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獻平
趙公山:武財神之地
天黑時候開車進入趙公山。盡管這里是青城山主峰,又是“福地”,但還沒有得到有效的開發。道路是村道,曲里拐彎,偶爾閃過一座村莊或者一座孤零零的房屋。山勢越來越陡峭,草木的氣息越來越重。雖然,都江堰也算是一個環境良好的宜居之地,但凡人口和人類的建筑太過集中的地方,都是不自然的,是一種被篡改了的偽自然。此前的 2010年夏天,我去映秀鎮,路過趙公山時候,司機告訴我,這是財神趙公明羽化登仙的地方。還要我抽空去山里祭拜一下,說不定會發大財。我笑笑。對于財富的渴望,我一點不比這個時代的任何人欲望低。人本就生活在一個極其世俗的氛圍當中,特別是這三十多年來,物質不僅掠奪了人在人群中的尊嚴,也使得每一個人都陷入其中,成為浩蕩物質的附屬品。
道路向上,車子在燈光指引下昂首而行。坐在副駕駛,打開車窗,立刻就嗅到了濕潤而且發甜的草木和露水氣息。開車的朋友說,前些天,趙公山一直在下雨,再加上季節又快夏天,白天日光照射,薄暮時分露水被天地孩子一樣地一一分娩,空氣當然的好。我輕嗯了一聲,對她說,我到趙公山來,卻不是為了洗肺和消閑的,而是想借趙公山的自然清凈,使得自己近乎殘破的內心得到自然的安慰,進而靜心冥想,倘若有所覺悟,那更是求之不得。她笑著問我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心事。我嘆息一聲,想說,但又不知道怎么說。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困境和難言之苦。很多時候,再好、再通透的朋友,也難以真正深入另一個內心和靈魂。而更糟糕的是,言語有時候會將聆聽折帶入歧途,與表達者的最初意愿背道而馳,甚至產生新的誤解、隔閡,從而毀掉情意和友誼,甚至使得更多朋友從此陌路。我只好對她說,有些事情,需要正襟危坐,更需要合適的時機、場景和氛圍,否則,很難說清楚,達到預期效果。她哈哈笑的時候,車子轉過一個很急的彎道,進入到一片休閑度假的建筑當中。老板是一個嘉絨藏族女人,大眼睛,紋的彎月眉,說話爽利。從二人談話看,我的朋友和她也是很好的朋友。老板娘說,周末來這里的人很多,幾十間客房都會住滿。還說,她的前老板是一個外地人,把生意轉給她后,還時常住在這里。理由是,在這里住得久了,一回到城市就心神不寧,渾身不舒服。
兩邊的山坡陡峭,越攀越高,植被異常厚實,眾多的樹木之下,青草、灌木、藤蔓成群結隊,在一條湍急的溪流嘩嘩聲中,隨風搖晃或者靜默。吃飯時候,我忽然聽到一些很奇怪的鳥鳴,好像是斑鳩的,也好像是其他鳥兒的。盡管我在鄉村出生并生活了十多年時間,對于大地鄉野上的事物,還是異常的陌生。相比我的故鄉南太行鄉村,巴蜀之地,野生動植物品類可能是最為繁多的,有一些也非常古怪,富有神話色彩。這非常符合多年前我對四川的想象,那時候,尚未踏入過蜀地,無論是書籍,還是影視作品,四川給人的印象總是神幻和奇異的,似乎是天庭在人間的一個翻版。
最典型的,莫過于張天師及其五斗米教,以及電影《蜀山傳》。其中,關于道家及其陰陽術數之法,不僅在四川本地盛行,在我北方的故鄉南太行鄉村也非常普遍。幼年在偏僻的鄉村,很多時候,常聽大人們一臉詭秘并驚恐地說,某某山里有石頭、椿樹、楊樹,以及蛇、狼、狐貍、黃鼠狼等精怪;還有的說,某人下地,本來好好的,干活間隙,撒了一泡尿回來,立馬胡言亂語,滿地打滾,說的都是其他人聽不懂的話。每遇到這類事情,村里的巫婆神漢立馬出場,拿著桃木劍和銅錢,在某處燒紙錢、念咒語、原地轉圈。如此等等。由此可見,在中國多數鄉村,人們行的是儒家倫理,信仰和實踐的卻是道家哲學。道家的陰陽術數,似乎也帶有鮮明的薩滿教特征,或者與原始的萬物有靈信仰和崇拜有著深刻的淵源。
