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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女

2019-09-10 16:38:33孔德飚
參花·青春文學 2019年1期

孔德飚

馬絳桃聽了罵道:“這老狗真會打如意算盤!你怎么對付他們的?”

孫乃方說:“我們是謀求秦淮女入樓,他是為兒子報仇,他想巧使我們,說不定我們巧使了他!”

“對,對!”馬絳桃稱贊地說,“說不定那張君子不久就會一命嗚呼了。”

這時,馬絳桃把身子湊到孫乃方一邊,神秘而又眉飛色舞地說:“快婿,今日我又得到個好消息,聽說秦淮女和幾名姊妹歌手,到雞鳴寺降香結拜去了,回來之后,少不得要擺宴祝福,待我再出去尋個風,摸個底,如真有其事,在她們擺宴之時,我們派人送上一份厚禮,看看秦淮女的動向……”孫乃方說:“那小女子生性固執,倘若不收我們的禮,豈不拿那銀子打了水漂兒,連個響動也聽不到?”

馬絳桃笑道:“快婿,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秦淮女也是血肉之軀,我就不相信她見了銀子不動心。再說,若是真的拒絕,我們再另施新計,或利用知府張槐為她施加壓力,使秦淮女陷入絕境,這時我們再出面充當個從中解圍的角色,使她感到世上無別路,只有名翠樓是她唯一的避難之所。”

孫乃方聽了,欽佩地說:“還是岳娘久經世故,這倒是個好主意。”

馬絳桃道:“快婿,岳娘費盡心機地謀求秦淮女,你可知我的用意嗎?”

孫乃方道:“秦淮女才藝過人,俊美多姿,若是進了我們名翠樓,那可是岳娘的一棵搖錢樹啊……”

馬絳桃聽了拉出個婆婆媽媽的腔調說道:“哎喲,我的快婿,你可辜負了岳娘的一片心意了,我說秦淮女是棵搖錢樹,只不過是個笑談,真正的目的還不是為了快婿的艷福?當初,我把芳齡少女小青獻給了你,不也是為你這孫大老爺么?可惜,岳娘這番苦心,你卻沒有理會,好心成了驢肝肺。既然你認為岳娘不是為了你孫老爺,那我可就不再煞費苦心了。”

“別,別……岳娘,我也是說笑,你倒認真起來了。”孫乃方鄭重地說,“我孫乃方若是有負了岳娘這番真情,便是狼心狗肺兔子肝了!”

馬絳桃笑道:“你倒會說。岳娘是個聽不得幾句話的人,說是說,笑是笑,為了快婿,得不到秦淮女,我死不甘心。”孫乃方美滋滋地說:“岳娘之恩,快婿就是來世變成犬馬,也定要相報。可是,你說要給秦淮女下禮,不知以什么貴重之物相送?”馬絳桃說:“少不得花些銀子,置些精美的首飾。乃方,你肯出些銀子?”

“銀子?”孫乃方說,“岳娘為我的事費盡心機,銀子定然要我來出了。不過,我手里也沒幾塊銀子了,需要想個辦法……”

馬絳桃說:“可不是岳娘奉承你,黃河長江,南海北海干了,你孫府的銀子也干不了。你家老爺那手指縫掉出來的銀子,也夠我們的用場了。”

孫乃方得意地說:“岳娘這話不假,莊戶家的錢糧,織造行的珠寶,不斷地流到家父的手中。可是,我父親總是說我不成器,每次與他要銀子,少不得要被教訓一通,還要問我有什么用場,還不如回到宅邸,從我娘子那把成婚時帶來的那些嫁銀,騙些出來, 以解燃眉之急。”

“也好。”馬絳桃說,“你孫家吃有山珍海味,穿有綾羅綢緞。你那娘子夠福氣的了,那銀子藏在手里怕是都生了銹!到了需要銀子的時候了,你何必捧著金碗討飯吃?”

“好吧”,孫乃方說,“我即刻回到宅邸去弄銀子。至于買什么首飾由岳娘選擇。還有,一定要把秦淮女辦宴的時間討來。”

“這你放心”,馬絳桃篤定地說,“岳娘是個順風耳,什么消息弄不到?”

孫乃方說:“可是,到時候誰去下禮更合適呢?”馬絳桃道:“這事你別管,岳娘定有安排。只要有銀子還怕花不出去?”

