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對聯

黃俞創

我的父親是都安瑤族自治縣高嶺鎮的一個農民，平時沒有舞文弄墨的雅好，可是到了春節，必定買一副對聯張貼，更恰當的應該說是“選”對聯。父親雖然自己不會寫對聯，可是他會守著街上寫對聯的攤，直到寫的對聯對上了他的心意，才下手買下，然后心滿意足地拿回家。

對于父親買對聯，我以前一直不大關注，所以大多數對聯的內容沒什么印象。然而，卻有幾副對聯令我記憶深刻，甚至能夠清晰地記下對聯的內容。

對聯一：門楣暗淡讓我張聯壯色

家境貧寒呼兒點炮增溫

這是我七八歲過年時，父親在租住的房子貼的一副對聯。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全國市場經濟大潮風起云涌，也席卷了我們村。村里有許多人都趕著潮流爭先恐后地外出經商或打工。由于都安土地資源少且貧瘠，“九分石頭一分土”，被稱為“石山王國”。守著幾分田地的村民普遍比較貧困，都在想方設法改善生活。我家也不例外。為了改變家中的拮據狀況，父親也帶著家小外出“闖蕩”做小買賣，加入個體戶隊伍。

當時我們租住的地方是一排低矮的磚瓦房中的一間。這里的租戶基本上都是像父親一樣背井離鄉做小買賣的，有賣菜的、賣水果的、賣肉的……大家操著各自的方言聚居在一起，懷著發家致富的夢想早出晚歸、辛勤勞碌。為了節省路費，也為了在春節前幾天能多銷售點貨物，父親決定春節不回老家，就在當地過年。春節前夕，當地人都忙著張燈結彩，做著過年的準備。街上的大多數人都回老家了，沒回的也沒有迎接春節的意思。有的人可能覺得這只是暫時租住的不是自己的房子，也有的人覺得一個外地來的個體戶，沒有花錢裝點門面的必要。但父親卻不管這些，他不知從哪里找人寫了一副對聯貼在門兩側。紅艷艷的對聯讓青灰的毛坯墻壁亮堂了許多，在這一排平房中顯得格外醒目耀眼，陡然增添了過年的氣息。

“門楣暗淡讓我張聯壯色，家境貧寒呼兒點炮增溫。”對聯很短，字很小，主要是因為我們租的房和門本來就低矮。20多年過去，我依然清晰地記得這副對聯的內容，原因有兩個：一是因為父親貼完對聯后，還把在門外玩耍的我叫過去，一個字一個字地教我念，并解釋對聯的意思，最后說“我覺得這副對聯比較符合我們現在的境況”;另一個是我當時心里覺得這副對聯不太好，過于“冷清”，一點也不帶勁。可是現在回過頭看，卻愈發覺得很有味道，不僅沒有一點消沉的意思，反而體現出一種樂觀向上的心態，在困頓中依然保持著自尊自強，保持著對美好生活的渴望和期待。

對聯二：新住宅新生活新年新氣象

謝親朋謝好友兔年謝黨恩

這是搬進新建樓房后貼的一副對聯。我家之前一直和二伯家共10口人擠在一個土坯房里，雖然很熱鬧，但也存在諸多不便。經過幾年在外打拼，父親有了一點積蓄，決定到村外擇地建新房。他根據在外經商的見聞，自己設計圖紙請人建造磚混結構的樓房。這在村里“轟動一時”，因為當時村里的房子都是清一色的土坯墻、木橫梁的瓦房結構，建造樓房可是頭一個。因此，建造期間吸引了許多村民駐足“參觀”，特別是用拖拉機把一圈圈鋼筋條拉直的場景，成為孩子們津津有味圍攏的“看點”。

經過近一年的時間，樓房終于建成。“發家之日”也是熱鬧非凡。母親不知找誰算的“吉時”，竟然“選”到晚上，不過這一點也沒減少我家喬遷的喜悅和熱情。族人及親朋好友都前來祝賀，大家以村里的1日房為起點，向村外的新房進發，有扛著家具的，有舉火把的，浩浩蕩蕩，蔚為壯觀。特別是在蒼茫夜色的襯托下，由人群組成的火龍經過河邊時，火光、星空、人影倒映在河中，幸福如夢似幻，卻又觸手可及。

就這樣，我們告別了土坯房，搬進了寬敞明亮的新樓房。父親在新年貼上了這副對聯：“新住宅新生活新年新氣象，謝親朋謝好友兔年謝黨恩。”喜悅和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而對我來說，除了對那晚獨特的“火光盛景”記憶猶新，還有當時親戚朋友贈送的一些禮物。我特別感興趣的是外婆家表哥表姐送的上海牌掛鐘，人工擰發條的那種，在當時算得上是比較時髦的物件，一到正點就會響起“當當”的鐘聲，清脆悅耳。因為諧音的緣故，對于現在許多地方的人來說，贈送鐘表是不太合適的。但是我們當時一點也不忌諱，這可能和壯族文化有關，也可能是當時物質缺乏，沒有那么多“講究”。而且不光我家，有一陣子在結婚、喬遷等大喜之日，確實一度流行送時鐘、掛畫之類的東西。后來，變為送縫紉機、自行車，再后來才是電視機、影碟機等家用電器。