夜宿。臨睡前,翻資料得知,趙公山為邛崍山脈支脈,《山海經》稱之為瀆山,《華陽國志》稱為成都山。后又改稱大面山,為八百里青城山主峰。在道家典籍當中,趙公山乃是其“七十二福地”之一,司馬紫微《七十二福地書》上說:“大面山為第五十福地,仙人柏成子治之”。其中的柏成子傳說是羌族當中眾多得道成仙者之一。由此可以推斷,在上古時期,趙公山可能是氐羌族領地,即傳說中的“西蜀六大鬼國”之爍羅鬼國駐地。如上述確切,趙公明也應當是氐羌族人。在《封神演義》中,趙公明被表現為商紂王麾下勇猛戰將,其法物有黑虎、鐵鞭、定海神珠和縛龍珠等,后被姜子牙用桃木巫術致死。西周完成統一大業,姜子牙受元始天尊之命,封之為“金龍如意正一龍虎玄壇真君”,麾下統領有招財、納珍、招寶、利市四大財神,民間稱之為武財神。另據《搜神記》和《真誥》等書籍記載說,趙公明為終南山人,姓趙名朗(玄朗),字公明,原是被后羿射下來的九個日精之一。其他八個日精化鳥,再成為厲鬼,專門害人,唯有趙公明化為人,且修道不已。東漢末年,今江蘇豐縣人張陵(即張道陵、張天師)入川,說服趙公明,在青城山附近的鶴鳴山創立道教,任命趙公明為正一玄壇元帥,職守庫廩錢糧,并負責巡山、守護丹壇。趙公明升遐,當地民眾在趙公山王玟嶺修建了“趙公祖廟”,現還有部分石刻殘留。此外,趙公山中,還有趙公明設壇驅邪、除瘴的古銀杏、古祭臺,并其結義姊妹金霄、銀霄、玉霄之三霄墳等舊跡遺留,以及其修道成仙的“一捆柴”、瓊樓仙室洞等傳說。
夜深寂靜,唯有流水,在窗外,以“利萬物而不爭”的上善,從高處潺潺而下,一路敲擊著石塊,嘩嘩下流。夜鳥的叫聲從林子的幽秘之處傳來,似乎是神仙的長嘯、歌吟與談論。我側耳聽了許久,也忽然覺得,趙公山乃至一切幽秘的山間,是最符合天地與生命之道的。難怪,修道的人會在此隱居,修煉。人也唯有在極度的清凈之中,才能諦聽到天地私語與萬物行藏,并參之悟之,進而把自然植入到自己的肉身之內,甚至融為一體,復歸于“道”。如老子《道德經》25章說:“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
何為道?我想,大致是未有人類和其他生命之前,天地驟然分開,如宇宙大爆炸理論那樣,混沌龐大,天地清明,萬物新生。人在其中,不過是自然的一部分而已。從本質上說,人也是道的載體,或者上天賦予人思維和靈性,就是要人來體悟、闡釋和踐行的天地原道的。可人,一直在做自毀的努力,從天地之間提取物質,用技術轉換,加工,改造為另一種更強力的事物,進而方便自己,威懾同類,并且與天地抗衡,甚至夢想舍棄原有的天與地,進入到另一個時空或者“境界”當中去。盡管,現在的人類還有很多的限制與無力,但相信總有一天,人會突破現有的地球限制,采用更為先進的科學技術,進入真正的宇宙。
這是福,還是禍?而在老子眼里,福禍從不分離,從來就是相互轉換的,循環不止并且無有始終的。想到這里,倏然想起自己的所謂的心事和苦楚。《周易》也說,人心是最善變的。唯有人,才能使得人真正傷心、受傷害、痛苦不堪;也唯有人,才能撫慰人、激勵人、愛人,給人以力量、溫暖、支撐、寬恕、理解和包容。我也始終覺得,人和人,甚至社會人群的基本要義,就是人和人的互助與合作,唯有如此,人類才堪稱萬物靈長,才是最
偉大,不虧負天地之道的。可是,人一旦多了,選擇性越強,矛盾越多,相互間的斗爭和傷害也自不可避免。無論在哪個朝代,怎樣的體制下,這種宿命,人類始終無法逃脫。
沉沉睡眠,自然醒。這是幾個月以來,我睡得最好的一次。往常,大都是凌晨一點或者四點多醒來,盡管眼睛生疼,但還是睡不著。窗外是人聲和車子的轟鳴,樓上是起夜鄰居惺忪的走動。更遠處,不時會傳來警報和急救車的聲音。多么嘈雜的世界,多么危險的生活?城市當中,一個人再怎么自我顯赫,把自己當回事,但在眾人中,還不如一粒微塵甚至不如街頭小販一聲憤怒的嘶喊,更不如官員在網絡和屏幕上的正襟危坐。因此,在城市,特別是人口密集的地方,人是可以自我和相互忽略的。
窗外雨聲,唰唰地,均勻地,似乎某種單一的動作,如從前的鄉村婦女坐在河邊洗衣服,如枯瘦而安詳的老嫗坐在日光下慢慢地梳理自己的頭發。哦,這更像是鐮刀割草與織布機穿梭的聲音。想到這里,我還是覺得,人在鄉野,才是最幸福的生活。在自然龐大而潦草的懷抱中,人才能更準確地找到自我,并能夠很確切地判定自己的位置,包括生命和靈魂。
朋友叫我起床,而我卻懶得不想動。好久沒這樣散漫了。對于個人來說,2016年異常殘酷,特別是這一個天氣無常的春天,先是工作問題,供職多年的集體突然轉型,這是好事,作為一員,贊成絕對是真心的,但無論任何事情,暖人心,尊重人心人性,才是根本要義所在,也才是強大與發展的最有效支撐。再是個人問題。當一個人全身心交付,或者說,當一個人真正地,全身心地投入去愛的時候,就一定會如老子《道德經》所說:“極則反,盈則虧”,這雖是道家的學說,但它確實揭示了人和天地萬物的基本運動規律。另一個是,以原始暴力著稱,物產匱乏且信奉“搶奪可以發家”的南太行鄉村,我的年近七十歲的老母親又受心病,木訥的弟弟也是。
