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斌:曉軍老師好!十幾年來,您總是感受著大眾的感受、關注著社會的關注,用報告文學的形式,傳遞著強烈的使命意識和憂患意識。從《天使在作戰》獲中國文學最高獎“魯迅文學獎”到《快遞中國》獲第六屆徐遲報告文學獎,您的作品始終為文學界所矚目,并受到廣大讀者的喜愛,其中有何秘訣?
朱曉軍:對于寫作而言,無非是“寫什么”和“怎么寫”的問題。我認為,比起“怎么寫”,“寫什么”顯然更加重要,小說如此,報告文學更如此。作為報告文學作家,要有問題意識與公共感,要有使命感和責任感,要有擔當精神。
作家要審慎選擇寫作題材,要下足功夫。一部作品的成功首先是選題的成功,所以絕對不是“挖到籃子里就是菜”,即便是菜也要反復比較,炒哪個最好。選題確定后就是“怎么寫”了。
到大學任教前,我做過19年編輯,這是“寫什么”的最好的訓練。我的第一篇報告文學《讓天說話》寫于2003年,寫的是雞西6·20礦難,那次礦難在國內引起了很大反響,第二篇報告文學就是獲得第四屆魯迅文學獎的《天使在作戰》。
既然寫特稿,自然就要關注新聞,關注社會焦點與熱點。特稿通常講敘的是新聞背后的故事。2006年春節前夕,學校放假了,我想集中精力寫幾篇特稿。當時,我在浙江理工大學開設一門必修課《特稿采訪與寫作》。我找了三個選題,征求《家庭》雜志主編楊麗萍的意見。有一個選題是楊麗萍也關注的,她建議我寫“打假醫生”陳曉蘭。第一次給陳曉蘭電話,遭到婉拒,我不甘心又給她電話,這次她的態度有所變化,不過還是不接受采訪。我跟她講,我在杭州,離上海很近,很想跟她見個面,她沒好意思拒絕。我們一見如故,畢竟都是“50后”,有著相似的經歷和感受。原想采訪三四個小時,結果一聊就收不住了,一直聊到晚上。
特稿在《家庭》上發表后,我余興未盡,覺得還應該再采訪一次,寫篇三四萬字的報告文學。我打電話給《北京文學》雜志社執行主編楊曉升,他是一位很有使命感和擔當精神的出版人,對這個選題非??粗?。當時,我有點兒擔心,由于矛頭直指國家藥監局,這種作品能發出來嗎?楊曉升說:“你放心,能發得出來,而且要發頭題。”
《天使在作戰》在《北京文學》發表后,引起了強烈的社會反響,全國二十幾家報紙爭相轉載。我又采訪了陳曉蘭多次,完成了長篇報告文學《一個醫生的救贖》,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發行。
《快遞中國》的寫作過程是這樣的:2014年,我陪中國報告文學學會的領導去桐廬,桐廬縣文聯主席董利榮說,桐廬縣有個歌舞鄉,過去公路沒通時,村民想進城買山貨,要走五六個小時。改革開放后,那個鄉的農民呼朋喚友進城創辦了“三通一達”(即申通、圓通、中通、韻達),如今“三通一達”已占全國業務量的60%。我想,這不就是“大山里的中國夢”嗎?我很興奮,想寫一篇報告文學,發表在人民日報。2015年初,在杭州市文聯的重點選題研討會上,我說了“大山里的中國夢”的選題,得到杭州市文聯領導的充分肯定與重視,文聯將之列入簽約項目。在采寫桐廬農民創辦“三通一達”過程中,我們深深地為他們所感動。這是一群無知識、無人脈、無創業資金的浙江山里人。他們以農民特有的文化和鄉情、友情、親情為戰略資源,以農民的智慧、勤勞、勇敢和堅韌為杠桿,創造了在中國快遞市場占有半壁江山的和世界快遞史的一大奇跡,為中國贏得“世界第一快遞大國”作出了巨大貢獻。
王曉斌:去年,您有一部作品作為唯一的報告文學入選2018年上半年“強素質,作表率”中央和國家機關讀書活動推薦書目。想問一下這是一部反映什么內容的報告文學作品?
