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拱拱

何雨生

化工廠外有一個小吃鋪，小七開的。小吃鋪三間平房，菜品多為家常菜，最有名的是豬頭肉。小吃鋪老板齊雅云，大家叫她小七，身段肥美，男友劉得卻很硬很瘦。

劉得喜吃豬頭肉，尤喜豬嘴巴，資深食客稱那里叫豬拱拱，嚼起來筋道，軟硬得當，口感第一。那幾年劉得一共吃了多少豬拱拱啊，恐怕連他自己也數不清。

劉得變心了，他喜歡上了一個跟他差不多的骨感美女。那個女孩其實也無甚可觀之處，要啥沒啥，嘴唇下方還有幾粒淺淺的白麻子，但有一樁好處很對劉得的口味，那就是這女的也喜歡吃，喜歡琢磨怎么吃，怎么吃得有情調。

化工廠的群眾受黨教育多年，自然不會坐視不管，有公道人出來講話了。開始劉得還振振有詞，無非也就是跟這女人有共同語言，感情深厚等等，但眼見著民意不斷鼎沸起來，他也不敢太過放肆，只好偃旗息鼓，另作主張。

那天劉得走進小吃鋪，大大咧咧地對小七說：“給我上三籠肉包子。”他端坐桌前，看也不看小七一眼，一個接一個地往嘴里塞。小吃鋪除了豬頭肉，還有肉包子，個大、貨真價實。劉得坐在那兒一口氣連吃了三籠三十六個包子。這就有點較勁了，一頓吃三十六個純粹就是“作”。

臨走前他冷著臉對小七吩咐道：“明天吃豬頭肉，我要一大盆豬拱拱，全要嘴疙子；一大盆豬舌頭，都得是舌尖尖；一大盆豬耳朵，純耳朵邊子；一大盆豬尾巴，尾巴尖那兒！”

小七被他這氣勢嚇住了，開始小七還幻想自己委曲求全一下，她蠻喜歡這個瘦瘦的小男人，最主要的是她已經跟他好了這么多年，全化工廠的人都知道，現在一槍不放地投降，她自然不甘心；但小七知道假如自己這次拿不下他，不但這場愛情保衛戰她會徹底告負，更可怕的是，輿論也不會再站到你這一邊了，人家來挑戰，你失敗了只好乖乖地認賭服輸，那樣會死得很難看。

第二天，小七沒準備豬頭肉，說：“我給你下六碗面吧，迎客的餃子送客的面，你吃了咱倆從此兩清，生不會面死不吊喪。”

六碗面的分量與四大盆豬頭肉相當，劉得沒理由不答應。

小七剛開店那陣就是單打一的炒菜帶下面，她下的面很有技術含量，面下好后，用長筷子叉起來，啪嗒一甩，下面趕緊用笊籬接著，再一顛，那面上一點水汽也沒，刷的一下倒進預先準備好的湯料里，平平的一湯碗，不顯山不露水，但等你拿筷子一攪拌，呼啦一下，那面就漲起來了，能溢出碗邊多高。

一斤面一碗多，那算下來六碗就是將近六斤面。那面吃口好，又干又脆，耐饑，但絕對不能多吃，不光難消化，吃進去還會漲肚子。

劉得吃前三碗時蠻輕松，吃到后來越吃越膽寒，但既然已經把自己撂到這兜寶臺上，旁邊又沒個人來解勸一下，只好豁出去硬吃，一邊吃一邊喘粗氣，掙扎著吃完最后一口，勉強一笑，頓了頓，起身出店。小七猶豫了一下，似乎叫了他一聲，但他終究沒回頭。走了不超過十步，就熬不住了，那面呼呼呼從鼻子里嘴巴里狂飆直瀉出來，邊走邊吐，一百多米，那條路上全都是白花花的面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