我不知道為什么如此?但檢點自己我想到,自己還是很有些失敗,或者說做得過分與不好的地方,如憂患意識的嚴重減弱,以為這樣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并且不會有大的改變,從而失去了警惕之心,致使自己在某種強大的改變之下頓時手腳無措,倉皇不安;再一個,我一直以為真心可以解決很多問題,擋得住內在的碎裂與外部的侵蝕,轉而把主要精力放在如何讓親人更好的方向上來,殊不知,相對于外部,內部是最容易滲透,并且自己引發崩潰的。第三個,我以為隨著時間深入,自己與人為善,并且團結更多的同道與鄉親,就可以使得親人避免傷害,卻忽略了日常對于他們的精神合乎與內心成長。以至于在很多方面失衡,進而使得自己突遭困境,一時無力自救。
想到這里,我不怪任何人,心里盡是懊悔和自責。起床洗漱,開門,鳥鳴灌耳,小雨連續;院子里的葉子們兀自承接雨水;雨水從高處的葉子流向低處的葉子,噗噗的聲音很小,但那種傳遞的動作,是那么溫柔、自然自在。走到河邊,水是白色的,急速向下,砸著長滿綠苔的各色巨石,在狹小的溝谷中,溪水就像是一群奔騰的馬,從高處匯集,斜著沖下趙公山,向著岷江投奔而去。朋友說,這里環境真好吧。我說,難怪是修道而得道之山,這種清幽與安靜,在里面久了,就會渾然忘我,世界也主動退卻,甚至讓人感覺不到外部嘈雜及內心傷痛的存在。
飯后,去財神廟。廟主是當地農村一個名叫張信元的人。我朋友與他相熟,攀談的時候,我發現張道長的笑很有意思,他的年齡大致在 50歲左右,但看起來比五十歲要年輕一些。說話的時候,他就笑笑,是那種靦腆而又童稚的笑,輕提嘴角,圓臉上有倆很小的酒窩,笑得滿臉喜氣和稚氣。我心里想,這難道就是修道之人所說的“復歸于嬰兒”的表現嗎?我朋友出去時候,他忽然對我說,你有心事,而且很多,但不要緊,我告訴你,一件一件去辦。實在辦不好的放一放。放一放就好辦了。沒得事。我驚愕的時候,他又開口說:你這三年都不順,過了今年的農歷8月 16日往后,就都好了。我笑笑。點頭向他表示感謝。
我對張信元道長說,對于趙公山,我很親切。原因是,2010年到映秀,從黑水民兵口中,我聽到了“5.12”地震時都江堰一些情況,并知曉了黑水民兵搜尋失事的邱光華機組的全過程。時在映秀鎮搶險救災的黑水民兵告訴我,他們就是在趙公山鬼見愁和大紅崖找到邱光華等人的殘肢,并背回映秀鎮的。
張道長說,是這樣的,他們也聽說過此事。并說,趙公山還是太高,夏天霧氣又很經常,也算是危險的地方。我點點頭。
盡管下著雨,但仍舊有人來,開著車子,帶著孩子。從側面,我了解到,這些人都是當地富豪,或者做生意的。帶了很多煙酒和吃的、用的,送給張道長。張道長笑笑,照單全收。中午吃飯,和一些陌生人坐在一起,我有些不自在。他們夾菜喝酒,我只是吃了一些飯,然后再去財神殿。財神殿也是張道長修建的。據他自己說,有不少人捐了數目不等的錢款和物資,借以表達虔誠之心。我點了幾根香,插在香爐上,朝巨大而金碧輝煌的財神像鞠躬。那一刻,我也想到,天下的廟宇道觀,都是由人修起來的。當時,我們可能覺得虛妄,又夾雜了那么多的世俗之力,但時間越是向后,反而越能體現修建廟宇道觀人的苦心,不管他們當時出于什么樣的目的,采取怎樣的方式,大地上的諸多人文建筑,其實也都是用來留給時間和后世的。這和藝術創作異曲同工。但令人悲傷的是,神仙永存,而跪拜甚至求助于他們的人卻是匆促的。
冒著細雨,在山中轉悠,每一口空氣都很清凈,且有一種穿透力。從嘴巴進去,到胃部,然后周身滿溢,輕盈而又緩慢,令人心神暢快。財神廟旁邊,還有村子,簡單的房屋佇立在野地里,周邊都是青草、田地和樹木。但村子里似乎見不到一個年輕人。一個老人家告訴我說,幺兒幺女們都出去了,在都江堰、成都,還有很遠的地方。除了少數的嫁娶和工作外,都是打工。老人還說,這里養不活人,空氣再新鮮,沒有錢也還是過不好。我苦笑一下,也知道,人終究是物質的,人和草木生來就有差別,草木純粹依賴土地、水分和日光而生,一生不挪動位置,都可以生長得很好,人則必須在大地上找尋用來交換的物品,形成貨幣,繼而交易,過一種看起來體面的生活。那些來山里消閑,呼吸新鮮空氣的人,大都是這個時代的有閑階級,如我之徒,倘若不是還有一些工資,哪里還有心思來趙公山消閑?
