個很大的前提,那么便是:男人個個“面相取人”,說得更直白一點,男人個個是色鬼,只看重女子外在的容顏,并沒有從人品、性情去考量。如果真是這樣,未免一葉障目,持這種觀點的人否定了該女子在維系婚姻上做出的種種努力,同樣把該女子等同為:只有漂亮的臉蛋和迷人的身段,所以才得到氓的傾心,僅此而已,該女子再無其它閃光讓人認可欽佩之處,很明顯,這種沒有完全認識該女子的個性特征,是荒謬的。
有人說,《詩經·衛風·氓》中女子婚姻的失敗是無子嗣,似有理。持這種觀點的人,認為在文中沒有一字提到該女子是否生育有孩子的問題,是的,在文中,我們確實沒有找到該女子有生育子嗣的相關信息,不過,文中也沒有找出該女子與氓沒有子嗣的信息,于是乎,是否生育子嗣成為一樁懸案,成為一個謎團,正因為這樣,說她沒有生育子嗣被氓拋棄同樣理由是不充分的。
當然,也還有一部分人說,女子遭遇婚姻的失敗是由于氓的負心,不再有愛情,是氓主動放棄愛情,所以氓惡貫滿盈,毫無責任心,這種說話似乎很能印證鮑鵬山先生所言:“女性的美德與可愛,往往與男性的惡德與可恨的對比中,才更顯得鮮明?!钡珗猿诌@種觀點的人,卻容易遺漏掉一個很大前提:女子跟氓從戀愛走向婚姻,從而走向家庭破裂,其時間可謂不是不長,女子對氓的喜好,脾氣的好壞應該說是了然的,再從她在婚變分手的決絕看,對待氓的“二三其德”“士貳其行”,不可能從結婚時候的年輕貌美隱忍到人老珠黃,等自己年紀老大再來個“分道揚鑣”,這不符合她清醒有主觀個性的性格特征。其果斷與決絕不可能在自己年齡毫無優勢的情況下由女子主動拋出,如若真是這般,我們只能說,這位女子太不聰明,太不夠智慧。
在我們否定多種致使女子走向失敗婚姻的因素之后,我們感覺,讓女子最終嘗到婚變苦果的是:氓與女子在經濟上面存在的極大差距。
在《詩經·衛風·氓》文章開頭,我們很容易找到一個細節,那就是氓的身份,他是生意人,商賈之輩,懂得買賣,會用低廉的布匹來換取珍貴稀有的絲綢,進行倒手買賣。而且我們還可以合理的推論與設想:這位癡情的女子很可能是氓在一次與他人交易中,與氓一次偶遇,一瞥,一次秋波暗送,從此在彼此心中種下了情種。氓做買賣,走街串巷,自然會練就一副“伶牙俐齒”,嘴上功夫十分了得,商人的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讓該女子印象深刻。氓在販賣中獲利不少,得實惠多,賺錢多,這份精明,也讓該女子很是傾心,很是佩服,一來二往多了,心悅了,也就“臣服”了,所以氓在女子所在的居住地以“貿絲”為遮掩,進行“地下戀情”,應該是一種“經常行為”。
從氓在該女子心中占據重要地位時,該女子就有了篤定跟氓的理由,我們可以推測,肯定是氓的生意經濟頭腦,很讓她賞識,讓她佩服,讓她心安(如此精明之人不會為日后生活而憂慮),主動提出婚期,希望與氓結為連理,該女子肯定有利益的考量,不然在戀愛中不會那般大膽。也正是由于氓具備他人不具備的能力,這才徹底的征服這位女子,這也是后來跟氓結婚后還能忍受氓種種不是的心理基礎。唯有這種基礎女子才可能“三歲為婦,靡室勞矣。夙興夜寐,靡有朝矣”。不然生活里怎么可能那么長時間的茍且與隱忍?
