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東對注冊資本以外注入的投資提出返還請求的處理思路

周密

案情簡介

1998年9月2日，甲公司與乙公司簽訂《合作開發溫泉酒店合同書》，約定合作成立“A有限公司”（下稱“A公司”），A公司注冊資本100萬元，由甲公司出資30萬元，占公司股權的30%，乙公司出資70萬元，占公司股權的70%，雙方按股權比例分配收益。《合作開發溫泉酒店合同書》還約定，甲公司負責投入56661.16平方米（約85畝）的旅游用地使用權（含地上建筑物、附著物），乙公司負責投入項目全部開發建設資金，總投資5000萬元，合作期50年，合作期滿后地塊范圍內的地上建筑物、其他附著物全部無償歸甲公司所有。

1998年9月，甲公司與乙公司議定了《A公司章程》，章程規定，甲公司以貨幣出資30萬元，占A公司注冊資本的30%，乙公司以貨幣出資人民幣70萬元，占A公司注冊資本的70%。《A公司章程》沒有對甲公司和乙公司在注冊資本以外的投資義務和該類投資的法律性質作出規定。

1998年9月9日，某會計師事務所出具驗資報告，證實甲公司已現金出資30萬元，占出資額的30%，乙公司現金出資70萬元，占出資額的70%，均投入到A公司作為注冊資本。1998年9月15日，A公司領取企業法人營業執照。

A公司成立后，甲公司依照《合作開發溫泉酒店合同書》的約定，將56661.16平方米的旅游用地國有土地使用權和2922平方米房產過戶至A公司名下，由A公司領取《國有土地使用權證》和《房地產權證》。

1998年11月12日至2002年5月30日期間，乙方將股權轉讓給丙公司，丙公司又將股權轉讓給丁公司，丁公司成為持有A公司70%股權的登記股東。

乙公司、丙公司和丁公司在A公司成立以后均未依約投入《合作開發溫泉酒店合同書》約定的開發建設資金，導致A公司沒有進行溫泉酒店的開發建設，A公司自成立后的15年時間里一直無法正常經營。

2006年7月，甲公司向清遠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提出“解除《合作開發溫泉酒店合同書》并解散A公司”等訴訟請求。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于2014年3月20日作出生效《民事判決書》，判決解除《合作開發溫泉酒店合同書》，解散A公司。

2014年5月7日，丁公司利用其優勢股權作出股東會決議成立清算組，并在工商行政管理局辦理了公司清算組的備案。

甲公司為收回其向A公司投入的旅游用地使用權和房屋產權，向清遠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

案件焦點

本案的主要爭議焦點包括：（1）案涉旅游用地使用權和房屋所有權是否屬于甲公司對A公司的出資，是否構成清算財產；（2）在《合作開發溫泉酒店合同書》已被人民法院判決解除的條件下，甲公司是否有權要求A公司返還案涉旅游用地使用權和房屋所有權。

股東對注冊資本以外注入的投資能否提出返還請求的評析

（一）有限公司股東在注冊資本以外投入的財產的法律性質？

筆者認為，我國《公司法》對有限公司股東認繳的出資額和公司的注冊資本有明確的界定，股東議定的公司章程對公司注冊資本和股東認繳的出資額也有規定，股東在注冊資本以外投入公司的財產，在未經法定增資程序轉增為公司注冊資本的條件下，依法不屬于股東認繳的出資，不構成公司的注冊資本。同時，《公司法》第一百六十七條規定：“股份有限公司以超過股票票面金額的發行價格發行股份所得的溢價款以及國務院財政部門規定列入資本公積金的其他收入，應當列為公司資本公積金。”在國務院財政部制定的部門規章中，《企業財務通則》（財政部令第41號）第十七條規定：“對投資者實際繳付的出資超出注冊資本的差額（包括股票溢價），企業應當作為資本公積管理。”據此，股東在注冊資本以外投入公司的財產，無論是依據投資協議投入，還是按照公司章程、股東會決議繳付，均屬于國務院財政部門規定列入資本公積的其他收入，依法應界定為公司的資本公積。在公司會計賬簿上，資本公積金構成所有者權益的一部分，是公司的法人財產。所以，筆者認為，甲公司依據《合作開發溫泉酒店合同書》的約定投入A公司的土地使用權和房屋產權可以界定為A公司的資本公積。