第十一章

白日夢 癡妄想 小青下禮

孫乃方 誘鐘岫 府邸騙銀

馬絳桃正與孫乃方商議給秦淮女下禮之事,前樓的春紅來到后樓,說道:“娘,前樓來了個大富,點名要見小青。”

“放屁!”馬絳桃聽了罵道,“小青是孫老爺專用的姑娘,皇上老子也莫想動她!”說完對孫乃方說:“快婿莫要介意,待我過去回了他便是。”

若是往常,孫乃方少不得要到前樓與那狎客吵罵一通,說他有眼不識泰山。可是,此時他謀求秦淮女心切,討銀子要緊,也顧不得這些了。再說,馬絳桃說的那番話,把他抬舉得暈頭漲腦了。因此,在馬絳桃走出后樓之后,孫乃方便急忙來到后樓二層自己的房間里,對小青戲笑地說:“小青,剛才聽說樓下來了新客,點名讓你見客,把岳娘氣得要死。”

小青故意順應地說:“有了孫老爺相伴,小青此生足矣,只要孫老爺不舍棄,娘不吩咐,我小青誰也不接,誰也不見!”

“好!”孫乃方抱住小青親了個嘴兒,“我的小情人兒,有你這個想法,我孫乃方永不喜新厭舊。”

紀小青暗想:這些日子孫乃方總是和馬絳桃背地里嘀嘀咕咕,對自己似有戒備,今日孫乃方說單獨出去,說不定這里有什么文章。于是假裝撒嬌地說:“孫老爺,你好久之前就說與我上街買篦子,親手為我篦頭,你說話不算數……”

“好,好,我今日出去一定把篦子買回來。”孫乃方安慰地說,“我要一絲一縷地親手為你篦頭……”

“不么”,紀小青扯住孫乃方的袖子,“我偏要和你一道去買篦子,你若不帶我,就說明你又要外出去尋歡了……”

“哎呀,小青,你又醋海生波了!不相信,我這就帶你一道出去。”

小青感嘆地說:“金銀財寶乃身外之物,有朝一日孫老爺變了心,即便滿身綾羅,滿頭珠璣,又給誰看?”

孫乃方說:“別說這些泄氣的話,我孫乃方與你海枯石爛,初心不改。”

紀小青故意地打個唉聲道:“自古有多少風流男女,海誓山盟,末了還不是各奔東西。你們做男人的,就是好喜新厭舊,你老婆鐘岫為人賢惠,你們之間又是名媒正娶,如今,你不也變了心?”

孫乃方說:“有了你我怎能變心?家里的黃臉婆哪里比得上你這般俊秀,遲早把她休回家去,讓你從良,那時候,你進了孫家的府門,你可就是少奶奶了。”

小青道:“我哪里有這種福氣?”

孫乃方說:“今夜做一場好夢,夢想成真,說不定哪一天,就走進了我孫府的大門。”

紀小青見孫乃方花言巧語地安慰自己,趁他順心之時便說:“乃方,自你成為名翠樓的孤佬,我小青陪伴在你身邊,你到底對我小青有沒有過三心二意,要是對我好,有些事你就不該戒備我小青……”

“戒備你?這話從何說起?”孫乃方不解地問。

“這些天,娘合計要納秦淮女入樓,我也聽了個只言片語,真的到了秦淮女入樓的那一天,那美貌佳人,多才多藝,我紀小青在你和娘面前,怕是就變得黯然失色了。”

“唉,你想得未免太多了。”孫乃方解釋道,“納秦淮女入樓是岳娘的意思,還不是為了用秦淮女的姿色換一些銀子?再說,秦淮女自命清高,就是她貌似貂嬋、西施,我孫老爺也不買她的賬!”說完就往門外走,扔下一句話,“你好生等我,我去去就來。”

紀小青聽了孫乃方這些裝腔作勢的鬼話,哪里會信,從認識秦淮女那一天,他就心癢難耐了,并且,從種種跡象中可以看出,秦淮女仍在他們的算計之中。她深知馬絳桃那老鴇和孫乃方乃一丘之貉,如果秦淮女被他們逼得無路可走,從了他們,便是跳進了名翠樓這個火坑,就別想再爬出去。如果不從,說不定又會采取什么惡毒手段加害秦淮女,難以預料會出現怎樣的后果。想到這,紀小青不由地又為秦淮女的命運擔心起來。