朋友也說,人就是如此,農村的想逃出去,城市的想返回來。人總是在做一種徒勞的事情。下山,到都江堰,這座因為李冰父子壯舉而不朽的城市,街道寬敞,花團錦簇,因為稍微有些冷,街上的人也少了很多,只有岷江從中泱泱,不管不顧。站在賓館窗前,抬頭就看到了趙公山,黑黑的,龐大的,橫亙在西南方向。我想,假如再些年,我真的厭倦了這如裹如纏、看似光鮮,實則悲傷居多的世俗生活,一定要到趙公山找一個偏僻的地方住下來,自己種些吃的,無所要求地生活,徹底遠離塵囂,過一種極其簡單,甚至近似原始的生活,是不是也很幸運的呢?但我知道,這一切,都是無法做到的。人在巨大的俗世當中,真正能夠放下的又有幾個?我也很難例外。在眾生之間,我過去和現在,所經歷和所處在的,幾乎都是虛妄的,也終究還是一個俗不可耐的凡夫庸人。現在,人生已經走了一半,我所能的,只是愛自己愛的,以及愛自己的。除此之外,我終究是無力的,也終究是無法抵達的。很多時候,我渴望自己也能像趙公明那樣,在某一時刻得道成仙,所為不是自己如何尊貴,而是,成為神仙之后,就可以隨時隨地庇佑自己的親人乃至更多的人一生平安、相親相愛了。
我知道,這也很虛妄。
夜里,都江堰安靜若無,在夢中,我又一次夢見了一個女子。她和我已經非常的熟稔了,差不多有二十年的光陰。在夢中,她笑著,執意要走得很遠,站在一條大風鼓蕩的河邊,埋怨她,然后看著她的背影,頭也不回地朝著一片空曠的野地里走去。一時間,我悲憤莫名,放聲大哭,可就在我準備跳河的時候,有兩只手從背后伸了過來,那速度,真的猶如閃電。
楊慎和艾蕪:新都的清流
川西平原,自李冰父子修筑都江堰之后,便是四川之首善,也是西南地區肥沃與富庶之地,膏腴豐澤,物華天寶,端的是人間安逸不二之選。常璩《華陽國志·蜀志》說:“其卦值坤,故多班采文章。”事實也是如此,古來川蜀之文人墨客,不勝枚舉。較遠者如司馬相如、楊雄、李白、杜甫、蘇門三父子,近者有巴金、艾蕪、沙汀、李頡人等等,如果考察中國文脈,巴蜀之分量,當是驚人的。2019年初春,至新都區,參觀楊慎楊升庵故居及其紀念館,方才得知,自小耳熟能詳,且會背誦的《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便是由此地所生之人寫出的。
詩詞之偉大,在于其言辭少而用意深,體量小而征喻廣。只要稍微考察一下,四川文人素來也都是具備大胸襟和大境界的,如李白之《蜀道難》《將進酒》《行路難》《關山月》《俠客行》;蘇軾之《江城子·密州出獵》《念奴嬌·赤壁懷古》《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以及近人巴金《家春秋》,李頡人《死水微瀾》,艾蕪《南行記》,沙汀《淘金記》等,無不體現出為人間狀寫世道人心,將筆觸深入人性幽微,且能以小喻大,胸懷深闊。楊慎的這首《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也堪稱不朽之作,尤其是經由羅貫中用在《三國演義》篇首,而使得這首詞幾乎婦孺皆知,不論是知識階層還是下里巴人,即使沒有讀過多少書的人,也基本上能誦能唱。
這是非常了不起的一件事。該詞中所表現的時空轉速、人生空茫,朝代及英雄不過是滔天巨浪而又檣櫓灰飛煙滅的瞬間感,也深切地表達和呈現了人類乃至萬事萬物基本雷同的終極命運。瀏覽中,我發現,楊慎之祖上,頗為顯赫。
在整個中國歷史當中,四川、河北、河南,以及甘青寧新大抵是移民最多,最為頻繁的地區了。四川之早期土著,隨著秦穆公時期的淪陷,后來的移民活動一波接著一波。因此,成都延宕至今的包容性質大致由此而形成。楊慎其父名楊廷和,祖籍江西廬陵,為明武宗和孝宗時期頗負重望的正直之臣,做過太子少師、內閣首輔等重要官職。《明史·楊廷和傳》上說“楊廷和,字介夫,新都人。父春,湖廣提學僉事……弟廷儀兵部右侍郎,子慎、惇、孫有仁皆進士,慎自有傳。”
明武宗朱厚照是一個毀譽參半的皇帝,有人說他貪圖玩樂,以建豹房,又重用閹官太監,致朝綱混亂,但其又英武過人巡視邊疆,擊敗試圖進犯的韃靼,平定安化王朱寘鐇和寧王朱宸濠叛亂等,誅殺劉瑾及其同黨等。最終死在豹房,年僅三十一歲。斯時,楊廷和扶持明世宗朱厚熜回京繼位。不久,朱厚熜追封其為王的父親朱祐杬為“知天守道洪德淵仁寬穆純圣恭簡敬文獻皇帝”,楊廷和與一干臣子覺得朱厚熜這一做法不合規常禮數,群起勸諫。
四川人歷來有著復雜的性格,正如常璩《華陽國志·蜀志》所言:“星應輿鬼,故君子精敏,小人鬼黠。”意思是,蜀地在輿鬼星下,因此,君子精敏過人,又脾品德高潔,小人則如鬼一般狡黠。
楊廷和及其子楊慎當然是君子,而且是蜀地產生的當世之顯赫君子和官宦達人。可能是因其父親的品格,使得楊慎也是一身正氣,剛直不阿,又極端倔強。因為其父子二人的功績,雙雙入《明史》,這種殊榮雖然多見,但對于楊廷和楊慎父子而言,尤其是在后世之人眼里,這肯定是一個令許多人艷羨的禮遇與尊榮。
