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魚留給柳奶奶

石兵

柳奶奶愛吃魚，每天都要吃上一條魚，有刺的沒刺的，有肉的沒肉的，大的小的，只要是魚，柳奶奶總要吃上幾口。

柳爺爺說柳奶奶前輩子是貓，走起路來沒有聲，說起話來慢騰騰，可是一見了魚就原形畢露了。

柳奶奶吃的每一條魚都是柳爺爺親手做的，煎炸燉換著花樣，每一條都讓柳奶奶吃得不亦樂乎。

孩子們回家吃飯，柳爺爺做上一大桌子菜，但總有一條魚要擺在柳奶奶面前，柳奶奶一伸筷子就能夠得著。柳奶奶吃魚是一絕，速度極快，誰也搶不過她，筷子一夾就帶走一塊魚肉，嘴里一過就余下幾根魚刺魚骨頭了，魚湯柳奶奶也愛喝，只要面前有魚，柳奶奶手里的勺子和筷子就會此起彼伏，不一會兒，面前的魚便再挑不出一塊肉了。

有一天，柳奶奶的大女兒買了一條大鯉魚，活蹦亂跳放在水缸里，柳奶奶看著心里歡喜，不讓柳爺爺做成菜。每一天清晨和傍晚，柳奶奶都會走到水缸邊看魚，魚搖搖尾巴，柳奶奶就笑上許久，魚偶爾打個水花，柳奶奶昏花的老眼能放出亮亮的光來。

后來，大鯉魚死了，柳奶奶把它葬在了菜園里。她說，自己養的魚不能吃呢，養來養去養出感情來了，你看看這魚，尾巴紅紅的，眼睛柔柔的，哪像條沒有了生氣的魚啊。

從記事起，柳奶奶的三個兒女就知道自己的老娘喜歡吃魚，但是，知道柳奶奶喜歡魚卻一直到大鯉魚死了才知道。

再后來，三個兒女隔三差五都要買回幾條魚來，怕柳奶奶不吃，就先把魚殺掉拾掇好了再拿回家，三個兒女還給柳奶奶買了個大魚缸，放了許多花花綠綠的觀賞魚，可柳奶奶一點也不高興。

柳奶奶說，魚要不就長在大江大河里，要不就生在深水大潭里，哪有養在這四四方方的水缸里的，你看它們四處碰壁，一點也不歡喜。

三個兒女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老娘對于魚到底是個什么念想。愛魚吧，又總是吃魚，一頓也不能少；不愛魚吧，對每一條魚不論死活不論是養還是Ⅱ乞都顯得那么鄭重其事那么儀式感十足。

兒女問過老爹老娘，柳爺爺和柳奶奶卻相視一笑笑而不答。

八十六歲時，柳奶奶走在了柳爺爺的前頭，那一頓飯柳爺爺做了整整一天，整整一桌子魚，可是柳奶奶看得見卻吃不下去了，她讓柳爺爺喂她喝了兩口魚湯，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兒女們哭得昏天黑地，柳爺爺沒哭，他說，小時候窮，吃不上肉，好在家鄉有條大河，他水性好，便常常入河抓魚，每次抓到魚，他都要送到隔壁年幼的柳奶奶家，柳奶奶家沒男人，吃不上好飯，上學常常餓得悄悄哭。第一次送魚時，柳奶奶死活不要，后來，柳奶奶知道了他喜歡抓魚又從來都不吃魚，才終于收下了魚，每一次還都吃得心安理得。柳奶奶見過他入河抓魚，她說，柳爺爺一進了水啊，就像變成了一條魚呢，黑不溜秋的，讓人看得心里說不出的歡喜。

兒女們都知道，柳爺爺從來都不吃魚。柳爺爺說，把魚留給柳奶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