孫乃方十五歲娶妻,原配妻子張氏,成婚三年又娶了鐘岫為妾。鐘岫的父親鐘殿一是南京富豪老鹽運使鐘鐵成的兒子,家里藏銀如鐵,日進斗金。孫、鐘兩家結親,各有希圖。鐘家是沖著孫家織造老爺的權勢把女兒許給孫家少爺的,而孫家雖說有織造老爺的官位,不怎么缺少銀子,但是,比起鐘家的財富,便是微不足道了。鐘岫是個模樣俊俏的女子,重于禮教,到了孫家,信守三從四德,孝敬公婆,服侍丈夫,十分賢惠。但孫乃方這個花花公子卻不滿足,依舊是走煙花,串柳巷,尋歡作樂,揮霍時光。鐘岫恨自己的老子,為了巴結織造老爺的權勢和門頭,竟把自己的女兒當成賭注拋了出來。在成婚之日,鐘殿一為了向織造老爺孫健吾獻媚,不惜采辦大量嫁妝陪送女兒,僅綾羅綢緞就拉出了二十大箱,還有黃澄澄的金條、白亮亮的銀元寶和紋銀以及名貴的鉆石、珍珠、翡翠、瑪瑙等,不計其數。可是,成婚后不到一年光景,鐘岫從娘家帶來的銀子和珠寶,就被孫乃方明拿暗盜,揮霍了許多,有的送到典當鋪里,經久不贖,便順了契。

鐘岫見孫乃方有家不歸,又這般揮霍銀兩,怕是過不了多久,爹娘所陪嫁的金銀財物就會被他洗劫一空。于是把剩下的金銀首飾、珠寶玉器,東挪西轉,這藏那掖,以防備孫乃方竊走。

今日,孫乃方一步三搖地回了宅邸,見鐘岫正在屋子里郁郁寡歡,頭也不抬,便故意堆起一臉笑容,顯示出十分親近的樣子對鐘岫說:“夫人,我出去尋功名,辦事,今日回來怎么頭也不抬?我當是笑臉相迎,想不到這般愁眉苦臉,不理不睬,是何緣故?”

鐘岫聽了抬起頭,瞅了孫乃方一眼,又把頭埋下去,說道:“你還知道有這個家?”

“家有賢妻,不回家作甚?”孫乃方油腔滑調地說。

“說的倒比唱的好聽”,鐘岫把頭一扭說,“出去找女子,回來找銀子,哪里有什么夫妻情分?”

“看你,還是那么怨氣沖天,我早就學好了。”孫乃方嬉皮笑臉地湊到鐘岫的旁邊,捧過鐘岫的臉蛋兒,獻媚地親了個嘴兒,說道,“過去是出去找女子,回來找銀子,那是老黃歷看不得了。現在,我孫乃方是出去找銀子,回來找妻子,改邪歸正了,你倒不滿意起來。”

鐘岫早已信不得他的花言巧語了,說道:“你已是半月不歸,做了多少生意?掙了多少銀子?讓我來瞧一瞧。”

孫乃方驢唇不對馬嘴地編造了一通,說什么他正同一個巨商大賈謀求一筆收購珍珠的大生意,若真的成交,一筆就可以賺得幾十萬兩銀子。接著,又假裝懺悔地說:“過去受張君子的勾連,不走正道,揮霍了許多銀子,而今有了正經的用場,卻沒有銀子了,你一定要資助我!”

鐘岫說:“怎么又回來討銀子?過去你說求官,拿了銀子去,也不見官位。現在又說經商,到底不知你想做些什么。”

孫乃方說:“做官也并不自在,我老子那官位也不小,說不定哪一天,不對那萬歲爺的心思,就摘了烏紗帽,還是為商不招風險,講本圖利,吃也安然。”說完又故作神秘地說,“你拿出些銀子來,管叫你息滾利,利滾息。”

鐘岫說:“我的銀子和首飾已被你揮霍了大半,剩下的這一點點,你別想弄走了。到了你另娶小妾那一天,一紙休書棄了我,也好讓我莫去長街討飯。”

孫乃方說:“咱二人早有盟言,兩夫妻魚水相親,白頭偕老,哪里會有遺棄你的那一日?倘若你不信,我今日對天鳴誓,我孫乃方如有離異之心,棄舊之意,上有天,下有地,管叫我老鷹啄眼,惡狗分尸,車軋馬踏,五雷轟頂。”

其實,孫乃方的這些牙疼咒,早已使鐘岫的雙耳聽出了老繭。可是,心地善良的鐘岫總是巴望孫乃方改邪歸正,于是又軟了下來,暗想:再給他個機會,倘若又是騙局,以后便死也不拿了。于是,試探地問道:“這筆生意還缺多少銀子?”

