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天堂里的爸爸說說話

古西格瑪

清明時節，我們又相聚在爸爸的墓前，懷著沉痛的心情為爸爸掃墓。十年前生離死別的場景又一幕幕清晰地浮現在眼前，耳邊仿佛又傳來爸爸依依惜別的話語，疼痛的心靈仿佛穿越了時間隧道去到了遙遠的天國。

爸爸，您還記得嗎？在十年前那個充滿生機活力的美麗五月，死神卻偷偷光顧了我們家，面對即將終結的生命，您說要休息了！您竟然如此輕松自如，平靜且有尊嚴地走完了最后的人生。您對待生命的態度，令我動容，卻留給了我們滿腹的憂傷和無限的哀思。

爸爸，您還記得嗎？在您走的半個月前，女兒抱著一線希望，要將奄奄一息的丈夫轉院到外地求醫，是您陪伴女兒一程又一程，因為有了您的陪伴，女兒才不覺得孤單無助。當您轉身離去的時候，女兒淚水模糊的眼睛已無法看清您瘦弱疲憊的身軀。

在與死神爭奪丈夫生命的日子，女兒守護在病榻前真實地體會到了度日如年的感覺，然而，更加讓女兒收獲了來自您以及姐姐、弟弟、妹妹們的關愛之情。溫暖的親情一直陪伴著女兒度過了艱難困苦的歲月。

半個月后，當女兒拾回丈夫一條小命出院歸來時，才得知您己病入膏肓。生活中的種種不幸接踵而至，女兒心如刀割，卻萬般無奈。其實，您已病痛多日，醫生開具的一紙無情的診斷書讓不治之癥瞬間變成了您生命期限的倒計時。

家里每天都擠滿了前來看望您的鄰里鄉親，只因不愿讓女兒承受更大的打擊，您把確診為癌癥晚期的消息封鎖了起來，讓女兒過了幾天平靜的日子。當女兒得知真實情況回到您的身邊，淚水不禁像斷了線的珍珠般不停地滑落下來，內心在默默虔誠地祈禱，希望您能好起來，期盼奇跡能夠在您的身上發生。

奇跡真的發生了，來得比女兒預期的還要快，下午四時許，您安靜地躺在弟弟的懷中，吩咐大家圍攏到您的病榻前，您慈祥的目光一一撫過身邊的每一張面孔，然后平靜地對我們說：“你們把鍋頭洗干凈，燒上火吧?！睕]等您把話說完，與您相濡以沫幾十年的媽媽就領會了您的意思，深情地對您說： “是要宰一頭小豬吧?！蹦H切地望著媽媽，輕輕地點了點頭。接著您又平靜地對我們說：“我今天要走了，明天午時就下棺。下棺前先宰一頭小豬祭奠，然后才能下棺，下土的時間可以選擇在猴場天或是馬場天，安葬的地點就選擇在對面大路下的那塊地里吧?！?p>

當時，圍攏在您身邊的鄰里鄉親都靜靜地聽著，肅穆悲傷。過了一會兒，您繼續說：“我的葬禮由阿累姆（阿累爸）主持，一切請按照彝族風俗辦理。”

接著您又對我們說： “家里現在還有三頭水牛.如果我走了，你們用其中一頭水牛去與鄰居換一頭小黃牛作祭祀之用就可以了（彝族有自由換牛的習慣）?！卑凑瘴覀円妥宓娘L俗，老人家百年歸天后，家里都要宰殺一頭黃牛祭祀。您平日喜歡養經濟效益較高的水牛，為了減少家里不必要的負擔，您留下了這樣的遺囑。

按彝族傳統的風俗，如果家里的老人過世了，都必須要“說客”?！罢f客”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情，要認真研究，根據對方與自家的關系及其因緣來確定“說客”的對象，而且要一一派出人馬，親自登門告送，通知對方前來參加逝者的葬禮，以此表示對客方的尊重。盡管如今的通信技術已十分發達，但彝族人從不輕易改變一直沿襲下來的這種古老的習俗。為此，您耗費了近一個小時的時間，交代了需要出席您的葬禮的三十六戶親戚的“說客”名單，并耐心、清楚地一一說明了他們成為我們家說客的理由。

接著，您把從小就失去父母的堂姐叫到身邊，語重心長地對她說：“我走了以后，按照彝族的風俗，你是要用一頭牛來祭祀我的。但現在你很困難，到時候就不用牛了，用一只山羊祭祀表表心意就行了。”您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關心著您已經照顧了一生的堂姐，令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動不己。

