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族高腳罾

劉小明

1511年的某一天，是風和日麗還是凄風苦雨，已無從考證。在茫茫的南海，一支竹舟船隊追逐魚群，夜以繼日地從涂山來到北部灣畔的三個無人島嶼。

他們登上了其中一個后來叫瀝尾的海島，島上是一片蔥蔥郁郁的原始森林，叫得出名和叫不出名的喬木挺拔蒼勁。特別是那車轅木，一棵接一棵，一片接一片，刺向蒼穹……還有被人們寄托情感的紅豆相思樹，喬木的下面是稔子、掃把木、暴牙狼的叢林。森林里面有老虎、山豬、大蛇、猴子……“拉K”“拉那”“拉始”“拉兜”各種亞熱帶水果掛滿樹梢，到處鮮花盛開，嬌艷欲滴。

海島南面是一片長長的沙灘，再出去便是水不深但很寬廣的海灣漁場，漁場連著的是一望無際的浩瀚南中國海。漁人們推拉竹舟上沙灘，翻轉舟底向天，再用竹竿撐起，于是島上第一次豎起了一列竹舟屋。

他們又登上后來叫巫頭、山心的另外兩個島嶼，地貌與瀝尾既相似又不相同。相似的是蔥郁的森林，野果掛樹，鮮花盛放;不同的是那兩個島嶼是泥質的海灘涂，沒有連綿的沙灘，適合沙蟲、泥丁、海螺等海洋生物的生長、棲息。

武瑞進、高雄英、裴永紹、蘇權勝是京族最著名的四位高腳罾人

清晨，漁人在瀝尾淺海撒下長長的大網，眾人合力在沙灘上拖拉，其余時間又駕著竹舟在海灣漁場勞作….

已經無法考證過了多長的時間，這些漁人集體做出了一個深遠而重大并影響到民族命運的決定——遷徙！現在無法得知那些做出決定的長老的姓名，具體細節更難以考究。據傳，京族傳統上信仰道教的先人們或者悟道之人得到太上老君指點迷津，或者冥冥之中得到了他們最崇敬的“鎮海大王”的神示;當然還有一種可能，也許他們在夢中得到了祖先的耳提面命。厚厚的歷史，塵封的迷霧，已經埋進歲月的深處，那帷幕也許永遠拉不開，或者那是他們最高的“終極秘密”也不一定。總之，他們立即風雨兼程，接來家人，落地生根，開花結果，繁衍生息……

這便是位于廣西防城港東興市的京族三島。

五百多年，彈指一揮間，濃縮了這個兩萬多人口的以海洋為生的民族的光輝歲月。

瀝尾島沙灘長達12公里，因顏色金黃、潔凈而被譽為“金灘”，景色壯美。這里的人們既有疾風驟雨式的駕船出海捕魚，也有多聲部大合唱式的拉大網，還有慢板獨唱式的耙螺、挖沙蟲、捉沙蟹、抓沙螞等。其中最具特色、令人嘆為觀止甚至可以說是天下獨一無二的，便是“高腳罾”。

縛駁腳

高腳罾人在勞作中

也許是上天賜福給瀝尾，每年農歷六月至八月期間，隨著南風的吹拂，便會有從深海洄游到淺灘的一群群長不大、形體半寸到一寸之間，京族人叫“蝦蒙”的“南蝦”。登島之初，人們下海“罾”蝦時，因位置低矮，視野范圍小，看不到海里蝦群走向，聰明的京族人便“駁腳”，踩上高蹺，像海上巨人一樣高高地行走在海水中，一邊觀察一邊捕撈，這樣，京族“高腳罾”便誕生了。高腳罾的回報是豐厚的，年景好可捕撈到500多噸。76歲的高雄英說，十多二十年前，瀝尾男人踩罾下海，老婆就在岸邊等候，不用多久幾十斤、上百斤的蝦蒙便被撈上來，女人們連忙在沙灘上晾曬蝦蒙，一大片紅色蝦蒙干排列在沙灘上，若遇下雨天則帶回家腌制成“咸蝦”或制作“蝦醬”。這些都是京族人的美食，也是遠銷外地的特產。

過去瀝尾京族人經濟落后、生活困難，能擁有漁船出海作業的人不多，更多的是拉大網、下小海、踩高腳罾。就像農民家里面必須要有犁耙工具，每個農夫必定會駛牛耙田、挑秧插田的道理一樣，過去每一戶京族人家都有駁腳，每個男人都要學會踩高腳罾，這是京族男人都必須要掌握的勞動生產技能，不然就會被人們看不起和嘲笑，甚至連老婆也娶不到。

高腳罾，不是簡單的駁腳踩進海里，而是在高蹺上肩扛著重重的“罾”下海，駁腳會陷進水下面的沙里，要拔上來再行走，還要在海水里面推罾、起罾、收罾、撿蝦、抖罾等，那更是力氣和技術相結合的技能，所以必定是男人們的活兒。但近十幾年來已經鮮見高腳罾，高腳罾瀕臨失傳，究其原因是多方面的。高雄英說，近年來海洋漁業捕撈過度，魚蝦已經大量減少，南蝦也不例外，年捕撈量下滑到50多噸;又因為這些年瀝尾島的很多機排已經裝上專拖南蝦的小眼網了，這樣一來，高腳罾能撈到南蝦的數量就更少了。即使偶爾有人下海推罾，也不再是駁腳而是直接走進海水中去操作，并且都是一些老人，很少有中青年人。很多時候罾很長時間也不見多少蝦蒙，加之這又是一個強體力的活兒，因此，人們寧愿出海捕魚、撈海蜇也不愿意踩高腳罾下海了。

還有一個情況，京族是全國最富裕的少數民族之一，他們依靠邊境貿易、跨國貿易、海水養殖和出海捕撈發家致富，村民幾乎家家建起了新樓房，別墅一幢連著一幢，不少人還在城區建屋和買房。人們已經不用再為吃飯發愁動心思，所以無人愿意再駁高腳下海推罾也就可以理解了。

目前真正的高腳罾人只有蘇權勝、裴永紹、高雄英和武瑞進四人了。

隨著時代的進步、歷史的發展，一些傳統的勞動技能和生產工具被淘汰是正常的，但在京族歷史傳承中曾經舉足輕重，并且已經成為京族傳統文化重要一頁的高腳罾瀕臨失傳，我們應該如何應對呢？雖然今天人們不再需要靠踩高腳罾去維持生計，但它凝聚著京族人的智慧和勇敢精神，是海洋文明歷史中罕見而獨特的勞動技能，是否應該列入國家文化遺產范疇進行保護，讓它作為京族傳統文化的活化石呈現在人們面前呢？

答案應該是肯定的。

霞光中行走的高腳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