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的公路（三章）

呂政保

一片秋葉

你的同伴都隨著秋風，紛紛飄落，只有你，還孤獨地剩在樹上，孤獨地等在一個冷清的月臺。

因你的執著，秋風拿你沒了辦法，準備啟動預案，向寒冬狀告你不按規矩出牌。

你從新葉，到老葉，現在變黃，我為你暗自捏汗，寒冬會把你折騰成什么模樣。

你在等誰呢？等花嗎？花，有的已經謝在春天，有的已經圓夢秋實。莫非你在等一個久遠的承諾？

或許是有誰給你說過，她會來看你，會來到你的身邊，和你相依相守。她或許還給你講過：不要辜負邂逅，邂逅是久別的重逢；她或許更是對你講過：不要擔心別離，別離是為了下次的相聚。

你信了，于是你把那次邂逅看得比命還重；于是你開始等，等一次別后的相聚。

世界那么大，你怎么知道她去了哪里。這個你也沒辦法，你只有等，哪怕等就是最終的結果。

我不想勸你，我也不知道如何勸你。我只想替你祈禱，即將來臨的寒冬，對你不要過于殘忍。

那么大世界應該有對等的胸懷，只要是出自心甘情愿，總得尊重你，尊重你這片秋葉只剩下那點點等待的權利。

石竹花

花瓣乍看像菊，被認為菊，它沒意見。石竹花知道，它不是菊，它比菊瓣更細致，花瓣邊緣鋸齒狀。就看你，喜不喜歡張冠李戴。

石竹花有節，像竹的節，更沾了不少竹的秉性。

開在路邊，一臉素顏。似乎并不在乎你的注目，燦爛著自己的燦爛，被風雨欺負，自個兒再頑強挺直，不失節守。

行人的目光也大都選擇對它的疏忽，他們把預設的心情都放在尋覓牡丹、玫瑰，似乎觀賞名花，能提升自己的身價和品位。

我沒看出梨白或淡紫色的石竹花有什么失落。開在路邊，莖高盈尺，纖弱的身姿不失優雅，不呈嫵媚，頗為清秀。

綜其觀看，石竹花，花界蘿莉。

蘿莉石竹，不謀寵愛，喧囂紅塵，少有目及，便也不看人臉色，自得清靜，專注地將花從春開到秋，將之純潔，點綴塵土。

無顯赫炫耀之本，卻活得頑強不卑，示潔于人，不圖掌聲，花滿塵路，常被冠以“無名花”待之。

有心人駐步石竹花，聯想到人之母，稱其為“母親花”。我等細細品讀，倒也恰當八九。

廢棄的公路

羊從你身上走過，屙泡尿；牛從你身上踩過，拉泡屎；履帶式機械從你身上軋過……以前總還有所收斂，如今只曉得肆無忌憚。沒有人去感知你裂肺斷肢的痛，當然，你忍著。痛忍著品嘗被廢棄的滋味。

風可以吹你，雨可以淋你，斷壩的洪水可以腰斬你。你都默默地承受，一種哲人的淡定。

你聽過小橋流水的聲音，你見過雅丹地貌的奇觀，你遇到過歷史遺址再度風光。他們依次被關注成非物質文化遺產。你知道，你只是一條被千萬次碾壓之后被廢棄的公路。你不做這樣的夢想。

當然，你在等待，等待一次決議：那條廢路，找幾輛挖掘機做掉，做菜園，栽果樹……

好了，到這里，你完成了路的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