肝腸寸斷的媽媽無比悲傷地對您說： “孩子他爸，我和你生活了幾十年，現在你要走了，為何一句安慰我的話也沒有呢？”您平靜地對媽媽說：“我留下孩子們陪伴你，況且你還能打一些豬菜，養一些豬，我就不安慰你了?！边@是多么樸素的訣別啊，勝過千萬次的叮囑和安慰！您和媽媽含辛茹苦地養育我們六個兄弟姐妹，如今我們都己成家立業了，您盡可以放心長眠了。

姑姑是您在這個世上唯一同胞共奶的親人。可憐的姑姑早己站立不穩，泣不成聲，淚水像雨點似的滴在您的被子上，她哽咽著對您說： “哥哥，我們兩兄妹在這個世上就像一雙筷子，您走了，誰來照顧我呢？”您安慰姑姑說： “我很想照顧你，但是沒有辦法了。以后還有侄兒侄女們會照顧你的，你不要太難過了?！?/p>

彝族自古有一種說法，當一個人生命垂危時，如果能熬過月底跨到月初，病人就會慢慢地好起來。那天正好是月底，雖然女兒不迷信這些說法，但心里籠罩著一絲不祥。

對于彝族人的月底生命理論，您一定比女兒知曉更多，相信更多。于是，女兒努力地尋找千千萬萬個能讓您留下來的理由：“爸爸，姐姐去地里摘菜還沒回來，您一定要等她回來??！您若是沒看到姐姐就走了，對您和姐姐都將是多么遺憾的事！”您說： “你們通知她回來了嗎？”我們告訴您已經通知了。

此時，您靜靜地在弟弟的懷里躺著，在等待姐姐到來的那一刻，我們雖然彼此都沒有說話，但通過眼神的相互交流，就讀懂了屬于您生命終結的密碼。

姐姐到了，我們哀求您說： “爸爸，您一定要堅持下去，過了今天您一定會好起來的！”您深情地對我們說：“你們大家都不用等了，我是豬年生的，今年六十六歲，今天是豬場天，我要回去了，我要休息了?！闭f完這番話，您安詳地、永遠地閉上了您那慈祥的眼睛……

爸爸，雖然您離開我們已經整整十年了，冥冥之中，女兒依然能感覺到您的存在，您仍然活在全山寨人的心中。人們不會忘記，在您擔任山寨隊長的幾十年里，歷盡艱辛，給山寨留下了豐富的物質財富和寶貴的精神財富。

早在20世紀70年代，我們的山寨就通了電，有了碾米機、粉碎機和自來水，讓周邊的寨子羨慕不已。您十分重視教育，決不因貧困而讓一個孩子失學，令我們這個僅有三十一戶人家的彝族山寨擁有“三十多名大學生”“一廳七處多科級干部”，成為遠近聞名的“秀才村”。

改革開放以后，包容多元文化的春風吹到我們彝家山寨。由于您的不懈努力，才使瀕臨失傳的彝族“火把節”發揚光大。為了拯救彝族傳統文化，您犧牲了個人寶貴的時間，不計得失，不厭其煩地為彝族人的婚娶宴慶、建房造屋占卜擇日，為逝者超度亡靈，才使得燦爛的“彝族畢摩文化”得以傳承。

您把畢生奉獻給了山寨和可愛的村民。您用生命的“圓寂”，詮釋了神奇的彝族生命通往祖界深層文化的存在，震驚了西南桂、滇、黔、蜀四地的彝學界。

爸爸，時間雖然過去了十年，但記憶卻像一塊浸透鹽水的紗布，時常輕輕地擦拭女兒那從未愈合過的傷口，時常令女兒感到刻骨銘心的疼痛。每每想到病魔折磨您的時候，女/L不能終日在您的病榻前盡孝心，深感內疚。

十年了，通往我們家的路已變成了寬闊整潔的水泥路，在我們的老屋旁己建起了一棟棟漂亮的小樓房。唯有那間充滿溫馨、盛滿您和媽媽情感的老屋，依然完整地保留著。

爸爸，是您給予我們生命與智慧，是您言傳身教，讓我們懂得了做人的友善、慷慨和包容。您留下的精神財富和強大精神內力，我們將世世代代延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