朱曉軍:入選的是就是我上面提到的《快遞中國》。該書寫的是杭州桐廬歌舞鄉(現并入鐘山鄉)聶騰飛、陳德軍、聶騰云、賴梅松和橫村鎮的喻渭蛟等幾位農民,放棄幾畝薄田,毅然走出深山,創辦民營快遞公司“三通一達”的創業發展歷程,揭示了這幾家快遞公司如何以超速度沖入“中國快遞第一集團軍”,譜寫了21世紀的一個商業傳奇。作品展現了中國民營快遞這個特殊群體的迅猛發展,詮釋了中國新一代農民的夢想和輝煌。他們創造了一種全新的“互聯網+快遞”運營模式,改變了現代人的生活。
王曉斌:您是大學教授,文學寫作可以說是您的副業,而您的創作形式基本上都是報告文學,需要大量時間采訪當事人,取得一手材料。真難想象,在教學工作和業余創作之間,您是如何兼顧的?
朱曉軍:是的,我在大學除正常教學之外,還指導創意寫作工坊——浙江理工大學寫作創新班(特稿方向)。我的特稿和報告文學都是在課余時間采寫的。特稿的采訪可以選擇在不上課的時候,長篇報告文學的采訪就要選擇寒暑假了。
在西方,寫作的教師都是富有經驗的作家,他們一邊教寫作,一邊寫作。高校過去教授的是寫作學,也就是寫作理論。那時,有個說法:“中文系是不培養作家的。”中文系不是不培養作家,而是培養不出作家,教寫作的教師自己都不會寫,怎么能培養別人?
報告文學寫作是作家與真相的對決,要不惜代價,挖掘出真相。要想深度開掘,就得投入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有時,同一件事,我要在不同的時間采訪當事人兩三遍,以此來分辨真假。如果,他第一次講的有假,第二次講時往往忘記過去怎么說的,講的跟第一次不一樣,第三次也許跟第一次吻合,也許跟第二次吻合,如果三次說法相同,那基本上就是真的了。這還不行,還要找到佐證,要采訪其他知情人,尤其是他的對立面。
其實,這樣還是遠遠不夠的,西方的非虛構作家往往采取沉浸式體驗和參與式觀察。也就是說,作者寫乞丐就把自己變成乞丐,要像乞丐一樣穿著和乞討,像乞丐那樣思維,像乞丐那樣說話,因而寫出的作品極具現場感和震撼力。這樣的采訪方式很值得我們學習。
王曉斌:去年11月,您與家庭期刊集團總編輯楊麗萍聯合創作的《大國糧倉:北大荒留守知青口述實錄》由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出版,推出后反響怎樣,能聊聊嗎?還有什么新的寫作目標,能否透露一下?
朱曉軍:留守在北大荒的知青,我已追蹤采訪24年。我跟許多人已成為無話不說的朋友。這本書是從采訪過的數百位人選出的19位具有代表性的知青,通過實話實錄的方式,保留每位口述者獨特的語言風格,將講述順序按文學需求進行重組,既保證了作品的真實性,又增強了作品的可讀性。出書時插入了數十幅珍貴的老照片,同時也加入了我在這24年采訪中拍攝的照片,立體直觀地呈現了在后知青時代,這些留守知青的真實生活與感受。有評者說:作品展現了留守知青的生存真相與生活圖景,19條命運的曲線構成16個真實而感人的故事,是一部具有填補空白意義、反映當代中國社會變革的高水準報告文學作品。
我現在寫的選題是中國作家協會重點作品扶持項目“媽媽,我要跟你在一起”——中國鄉村“沒媽孩子”調查。這里說的“沒媽孩子”不是真的沒有媽媽,而是媽媽跑掉了,或者離婚走了,再也不回來了,因此,這些孩子被媒體稱為“沒媽孩子”。
這些媽媽中,有的是買來的,生下孩子后,婆家看管松了,跑掉了。買來的女人也有想跟丈夫好好過日子,可是不堪婆家的虐待,最后失望地棄子而去。有的媽媽不是買來的,她進城打工后,跟別的男的跑掉了,再也不回來了。
這不僅僅是女人的問題,也是男人的問題,這些男人基本上能力低弱,素質很差,讓女人感到無望。扶貧是一個艱巨的任務,是一場持久戰。我認為,要讓這些男人走出貧困,首先要提高他們的素質,提升他們的文化與技能,讓他們有思想、有情趣、有責任、有擔當。
可是,這些“沒媽孩子”多數是問題孩子,人格有缺陷,心理有障礙,情感麻木,不思上進。我們已注意到空氣污染、水的污染及土地的污染,卻忽略了這種心靈的污染、人的污染。要知道,這些問題孩子長大之后就可能是問題青年,結婚之后就可能是問題家庭。在采訪中發現,有許多孩子的父親小時候就是“沒媽孩子”。我對這些孩子已跟蹤采訪了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