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龜的變奏（組章）

蘇建平

假設之一

如果把它放入一個大水池，它一定會馬上沉到池底。眾所周知，水底更讓它感到安寧。它們總是樂于呆在那深處。

那里光線雖然幽暗，卻將外面刺探的光悄悄擋住了：獲得自己的世界是多么不容易。

這類似于，在人群中，在角落里，一個人可以無名無姓。

喂養之一

它的生長極其緩慢。有時候慢到跟時間一樣慢：這烏龜是孩子買來喂養的，孩子的眼中，一切都慢。

它幾乎不生長，或者看起來拒絕生長。

但它毫無疑問在生長：當龜糧投下去，它絲毫不為所動。但過了一個晚上，這些龜糧神秘地消失了。

它們習慣于暗地里長大，跟孩子一樣，無時不在長。

假設之二

如果它們露出一副貪吃的模樣，它們的牙齒一定會變得鋒利。它們會失去固有的節奏：將時光慢慢消化。

它們還會變得嘈雜：因為尖牙利爪給予它們勝利的權利，它們會扯起獲勝的旗幟。

耐心會漸漸離它們而去。耐心總是遠離嘈雜。而安靜如它者恒少。

喂養之二

孩子悄悄地揀拾了一堆石子，在水盆中隨意堆疊放置，給它造出了一個個小小的島嶼。

多日來它習慣于浮游，習慣于停留在水底，像一枚嵌在盆底的暗綠色圖釘。

多日來，水盆里除了它，就是水。空無一物。直到島嶼出現。

它浮游過去，靠近島嶼。這是第一天的主要工作。

第二天，在一個被人暫時遺忘的時刻，它給自己增加了新鮮的經驗：爬上了小島。

它一動不動地居于石子頂上。看起來，無喜無悲，寵辱不驚，幾乎是石頭的一部分。它奇妙地掌握了自我安置的要領。

假設之三

如果將它置于一條兇猛的大魚之側：

那魚背，過高的島嶼，仰之彌高，這超過了它細小的視線。

那魚嘴，能容得下它小小的身子，并通向世界萬物的終點之一：魚胃。

那不可測的魚的心思，在水中顯形為過于巨大的波浪，將它輕易地卷入，宛如一片落葉在海上漂。

如果將它置于一條兇猛的大魚之側，它肯定會獲得新的經驗，在動蕩和懸空中產生的黑色經驗。

如果將它置于一條兇猛的大魚之側，也許它會做跟喂養者一樣的夢。

喂養之三

它漸漸散發出臭味：烏龜的味道。

那個小水盆，兩天一換水。如此干凈的水，似乎不是給它在洗澡，而是在給它鍍上一層徽章：屬于烏龜的徽章。腥臭的徽章。又是活著的徽章。

也許它對這一切無所察覺？緣于它身在鮑肆？

這個變綠又清洗，清洗又變綠的小世界，緊緊地裹住了它。

事實也許是：它一遍遍地通過自己改寫著這個小世界，直到這個小世界真正變成自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