（二）公司正常經營期間，股東能否以投資合同解除為由直接收回在注冊資本以外投入的財產？

在法律適用上，《公司法》是專門規范公司的組織和行為，保護公司、股東和債權人的合法權益，維護社會經濟秩序的法律，《公司法》在確立“資本維持原則”的基礎上，承認公司的獨立法人地位和股東的有限責任，從而建立起現代的先進企業制度，相對于《合同法》與《物權法》兩部民事基本法而言，《公司法》屬于商事主體法，是特別法。依據“特別法優于一般法”的法律適用原則，在涉及“公司資本公積”的歸屬與處分問題上，應當優先適用《公司法》的規定。《公司法》第三條第一款規定：“公司是企業法人，有獨立的法人財產，享有法人財產權。公司以其全部財產對公司的債務承擔責任。”資本公積屬于公司的法人財產，屬于公司名下對外承擔責任的“責任財產”，公司的債權人等善意第三方對公司名下的責任財產具有信賴利益。如果允許股東直接收回注冊資本以外投入的財產，將導致公司責任財產的直接減少，可能損害債權人等善意第三方的利益，從而危害社會經濟秩序。所以，雖然《合同法》第九十七條和《物權法》第三十四條對合同解除后返還財產設有規定，然而在公司正常經營期間，基于公司的獨立法人地位和股東的有限責任，即使在《合作開發溫泉酒店合同書》解除的條件下，甲公司也不能直接收回其投入的土地使用權和房屋產權。

筆者認為，在A公司正常經營期間，甲公司如主張收回其投入的土地使用權和房屋產權的，應參照《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條關于公司減資程序之規定，先履行公告與通知債權人的義務，以保護債權人等利益相關者的知情權和要求公司清償債務或提供擔保的權利。甲公司也有權向相對方股東主張違約賠償請求權，要求賠付《合作開發溫泉酒店合同書》解除所造成的損失。

（三）股東在注冊資本以外投入的財產在公司解散以后的清算程序中如何處理？

股東在注冊資本以外投入的財產作為公司的資本公積，屬于公司財產。在公司清算程序中，應當用于支付清算費用、職工的工資、社會保險費用和法定補償金，繳納所欠稅款，清償公司債務。在公司沒有債務或公司的其他責任財產足以清償全部債務的條件下，股東在注冊資本以外投入的財產屬于公司的剩余財產。筆者認為，股東在注冊資本以外投入的財產具有特殊性，有別于公司的注冊資本和在經營過程中積累的其他財產，此類財產的歸屬與處分，應當尊重當事人的意思自治和合同自由的民法基本精神。在《公司法》條文中雖設有“有限責任公司按照股東的出資比例分配”的規定，但該規定并非強制性規定，不排斥股東之間的意思自治。因此，投資協議對此類財產的歸屬與處分有約定的，應當依照合同約定處理，沒有約定的，可以由股東協商確定其歸屬與處置。

本案的特殊之處是，A公司已停止經營十五年，屬于“僵尸企業”，已被人民法院判決解散和進入了清算程序。A公司的職工早已遣散，公司清算前沒有債權人主張債權，清算公告發布后，沒有債權人申報債權。甲公司依據《合作開發溫泉酒店合同書》的約定投入A公司的土地使用權和房屋產權，是A公司名下的唯一財產。筆者認為，甲公司是在清算過程中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主張收回依據《合作開發溫泉酒店合同書》的約定投入A公司的土地使用權和房屋產權，本案的爭議僅涉及A公司股東之間對土地使用權和房屋產權的歸屬或分配比例的爭議，如按照“有限責任公司按照股東的出資比例分配”之規定由甲公司與丁公司按持股比例分配土地使用權和房屋產權，將造成明顯的不公平，違背誠實信用原則。A公司名下的土地使用權和房屋產權是由甲公司按合同約定投入，應依約返還給甲公司。

裁判結果

清遠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決判令A公司將旅游用地使用權和房屋所有權返還變更至甲公司名下。A公司不服，向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作出二審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本案涉及有限公司股東在公司清算期間是否有權要求返還其在注冊資本以外投入公司的財產等程序性和實體性爭議問題。在司法實務中，上述問題存在較大爭議。本案中，人民法院判決支持了股東在特定條件下對該類財產的返還請求，對公司法實務操作具有特定價值，對同類案件或同類業務具有借鑒和指導意義。

有限公司股東在注冊資本以外向公司投入財產的行為在公司法實務中非常常見，尤其是在項目公司中，注冊資本以外的投入往往會遠遠超過項目公司的注冊資本。在股東出現爭議或一方違反投資合同約定的條件下，如何處理在注冊資本以外向公司投入財產，容易出現不同的裁判結果。在司法實踐的進程中，希望能逐步統一認識。

（作者單位：廣東大觀律師事務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