對聯三：紫燕迎春一路東風歌大治

神犬守歲九州時雨潤小康

貼這副對聯的時間是十八大后的一個春節。背景是我們村發生了許多變化：人們的思想更加開放了，有更多的村民選擇做個體戶，比如有做裝修的，有搞建筑的，有開車跑運輸的，有成立合作社的，等等。大家的腰包逐漸鼓了起來，家家戶戶蓋起了兩層以上的樓房。相比之下，我們家原來“獨領風騷”的房子反而顯得低矮陳舊。村里通了自來水，修了水泥路，安裝了路燈。鄉間碰見的陌生面孔也多了，還有不少外地口音。聽母親說，這幾年村里的年輕人出去經商打工的多了，收入也高了，再加上我們村環境也變好了，有許多外地姑娘都跟著嫁過來，所以就多了許多外地媳婦。

我家也發生了許多變化：我們兄妹幾個都工作了，最小的妹妹也結婚了，父親年紀也大了，也不出去打拼了，留在家里頤養天年。春節的時候，我們都帶著孩子回來，全家人其樂融融。父親照例又上街去挑了一副對聯。對聯很長，字很大，貼的時候需用梯子。父親叫我提前用糨糊刷了對聯，他一手拎著對聯的上沿，一手扶著梯子往上爬。我在下面扶著梯子，還讓妹妹在遠處校正，折騰了好一會兒才貼好。我這才仔細看了對聯的內容，只見龍飛鳳舞的大字寫著： “紫燕迎春一路東風歌大治，神犬守歲九州時雨潤小康。”父親指著對聯說，“大治”“小康”這兩個詞說得好，我們趕上好時代了。我點頭表示認同：是啊，近些年我國進入大治之世，鄉親們日子一年年變好，越過越紅火。我把目光移向遠處，一棟棟紅瓦白墻的樓房掩映在綠樹中，干凈整潔的水泥路順著清澈的水渠延伸向遠方，不時有小汽車緩緩駛過，三三兩兩的鄉親走走停停、說說笑笑，一同融入青山和田野的環抱中，構成了眼前熟悉的風景圖畫，這不就是美麗鄉村的小康景象嗎？

對聯四：歲月更新昨夜陽春回萬里

時年勝舊今朝旭日暖千家

去年春節，我帶孩子從北京回老家過年。回來之前，我還擔心孩子扛不住沒有暖氣的南方冬天，特意帶了很多羽絨服之類的衣物。但我的準備似乎毫無必要，因為那個春節很暖，有個別“皮實”的村里娃甚至還穿著短袖。

相比暖和的天氣，春節期間，村里有兩個地方更“火”。一個是村南戲臺舉辦的春節聯歡晚會。村民們沒有一點忸怩之態，競相上臺亮相，時而普通話、時而壯話的小品節目惹來眾鄉親陣陣喝彩和歡笑。聽妹妹說，這樣的活動平時也常舉辦，現在村民們收入高了，都注重追求精神文化生活了。

另一個地方是村西的河邊。小時候光屁股游泳的河，如今被規劃并確定為國家濕地公園。常被村民打撈喂鴨的海菜居然還有個別名，叫“環保菜”，說明那里的水質很純凈。村西河里盡是海菜，開著白色的小花，鋪滿河面，隨著悠悠碧水輕輕搖曳，美得令人心醉，被譽為“一條會開花的河”。河邊修了一個觀光休閑區，成為網紅景點，春節時游人如織。據妹妹說，現在春節上別人家串門，有可能都找不著人，因為大家都出去觀光旅游了，沒人“宅”在家里。

在這熱鬧的氣氛中，我們沒有忘記“干正事”，那就是貼春聯。父親這次選的對聯是：“歲月更新昨夜陽春回萬里，時年勝舊今朝旭日暖千家。”貼完后，他叫幾個孫輩過來，考考他們是否認得全這些字，就像小時候考我一樣。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說開了，大部分都答對了，就是對“旭日”一詞不太理解。父親樂呵呵地解釋： “旭日就是早上剛升起的太陽。”然后，他回過頭來對我說：“黨的政策就是旭日啊，溫暖千家萬戶。”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最后，父親又對我說，他年紀大了，腿腳也不方便，眼神也不大好了，以后貼對聯這事可能干不動了。我明白父親的意思，心里暗想：阿爸，您放心，以后春節選對聯、貼對聯這件事我包了。我要把這一年一度的“固定節目”傳承下去，像您一樣用對聯記錄心境，記錄生活的變化，記錄時代的變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