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唱故鄉（三章）

陳兆平

有故鄉，才有歸途

每個人的心里，都住著一個故鄉。

故鄉突然出現在夢境時，即使身心疲憊，也想拍打著鳥的翅膀歸去。

初夏，成都的夜晚經常有雨。用先前的說法，這叫巴山夜雨。聽著嘀嗒嘀嗒的雨聲，我想到了儀隴的天空。

父親接到電話說，儀隴也在下雨。

成都的雨，落在我的窗外，落在窗外那棵小葉榕上，她在陪我讀書寫字。

儀隴的雨落在嘉陵江，落在老家的竹林里，落在屋頂的瓦片上，順著屋檐掉下來，她要陪伴我的父老鄉親。

儀隴的山水啊，織就人間景色，牽動兒女情長。

此時，我好想成為那急促的雨水，穿越四川的低山奔向北部的丘陵，用嘀嗒的雨聲敲打著故鄉的屋檐。

這個時節，故鄉的蒲公英已遠走，還能看見的，只剩下波斯菊、金雞菊和茼蒿了。

我把我能想到的景色傳達給故鄉的斑鳩，想必它在第二天清晨，就會在那遠遠的山頭開始鳴唱。

故鄉的遠與近，是心與心的距離。蛙鳴鼓噪低山的夜晚，斑鳩唱響丘陵的晨曦，雨停之后，天空不分大小，人心最重相知。

出了遠門，最念是故鄉。

有故鄉，才有歸途。

我不想討好那片山水，但我想念她的一草一木。

向一個人致敬，向一座山致敬

我真的很榮幸。我和朱德元帥是同鄉。

說得再近一些，我們都是馬鞍人。老屋與老屋之間，只有一山之隔，山那邊是元帥的故里，山這邊是凡人的居所。

最愛松青柏翠的琳瑯山，去看一回便念一回。

當年，朱德走出琳瑯山，“投筆從戎去，刷新舊國風”，身經百戰的他成為“紅軍之父”，以張思德為代表的七千多個儀隴人跟隨紅軍爬雪山過草地去打天下……

巧合的是，紅軍的帽徽是五角星，琳瑯山的形狀也是五角形。

這看似神秘的五角星，后來定格在共和國的國旗上，熠熠生輝。

很久以后才明白，偉人與凡人的區別，在于理想的萌生，在于奮斗的歷程。

看著佇馬太行山的朱德，他那鎮定的眼神提醒我：男人要豪邁。好想騎上他的戰馬，馳騁疆場，張揚一個男人的血性。這樣的勁頭我用在了學習上，來到了他當年讀書的成都，我的視野漸漸開闊。

離故鄉越遠，鄉愁便越濃。

我要向那個策馬疆場的元帥致敬，他的經歷告訴我，打天下的豪情源于內心的責任，不僅僅靠一桿槍，還要傾盡一個男人的勇氣、膽略和智慧，他和很多志士仁人一起把舊中國變成了新中國。

我要向那個“度量大如海”的元帥致敬，他的經歷告訴我，胸懷天下才能高瞻遠矚，對人世間的悲憫也是需要學習需要奮斗的。

人生其實就是一個戰場，如果沒有戰勝怯弱的勇敢，就聽不到勝利的歡呼，很多人都是被自己打敗的。

從琳瑯山走出去的朱德元帥，無疑是川北丘陵中最有抱負的人。因為那偉大的抱負，他成為一個值得尊重的人。

我要向五角形的琳瑯山致敬，但愿我的敬意化作山林里的鳥，一只鳥喊醒黑夜，一只鳥唱亮晨曦，三五只鳥講述丘陵變遷的故事……整個山林頓時聚合起一個時代的交響，雄渾而且有力量，我要做的，就是珍藏這個時代的光芒。

最后我當然應該向故鄉致敬，每一次回去，都會有一種骨子里的親密感。如此的親密感來自故鄉的山水，來自葳蕤的草木，來自分外香的黃花。

孩子，我很高興為你們主婚

斑鳩還沒叫的時候，三妹家的喇叭就開始唱歌了。

很多歌都是老歌，喜慶的歌，動聽的歌。其實，好聽的旋律就是一紙通告：二娃要結婚了。

二娃是三妹家的老二。在五月最后一個晚上，三妹坐在二樓的客廳里一夜未眠，半生的闖蕩消耗了她的青春和時光，兒子長大了，這是做父母的又一次盡責。

那一晚的月光很亮，明月松間照啊！

三妹夫在院壩里忙得打轉，村里幫忙的男男女女笑逐顏開。大妹夫對三妹夫說今晚好想和你大醉一場，二妹抱著孫子想放都放不下，大妹和幺妹陪著父母在聊天，都說三妹夫今晚不能醉酒，旁邊的人為此熱烈鼓掌。

這是一場典型的鄉村婚禮，村里的人從四面八方趕了過來。一棟鄉間樓房前，頓時擠滿了喝喜酒的鄉親，鄉情漸漸濃厚。

支客師是村里的一位長者，他見證過不少淳厚的鄉情。

斑鳩沒有來，喇叭仍然在唱歌。

村里有了水泥公路，路邊的波斯菊開得正紅火。迎親的隊伍在凌晨五點就出發了，每一輛車都戴上了一朵花，一朵花就代表了很多笑靨。新娘不坐轎子，她要坐汽車來，她要來的這個小村，以后便是故鄉。

院壩里有了一條花徑，撒滿了玫瑰花瓣。那是一對新人要走的路，那是一條盈滿幸福的路。看著滿是花瓣的路，鄉親們的眼里閃著光，是那種驚詫之后鎮定笑容的光。一幫晚輩，各自忙手中的活，他們將在二娃的婚禮上學習一生的愛戀。

鄉村在婚禮當天變得靈動。接親的隊伍回來了，喇叭停止了唱歌，鞭炮震醒了滿山的花朵。兩個新婚的人走在花徑上，手牽手，情已定。四目相對的那一瞬，是人間最美的目光。拜了老人拜父母，宣告從此廝守一生。

孩子，我很高興為你們主婚，把一些很好的詞語送給你們，比如比翼鳥，比如連理枝。

支客師用地道的方言喊出了飄香的酒菜，關于鄉情關于親情，就在那撲鼻的菜香里，就在那醇厚的酒香里。

父親端起一杯白酒細細品味外孫的幸福，母親忙著招呼大家入座。從河北趕回來的大妹夫用牙齒咬開啤酒蓋，是親情就不講究任何形式。

大妹、二妹、幺妹以及回到老家的晚輩們，一起舉杯。

三妹和三妹夫總是坐在最后一桌，眼睛熬紅了，仍然笑成一朵花。

鄉情在故鄉蔓延開來，親情在小院水乳交融……五月的最后一天，山中的金雞菊燦然綻放。

家不是故人莊，卻已成故人莊。第二天，我們作別故鄉，要去河北，要去深圳，要去成都……

斑鳩留下，候鳥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