儒家“學而優則仕”“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世俗理想,構成了中國封建時代所有讀書人的行動綱領與夢想追求。據記載,十二歲,楊慎寫作《黃葉詩》而名動京城,再加上其父的顯赫地位及其在文壇、朝野的影響,楊慎很快就成為了一顆冉冉而起的新星。而在仕途上,楊廷和并沒有眷顧自己的兒子楊慎。這種不護犢子,不裙帶的做法,在今天看來依舊是可貴的。究其原因,還是楊廷和和楊慎都有著超凡的品格修養,是嚴格遵守孔子之“君子周而不比”之訓導的。沒有因為楊慎是自己的兒子,在仕途上刻意拉他一把。事實上,楊慎也不需要父親的提攜,于二十四歲高中狀元。被授予翰林院修撰的官職。
在楊升庵紀念館,我無意中發現,楊慎也明曉易學。在當下,易學已經是很多人難以啟齒的一件事情。而在漫長的封建時期,《易經》顯然是群經之首,是讀書人必學必讀的課程之一。在此之前,其母親便以詩詞教之,七歲時,楊慎之學名已經為人所熟知。但在做官的道路上,楊慎并不順利。其二十一歲參加考試,文章過人,主考官王鏊、梁儲甚為驚奇,將之列為首卷。但不巧的是,燭花落在其上,以至于試卷燒毀。使得楊慎第一次科舉失利。這其中,似乎也有一些蹊蹺的味道。《易經·離卦》云:“突如其來,無所容也。”意思是,有些事情本來順理成章,卻不料,因為一點過失而導致全盤皆輸。好在,楊慎少有大志,且與其父楊廷和同樣有著過人之天賦和治國安邦之宏愿,最終位列朝臣。
然而,楊慎也頗為孤傲。明世宗嘉靖三年,因為給朱厚熜出主意,將其父親葬在太廟一側,用以祭祀的桂萼、張璁等人,被楊廷和等傷透了面子的明世宗朱厚熜將二人火速升遷。風水輪流轉。至此,楊廷和勢力衰微,桂萼等人成為朝廷新貴。楊慎及其同道便上書說,皇帝你既然啟用了桂萼等人,我們和他們道不同,不相為謀,請求罷免官職。朱厚熜大怒,駁回楊慎等奏議,并廷杖之。楊慎等人仍“糾眾撼門大哭,聲徹殿庭”。朱厚熜再大怒,令繼續廷杖之。這一次,楊慎差點被打死。后被流放云南。
由此可見,楊廷和與創造一條鞭法,銳意改革的桂萼等人也是政見極其不同的。及至楊慎,基本上也遵從了父親楊廷和的政治主張。
朝臣之爭,對于皇帝來說,是駕馭他們的“制衡”之法,但根本的問題是,在改革和不改革之間,正統的文人一般都采取了維護既有傳統的方式,如宋之王安石變法,以及王安石與司馬光、蘇東坡等人,在政治上的分歧等等。在這一點上,無論誰對誰錯,但他們的目的,卻是一致的,那就是更好地維護皇帝的統治,采取一定的方式,促使這個王朝去除弊端,使之更加健康地發展。然而,歷史的發展從來都是循環往復的。觸動既得利益集團的痛處,必然會遭到反擊,古來今往的朝廷改革,莫不如是。
好在,楊慎逐漸以文章、詩詞、學術思想和政治地位、人品等,成為明朝三才子之領銜者。
楊慎在流放云南永昌路上,受盡磨難,到達之后,楊慎的身體衰弱到了難以起床的地步。幾年后,其父楊廷和染病在床,楊慎快馬趕回探望。父子相見,格外歡喜。楊廷和的病也很快好了。
這父子二人,在朝中,大致也是“同黨”,但此“同黨”為君子之黨,出的是公心,他們用心勠力的是朱厚熜的江山社稷,與小人之蠅營狗茍之朋黨有著巨大差別。但桂萼等人的做法,似乎也是這般,這兩個集團之間,目標是一致的,但思想和做法卻大相徑庭。由此看,楊廷和楊慎父子和桂萼等人的爭斗,只不過是殊途同歸罷了。
封建時代的朝臣之間的斗爭,在現代看來,不過是笑談而已。如楊慎《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中所言:“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這首詞不僅寫盡了王朝世事,也堪稱楊慎之后半生命運的隱形寫照。除了其父楊廷和死于新都清流鎮老家,楊慎請歸盡孝之外,他的大部分時間,都消耗在了云南永昌。期間皇帝曾先后六次大赦天下,可每一次,楊慎都沒有能再返回朝廷。
這是不幸,也是大幸。在云南,楊慎治學,寫詩,為白族寫史,又搜羅地方風俗人情及地理風貌,以詩文名于天下。對于真正的詩人來說,苦難是最好的催發劑,異域的生活也是最好的書寫背景。楊慎之所以能夠在文學、哲學等方面取得成就,大抵是與其早年得志,長時間流放他處,有著直接的關系。在極端偏僻簡陋之地,楊慎以逐罪之身,不墜其志,潛心書海,醉心文學,數十年間,注釋和撰寫了《南詔野史》《云南通志》《云南山川志》《慎侯記》《南中志》《滇載記》《記古滇說》等書籍,并其著述共有四百多部。楊慎在云南永昌最好的朋友簡紹芳說:“公穎敏過人,家學相承,益以該博。凡宇宙名物之廣,經史百家之奧,下至稗官小說之微,醫卜技能、草木蟲魚之細,靡不究心多識。”
上天是公正的。
人不可全得全美。類楊慎者,若是長時間擠擠于朝堂之上,嚶嚶于皇帝耳邊,朋黨相爭,即便是為了皇帝吏民,最終,也可能只是一個名臣,而未必能夠躋身于詩人、文章家和哲學家之列。如他所批評的“心學”之創始人王陽明所說:“世上一等一的好事便是作圣人。”但楊慎對王陽明的心學并不認同,說“心學”“邇者霸儒創為新學,削經劃史,驅儒歸禪。”這種批駁,不可謂不絕對,也不可謂不致命。然,后世之人,跟隨王陽明而好心學的,也不在少數。楊慎之言,也是道理,但就其成就而言,未必有王陽明高。對于程朱理學,乃至邵雍的易學,楊慎也很是不以為然,斥之為:“無古人之學,而效古人之言,如村人學官衙鼓節也。”