再者,我們還要關注一個信息,那就是氓是有車一族呀,“以爾車來,以我賄遷”,從這句我們不難看出,同樣可說氓是有錢人?;谶@些,所以我們越來越感覺,氓絕對不是一個從事耕種的農夫。雖然,《說文解字》在解釋“氓”時,謂“氓,民也”。若我們從氓已從事的職業——貿絲,來看,氓的職業至少是一個農民職業的變種,而非純正老老實實耕種的莊稼人。老實的莊稼人幾乎是吸附在土地上,不可能有閑暇的時光去跑跑貿易,販賣一下布匹,交易一下絲綢,也就更不可能成為有車一族。
從女子牢騷的言語中,我們發現氓三心二意,不能在男女感情做到專一,這讓女子痛苦懊惱不已。氓三心二意對婚姻的不誠實,這是值得批評的,但如果我們換一個角度來思考這個問題,來探究一個看似荒謬問題“是什么能夠讓氓有了三心二意的資本呢,是什么讓氓風流成性慣了?”“這么多姘頭不需要花費錢財維護嗎?”若硬要堅持說,是“氓”長得好,身材好,我想這種說話有些難以服眾。通過文本,我們能感受到當時商業活動已然興起,賺錢,讓生活富裕起來,成為大家的共識和奮斗的目標。所以,氓能長期風流,并養成“二三其德”壞毛病,有錢是前提呀,會賺錢是保障呀!否則,一切免談。
該女子說“自我徂爾,三歲食貧”,那么,又將如何解釋這一現象呢?我們認為可能原因有兩點:一是,氓太狡猾,太滑頭,長時間是“家里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用在自己家里妻子身上的資材少,維系與外面的姘頭的費用多,所以以致家里貧困,妻子在家一直沒有錢用,過著糟糠日子;另一個原因是,其實氓家里一直不貧窮,該女子這么評說,是因為完全泄憤,痛恨氓對愛情的背叛,倒出生活中的“苦水”,抨擊氓毫無道德,整天游手好閑,鬼混鬼混的,就自己遭罪。這實際是給自己“表功”,給氓臉上“抹黑”,以占據輿論的高地,讓氓備受世人的斥責,讓自己在即將到來的婚姻變數中占據主動,所以該女子一番嘮叨,嫌家貧窮有“不實”之嫌疑。
同樣,當該女子在自己家里慪了一肚子氣回到自己家中時,本來是想得到兄弟安慰,想想辦法,沒想到“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這讓該女子找不到一絲溫暖,丈夫的背叛,兄弟的嘲笑,讓她傷心欲絕。
我們在想兄弟們為什么會嘲笑她呢?難道是該女子的兄弟們,沒有人性,冷漠,不念及骨肉親情,冷心腸,置自己的妹妹以不顧,而且不僅不顧,還置于嘲笑?怎么看,這么定論都有悖常情,有違人倫。
我們經過一番思量,發現可能的存在的情形有兩點:一是當時社會已經處于男權社會,男人掌控著一家人的經濟大權,在經濟優勢上的男尊女卑已儼然形成,女子在經濟上已經隸屬從屬地位,在話語權上也沒有什么優勢。該女子的哥哥弟弟們在家中同樣處于優勢統治地位,他們各自的媳婦可能被他們“統治得服服帖帖”,毫無怨言,怎么到了妹夫家,我家這妹妹你就是跟其它女子不一般呢,搞另類呢?那么,如果真是這樣,兄弟的嘲笑更多的是對那個男權時代社會的維護;再者,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該女子是嫁出門的女子,潑出的水,妹夫家的家庭瑣事,作娘家哥哥真不好替妹妹去理論。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氓在他們親戚朋友是厲害角色,人精明,是會賺錢的有錢人,頭腦靈光得很,妹夫氓一家生活本身都比自己生活優越,妹妹在娘家這么一訴苦,不僅不能讓兄弟們無法去理解她的苦衷,反而給兄弟有一種“有那么優越日子不過,有故意鬧騰的嫌疑,感覺好像是妹妹回娘家不是來尋找溫暖,反而是來撒嬌,來顯擺的,故用了譏笑之語以回應。
《詩經·衛風·氓》中該女子雖然善解人意,勤勞善良,溫柔體貼,但在經濟上的不獨立,對氓的過度依賴,所以當婚姻的暴風雨來臨時,在強烈的自主意識的催生下,在自己年紀老大的不利情形下,為了讓自己保持獨立高貴的精神姿態,該女子勇敢地提出了分手。令人惋惜的是,她在最開始與氓戀愛時沒能看清這一點,看清他們之間無法彌合的經濟落差,這也是他們婚姻走向破裂,以殘缺的婚姻收場最為主要的根源。
所以,“欲女子真正的獨立,要讓她們經濟先獨立”,縱使該女子是女權主義的早醒者也難以擺脫這悲苦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