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

趙新

說的是那時候的一件事。那時候我在我們縣委宣傳部工作，36歲年紀，擔任新聞報道組組長。因為所寫稿件屢屢見報，便有了一些名氣，有了一些影響，不管大小吧，說起來也算得上是縣里的一個人物。

我就有一些高興，是從心里往外高興。

那一天我去采訪北臺大隊黨支部書記李兆祥。李兆祥50歲掛零，個頭瘦小，事跡突出，是我們縣唯一一位全國勞動模范，在綠化荒山、興修水利、修田造地、維護集體利益等方面，做出了很大貢獻和犧牲。我和李兆祥很熟，在縣委縣政府召開的各種會議上，多次和他交流、座談，還和他坐在一起看過電影、看過戲劇，因為我戴了眼鏡他便叫我“眼鏡”，我則稱呼他老哥。我還沒有到過他的家鄉北臺村，今天一去，正好彌補往日的缺憾。

縣城離北臺村60里路，我早晨7點動身，騎了自行車一路跋山涉水。我在10點左右到達這個百八十戶人家的村莊的時候，李兆祥叼著一桿旱煙袋，正在村口等我。我下了車子喊了聲老哥，他跑上來喊了聲眼鏡，然后緊緊握手，然后他把我領進了他們大隊辦公室。

他讓我坐下，遞給我一條毛巾，讓我擦擦滿臉的汗水，又給我倒了一杯開水，笑嘻嘻地拍著手說：“眼鏡，接到你的電話很高興。你第一次來到北臺村，辛辛苦苦給我們作報道，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我立起身來回答他：“老哥，我是來北臺村學習的，能有這個機會，我很幸運！”

他很認真地問：“眼鏡，你直截了當告訴我，咱們談什么？”

我拉他坐在椅子上：“老哥，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聽說您和您家大嫂相敬如賓，生活中美滿得珠聯璧合，您先談談她對您的支持吧，能舉些事例當然更好。”

他就很動感情地談起了老伴兒對他的支持與配合，我興致勃勃全神貫注地聽著。正聽得津津有味時，他突然拍著腦門恍然大悟地說：“哎呀眼鏡，大事不好，我忘記給你派飯了！民以食為天，我現在必須先給你派飯去，到了北臺大隊，不能讓你餓著！”

那時候干部下鄉都是吃派飯，人家做什么你就吃什么，不能挑剔。飯后要交糧票和飯錢，不能拖欠。

我看了一下腕子上的手表，已經是上午11點30分了，這個點兒鄉親們已經開始做午飯，再不派飯就要誤事了。

我點了點頭，他就匆匆忙忙派飯去了。我喝了一杯水，抽了一支煙后，他又匆匆忙忙回來了。我問他派好飯了嗎，他眉開眼笑地說：“放心吧，派好了，管飯的人家是一位大嫂，這老太太又熱情又厚道，又干凈又利索，保證你能吃好喝好。”

他又說：“來吧眼鏡，咱們接著談。”

村里午飯吃得晚，我們是下午1點才去吃飯的。李兆祥在前邊一步一步地走，我在后邊一步一步地跟著。農歷三月，楊柳吐綠，桃杏綻放，街面上的空氣都是香的。正走到好處時，李兆祥卻把腳步停住了。他立在一戶人家的大門口喊：“大嫂，大嫂，飯做好了嗎？吃飯的趙干部來了。”

一位長得高高大大的老太太應聲走了出來。她約有50多歲年紀，臉面和善，衣服整潔。她開口便批評李兆祥：“哎，你吆喝什么吆喝什么？怕人聽不見嗎？”

李兆祥很嚴肅：“大嫂，咱們全村子就你沒有禮貌！當著縣委的老趙，你應該叫我李書記，還哎哎什么，咱不是已經說好了嗎。飯做熟了么？”

女人把我們領進屋里時，桌子上放著一盤炒雞蛋，一壺紅棗燒酒，鍋里正好要煮面條兒。

李兆祥笑了：“好好好，好好好，難得大嫂這么大方，這么熱情，這么舍得！俗話講見一見，分一半，今天我就不回去了，我陪著老趙在你們家吃了！”

女人馬上推辭：“你呀，你還是回去吃飯好，要不會有人等著。”

李兆祥說：“不怕不怕，她是傻老婆等漢子，等著也是白等著！”

李兆祥拉了我一把，我們兩個人就在飯桌旁邊坐下了。

我很納悶：那個時候的下鄉干部，不是有著特殊而又特殊的關系，誰能在社員家里吃到炒雞蛋，吃到白面條兒。

而且還有一壺棗酒，聞著就醇厚甘爽，香味繚繞！

我很感嘆：難怪李兆祥夸獎這位大嫂熱情、厚道、舍得！

女人拿出兩雙筷子來，一雙給了她們書記，一雙給了我。

李兆祥說：“謝謝，謝謝。大嫂，你還是讓誰給捎個口信兒，就說我在你們這兒吃飯，叫她不要等我了。”

女人說：“你不是不怕嗎？”

李兆祥拱了拱拳頭：“大嫂，麻煩你老人家啦，我們倆畢竟也是老夫老妻了。”

女人出去了，大概是讓誰捎信兒去了，李兆祥親自下手，從人家屋角里拿出兩頭大蒜來。他說吃面條兒不能沒有蒜，他知道她家的大蒜在哪里放著。

我問李兆祥：“老哥，這位大嫂的老伴兒呢？”

他說：“你問他男人啊，他男人太老實太膽兒小太沒見過世面，有縣上的干部在他家吃飯，他就不敢回來了。咱們先吃咱們的，不用管他了。”

女人回來了。女人一半兒臉笑著，一半兒臉認真著，忙著往鍋里下面條兒。

李兆祥匯報說：“大嫂，我拿了你們家兩頭大蒜，你好好記著。”

女人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記住了。

太陽落山的時候我回到了縣委宣傳部，剛進辦公室桌子上的電話就響了。我拿起聽筒一聽，是北臺大隊的李兆祥，他問我回到縣城了沒有，今天累不累，有沒有收獲。他說：“眼鏡，作為記者，你的功夫還是不到家，該看破的事情看不破，這會兒明白了嗎？”

他把電話放了。我從兜里掏煙時，摸出來幾毛錢和四兩糧票。

這是我親手交給那位大嫂的飯錢，不知道怎么又裝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