學術之爭,歷來紛紜,無可厚非。凡哲學或某個學說,從之者有之,不從者有之。爭議是最好的辨析和討論。在后世,似乎對楊慎評價極高的人,也很多,如陳寅恪就說:“楊用修為人,才高學博,有明一代,罕有其匹。”明代泰州學派宗師,文學家和思想家李贄將楊慎尊稱為“楊戍仙”,并在其著作《焚書》和《續焚書》中熱情夸贊說:“升庵先生固是才學卓越,人品俊偉,然得弟讀之,益光彩煥發,流光百世也。岷江不出人則已,一出人則為李謫仙、蘇坡仙、楊戍仙,為唐代、宋代并我朝特出,可怪也哉!吁!先生人品如此,道德如此,才望如此,而終身不得一試,故發之于文,無一體不備,亦無備不造,雖游其門者尚不能贊一辭,況后人哉!”這種評價,可謂高之又高,若是楊慎泉下有知,當可欣慰的。
與此相對,新都能夠擁有如此人物,父子高才,行廟堂而有所作為,茍人世而青史留名,何其幸也!世界每一地,人類每一處,之所以不斷令人心生向往,慕之不已的,不是如何好的山水和奇觀,根本的東西就在于那里出過什么樣的人,有著怎樣的地域文化、風俗人情和歷史縱深。因此,楊廷和、楊慎父子之于新都、之于成都乃至四川和全中國,卻是一筆寶貴的精神和文化財富。楊慎父子之人品節操,尤其是他們在文章、詩詞、思想等領域的開拓和建樹,是值得每一個人為之傾倒的。由此,我覺得,中國在封建時代的大家族,特別是以儒家思想為核心“營養”和“武裝”起來的讀書人的那種傳統,也頗值得紀念和效仿。從某種程度上說,一家即一國,一國即一家。家國同步,人人都具備一種積極的、向上的精神向度與學以致用的求索精神,當是全民甚至全人類的一件幸事。
由楊廷和楊慎父子來看,新都的文脈可謂綿延不絕。毫無疑問,這也得益于一地之先賢的影響和引領。東漢有任末,宋代有張惠,至清代,又有思想家費密、謝濟勛、袁煥及將領王銘章,作家艾蕪等人。可謂文武兼備,代有才人。無論怎么說,一個地方倘若不斷有讀書人于各個時代立德立言立行,將身偉大,這個地方的生命力就是強大的,再大的災難也難以使它荒蕪甚至生命滅絕。換句話說,文化的力量就在于,它在任何時候都能使得人自立和奮進,使得人有一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精神和信仰。
其中的艾蕪,是新都區清流鎮人。這個少年,幼年家貧,為逃婚而只身云南,以流浪的方式,進行了一場生命和心靈的漫游。途中,缺吃少穿,艱難至極,又逢亂世,一個十多歲的少年,在川滇路上,他的遭遇,尤其是與眾多苦難人們的朝夕相處與深度接觸,使得他很早就懂得了人世的繁雜,生命的無常,乃至生存生活的艱難。在緬甸,艾蕪差點死去,幸虧一四川同鄉救了他,并讓他有了一份工作。在那個年代,艾蕪是覺醒的一代當中的佼佼者。積累了豐富的人生經驗之后,艾蕪開始寫作。
文學創作,其實是無路之路。對于從業者來說,最初走上此路,偶然多于必然。我知道艾蕪,是二十年前,單位圖書室搬遷,在一堆舊書當中,驀然看到一本《南行記》,翻看之間,只覺語言精確到位,書寫自然樸質,一下子就看進去了。那時候,我當然不會想到有朝一日會到作者的家鄉來。面對這平壩之中的簡陋房屋,舉目無盡的川西平原,忍不住想起這地方的先民,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地域文化及其力量,使得他們一再自強不息,且能夠審時度勢,以文章、政績、思想、詩詞對中國文化進行再創造和再補充?無疑,這是一種偉大的昭示,是一種綿延而強勁的催動。儒家、道教文化在西南之地的滲透、生發,簡直是一種無以倫比的奇跡。
艾蕪是叛逆的,逃婚之外,還有對新的生活,乃至理想社會秩序的向往。清初的歐陽直公的《蜀警錄》說:“天下未亂蜀先亂,天下已平蜀未平。”以保路運動為先兆,近代四川呈現出一派紛亂之象。艾蕪所生之年代,正值蜀亂,一個十多歲的少年,由新都的清流出發,……或許他自己都沒有想到,這一出發,不僅迎來了一個新的世界,也迎來了他人生的美好乃至創造的不朽。
初春的清流,梨花逐漸盛開。這些年來,清流也因地制宜,種植了多種梨樹。潔白的花朵在陰的天空下,雖然不怎么鮮亮,但微風中的香味卻四處彌散。走在田間小道,我感覺到的是那種來自泥土的濕潤的圍裹,是蟲子們翻開沃土之后,富有啟發性的大地的生動氣息。油菜花早就開了,那么高的莖稈,無數的黃色花朵組成了燦爛的織錦,若是從高空看,白色的村莊,黧黑色的田地,黃色的油菜花,素樸而嬌嫩的梨花,以及路邊的觀賞性桃花,使得艾蕪故鄉清流鎮呈現出一種花團錦簇的美妙景象。
世事流轉,天地孕育、誕生、助益生命的生成和成長,最終也會安靜而仁慈地收藏任何生于它又歸于它的事物。這就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之最真切的體現。艾蕪先生生于此,最終也在這里安息。他的一生是動蕩的,苦難的,但也是豐富的,卓越的。是這遼闊的大地與激蕩的時代,給予了他走出去,爾后在遠天遠地,顛沛流離之中,逐漸豐滿和成就了自己,也為中國現代文學提供了一個標高,一種角度和一種參照。
在艾蕪舊居不遠,有一眼泉水,清冽異常,歷久而不干涸。當地人稱之為神泉,每天早上,會有人來此取水,以作飯食,泡茶喝。與其他地方泉水不同的是,這眼泉的水可以直飲。我舀起一瓢,喝下,覺甘爽微甜,覺得比任何礦泉水要好喝。心中想,這泉水,大抵也是來自岷江,經由地下,而在此處汩汩冒出,端的是一種巧合的機緣。中午,在油菜花地,吃當地的土菜。四川之地,物產之豐富,也是罕見其匹的。那種麻辣,爽快而又余味悠長。《華陽國志·蜀志》也說:“其辰值未,故尚滋味。德在少昊,故好辛香。”
在田間行走,兩邊村舍,田地春氣朦朧。尤其是日光出現之后,新都乃至整個清流都是妖嬈的、豐腴的,給人的感覺好像是在一處美景之中漫步一般。在一所書院,我看到了一個摯愛清流的人,花巨資,在這里修建了一家書院,且專門為文藝者流提供。老板是一位年屆六十的先生,他說,清流這個地方,來了就不想走,之所以在這里建書院,是自己完全被清流征服了。無論在何時,總有一些人醉心于鄉野。事實上,也唯有鄉野,才能使得我們在越來越煩亂的日常生活中,于星空闊野之間獲得一種原始的,深入靈魂的美妙安慰。
與朋友再談起艾蕪及其著作,覺得,唯有大地之原生,人間之煙火,生命之困境,思想之碰撞,人性之幽微,方才稱得上是“原創”。艾蕪及其同學沙汀,還有巴金、李頡人等同時期作家,大抵是踐行了這一宗旨或者文藝之大道的。此外,建立在他者,包括瀚如煙海的文史、名著等方面的文藝創作,大抵是二手的,缺乏原創力的。夜里,沉沉睡去,靜得只有自己的呼吸,以及池塘里魚躍水面的清澈回聲。此外,一切仿佛烏有。一個人,沉浸其中,好像赤身躺在自然的植被之中,有一種說不清楚的輕盈與安妥感覺。早上,鳥叫如彈奏音樂,清脆、嘹亮,還帶著某一種羞澀的味道。
如此情景,在當下,是不可得了。不由得想起艾蕪《南行記·山峽中》一段話來:“我輕輕地抬起頭,朝破壁縫中望去,外面一片清朗的月色,已把山峰的姿影、巖石的面部和林木的參差,或濃或淡地畫了出來,更顯著峽壁的陰森和凄郁,比黃昏時候看起來還要怕人些。山腳底,洶涌著一片藍色的奔流,碰著江中的石礁,不斷地在月光中濺躍起、噴射起銀白的水花。白天,尤其黃昏時候,看起來像是頑強古怪的鐵索橋呢,這時卻在皎潔的月下,露出嫵媚的修影了。”楊慎也有題為《春望》的詩歌說:“滇海風多不起沙,汀洲新綠遍天涯。采芳亦有江南意,十里春波遠泛花。”雖然,兩人都寫的是云南,但廣博大地之上,同為人類之生地和歸宿。在新都的清流,想起二位先賢,趁著這春天,萬物生長,大地回暖,花朵爭奇斗艷之際,回想他們的往事,誦讀他們的詩文,當然也是人生的一大快事。仿佛,他們就在身邊,也可以聽見似地。
在藺州
從成都向南,道路似乎無際。
四川這個省份,其整個形狀,呈不規則的菱形。在這一菱形的下角偏東部分,又一個地方叫古藺,處在金沙江下游,銜接云南和貴州。對于成都來說,這里是偏遠的,可對于外地人,尤其是熟知醬香型白酒的人們,滔滔金沙江流域,則是這一類香型白酒的唯一出產區。此外,偌大的中國,遍布各地的酒企何止萬千,而醬香型白酒,以金沙江流域為天下“稀”,獨占其尊。這不能說不是一個令人奇怪的事情。也是對一方水土一方人的最好詮釋,也是大地在給予人類的時候,某種富有神意的安排。
凡是鐘靈毓秀之地,必定有神奇之處。古藺或者藺州,其先屬西南夷。如司馬遷《史記》所言:“西南夷君長以什數,夜郎最大……其俗或土箸,或移徙,在蜀之西。自冉駹以東北,君長以什數,白馬最大,皆氐類也。此皆巴蜀西南外蠻夷也。”也就是說,在歷史黎明時期,古藺為西南夷之一,其境內有僰人、苗族、魋結、冉駹、白馬等。由此看,西南夷之屬,大致包括了今四川西北、南部及湖南湘西、貴州和云南的大部分地區。難怪當年的夜郎王驕傲地問漢武帝的使者說:“漢孰與我大?”“夜郎自大”成語便由此而來。
多年后,南越反叛,漢朝派兵剿滅,同時也動用了西南夷或者夜郎國的人馬,由此開始,夜郎國便臣屬于中央王朝。人類早期的歷史,大抵是以爭戰而達到某種目的的。不僅對邊疆的民族,同宗同族者也是。軍事是政治的延續,在大家文化和文明相差無幾,進化的進程處在相持的階段的時候,唯一能夠屈服對方,使其臣屬于自己的,唯有強大的兵力和軍事作戰能力。當然,人心的向背也是其中主要因素。從夜郎國君的問話當中可以看出,當時的夜郎國,確實是大,而其王者,也自恃自大。這里面的原因,大抵是因為夜郎之國,山地繁復,河流眾多,叢林迷障,云蒸霞蔚,難以極目遠眺之故。
驅車將近五個小時,于落日西下之時到達古藺。黑夜升起,閃爍的燈火使得這一座小城迷離而又袖珍。仔細一看,古藺縣城的兩邊皆是山,不高,且綠意盎然,植被豐茂。吃飯時候,喝郎酒。其味甘醇,醬香撲鼻。多年前,因為我是北方人,極少喝醬香型白酒,以至于來成都最初幾年,仍舊喝不慣醬香白酒。記得一次,三個人喝了一瓶青花郎酒便醉得渾身發軟了。大致從 2015年前起,卻對醬香白酒有了一種莫名的喜歡。這其中,大致是與身體和年齡有關,也和久在西南之地的某種契機暗合。我始終相信,人的肉身是環境的產物,也是氣候在暗中進行著某種塑造與改變。
沉沉一夜,是酒的作用。一早醒來,窗外是鳥兒們新一天的生活,它們似乎在商議一天的飛行方向和距離,也或者在討論某些重要事情。空氣彌漫著一種清新,令人感覺整個身體都瞬間干凈起來。城市人從沒有如此珍惜和向往過偏遠鄉野,斯乃整個時代的流行病。盡管,成都等處雖也處于西南,植被和河流也相當豐沛,但城市聚集了太多的人,其中的每一個人都被欲望驅使,駕馭著強大的本能要求一日三餐,幸福與愉悅,必然要有更多的物質來作支撐,以供我們消耗。因此,環境和空氣質量,便成為了另一個矛盾和沖突的載體。而古藺雖然也是城市,但其因為人少,換句話說,正是自然環境的廣度遠遠大于人口的數量,以至于古藺也像其他生態良好之地一樣,使得人與原生之大地保持了某種稍微親近的關系。
出城,向著山野。半小時后,進入一個狀似葫蘆的山區。此地名為雙沙鎮,四面皆為高山,其中南邊的稍微低一些。站在其中一座山腰俯瞰,只見連綿的群山起伏有致,或縱或橫,有的蜿蜒如龍,有的則短促如拳。整個山谷,狀如巨大的葫蘆。山下溝谷平坦至極,一色的油菜花如燦爛的飛毯,靜靜落在地面上,為數不多的房屋排列在溝谷兩側,雖然不怎么整齊,但也算得上縱橫有序,山上還有一些,正是晨霧消散的時候,那種觀感,仿佛看到了仙境。同行的本地朋友說,此地是中央紅軍四渡赤水后,休整并召開白沙會議的地方。
四渡赤水,是中國工農紅軍長征當中一次偉大的勝利,也是一場具有戰略意義的戰斗指揮。1934年 10月,第五次反圍剿之后,中央紅軍被迫離開江西南部和福建西部的中央根據地,湘江戰役后,紅軍遭到極大地損失。1935年 1月,中央紅軍攻克遵義,并召開了著名的“遵義會議”。在毛澤東、朱德、周恩來等人的指揮下,我中央紅軍以運動式的作戰方式,先后“四渡赤水”,以高超的戰爭指揮,粉碎了國民黨軍隊的圍追堵截。至雙沙鎮,毛澤東主席主持召開會議。會址就在雙沙鎮的一座老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香樟樹,傳說是毛澤東主席親手栽種的,當地人稱之為“潤之香樟。”
我撫摸著“潤之香樟”,從其中,可以看到歲月的痕跡,也能夠體驗到半個多世紀之前中國共產黨人在這里留下的體溫。遙想那個年代,多少犧牲仍舊沒有澆滅人們對于光明的夢想,多么殘酷的環境,也沒有使得中國共產黨人退縮半步。作為川南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鎮子,能夠與偉大的中國革命聯系在一起,這對于白沙鎮來說,應當是一種無上的榮光。在村子里,遇到幾位老人,問起當年的情景,他們說,那時候我們還小,只覺得紅軍很好,對我們的父母爺奶,都很親善。我們這里的人都很歡迎他們。其中一位年過九十的老人說,他們家里也住過紅軍,現在那房子雖然不能住人了,也沒有舍得拆掉。
每一段歷史都將被銘記,不僅在典籍里,更在人民記憶中。這里的自然環境,仿佛一個獨立的世界,有些桃花源的意味。然而,古藺之地,古來民族眾多,其中的僰人已經全然消失,冉駹、魋結等等大致已經改換了稱謂。僰人留在當下的,就是著名的懸棺,其中,以宜賓珙縣的懸棺墓群為最多。由此可以想到,在古老的西南大地上,曾經有多少人在蠻荒中生存,爾后因為各種原因而遷徙,曾經有多少的文明和文化,在時間中留存或者淹沒?古藺作為川滇黔連接點,其南來北往的人們,必定攜帶了不同的生活方式和思想文化,使得這一片土地不僅成為西南絲綢之路的一個重要分支和重鎮,也使得古藺在漫長的歷史變遷中,凝結和形成了自己特有的地域文化。
如花燈,俗稱“扭扭燈”。據說興于唐宋。其形式,通常由一男(唐二)一女(幺妹)一丑角(男女皆可,稱為打岔老者)構成。據清光緒年間的《續修敘永、永寧廳縣合志·民風》說:“正月初八日始,各街豎燈桿下搭燈棚,蕭鼓喧天,游人如蟻,十二至十五夜,加以龍燈、獅燈花燈,謂之鬧元宵。”由此可見,無論在哪個朝代,哪個時期,古藺都是與漢文化和中央政治緊密聯系在一起的。古藺花燈的主要內容是說唱吉祥,祝福平安,感恩天地和歌頌愛情等。從其唱詞中可見當地人們淳樸的人際關系,以及在節日期間的相互祝福乃至男女戀愛的美好與和諧。如“天上雷公吼,地下烤燒酒。鄉間起舞臺,花燈大門口。花燈唐朝起唐朝興,口耳相傳耍到今。唐二愛上小幺妹,花燈一曲解千愁。農家小院容天下,下里巴人寫春秋。”
這一首唱詞,當然是新編的,但從中看出,古藺花燈的基本形式與基本情感。聽完一曲,雖然聽不大懂,但表演者那種嫻熟和淳樸,使人感動。再去金沙江下游的永樂鎮。這個名字太好,老遠就聞到一股濃郁的醬香味,那種濃郁的酣暢,不僅不熏人,反而令人特別想走近。當地人說,這里是金沙江入海的最后一站。所生產的白酒也是醬香的。酒廠負責人介紹說,他們的企業這些年做得還可以,參與了脫貧攻堅工作,也算是企業對父老鄉親的一種回報。品味之間,只覺得了這種酒香味自然,入口發綿。不由多喝了幾杯。
夜里,天晴,朗月四周,皆是繁星。沉浸在安靜的古藺州,在花香和酒香混合的味道中,只覺得人生是空靈的,也是激越的,純潔的,也是安恬的。這種感覺,似乎很少能夠找到了。對我來說,初來乍到的古藺,使我與之有一種說不清的契合感。據說,由成都通往古藺的動車也有望今年內開通,屆時,古藺州,將會又是一番新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