孫乃方道:“缺襟少袖,五十兩便足夠了。”

鐘岫說:“我被你騙怕了,再信你一回,如果再把它揮霍掉,我就只有投那揚子江了。”

孫乃方見鐘岫答應下來,一下子跪在了鐘岫的面前,不知從哪里擠出幾滴淚水來,感激涕零地說:“賢妻如此體諒,我孫乃方來世變畜牲也當相報。”

一通花腔,五十兩銀子拿到手,孫乃方暗自得意,說道:“已有半月沒同你團圓了,我還記得唐朝大詩人白居易有句名詩叫做‘商人重利輕別離’,我孫乃方可不能做那等負心漢,有了銀子就忘了娘子。”

鐘岫問:“你此去還要多少天才能回來?”孫乃方說:“我成了這筆生意,就捧著元寶回來見你。”

鐘岫從箱子底下取出五十兩銀子,裝入囊里,交給了孫乃方,然后道:“這是最后一次了,再騙我,我就只有一死了。”

孫乃方道:“娘子,且請放心,我孫乃方定然會對得起你的。”說著,把銀囊塞進懷中,一溜煙地回到了名翠樓。

馬絳桃見孫乃方這么快就回來了,眉開眼笑地說:“你這孫大公子不愧是織造府孫大老爺的后生,做事就是痛快。”然后她向孫乃方眼前湊了湊,神秘地說,“想納秦淮女入樓,心急吃不得熱湯面,手段可以軟硬兼施。猴兒不上桿,多敲幾遍鑼。”

孫乃方不無擔心地說:“那秦淮女可不是剛剛來到秦淮上的那個俞銀環了,如今也不缺銀子了,送一份禮物,也未必打動于她,弄不好,我們把銀子花了,落了個偷雞不成蝕把米,豈不是人財兩失?”

“你說到哪去了?”馬絳桃說,“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只要她收下,就有八成把握,即使不收,把禮物拿回來,我們也不舍本。”

“也是。”孫乃方點了點頭說,“那就試探一回,倘若秦淮女心有所動,我們就趁熱打鐵,多出些價錢把她買進來,倘若天遂人愿,我得了個天仙美女,你得了棵搖錢大樹,可算是兩全其美了,送禮的銀子就包在我身上了。”

馬絳桃見孫乃方如此爽快,夸獎地說:“快婿說話辦事就是慷慨!不過,岳娘怎好讓你一個人出銀子。”

孫乃方說:“只要秦淮女上鉤,誰出銀子都一樣。”

一時間,馬絳桃和孫乃方都變得洋洋得意,好像秦淮女即刻就將成為他們碗中的一塊肥肉。

馬絳桃向窗外望了望,說道:“已是午時光景了,事不宜遲,一定要把禮物送到。”

孫乃方和馬絳桃利令智昏,像是有了十分把握。孫乃方看看馬絳桃那張寡婦臉,試探地問:“岳娘你可是要親自出馬?”

馬絳桃搖了搖頭說:“這事我不能拋頭露面,小青與秦淮女有一面之交,讓她去辦,你看如何?”

“行。”孫乃方毫不猶豫地說,“那一次我帶著小青在河上游舫,遇上了秦淮女的舫子,秦淮女還請小青和我到她的舫子上吃茶,小青還說要與她做干姐妹呢。”

“嗯”,馬絳桃說,“小青曾經和我說過,想和秦淮女學元曲和古箏,我答應她說,早晚會讓你去學的。如果小青能從中做個引線,說不定這事就成了。”

馬絳桃道:“乃方,你說該送些什么首飾?”

孫乃方道:“岳娘,這事別問我,女孩家穿什么戴什么,用的物件,還有誰比岳娘更加內行的呀!”

馬絳桃說:“秦淮女不缺銀子,還是裝個首飾匣子好了,裝一兩根金條,一條金簪,一條珍珠項鏈,一副鉆石耳環,這禮物足以拿得出手了。”

孫乃方說:“禮物輕重,分量找齊,我花銀子,岳娘你就做主好了。”

這時,馬絳桃打發一個姑娘,到前樓把小青找到后樓來,小青一進門,馬絳桃裝作喜笑顏開地向小青打量一番,然后夸道:“喲,小青什么時候把頭盤起來了?看,這樣式多新!梳得也細致光滑。”

“娘夸獎女兒了”,小青說,“還不是孫老爺會給奴家打扮,昨日在市上買的桂花油,還有一把好篦子,今兒一大早,我便洗了頭,又篦過了,順便就把頭盤起來了。”

“嗯,女大十八變”,馬絳桃又夸道,“我這女兒愈發地招人喜愛了,難怪孫老爺同你形影不離。你看,這件裙子顏色也好,也是孫老爺買的吧?”

“是”,小青道,“孫老爺和娘總是不惜花銀子打扮女兒,只是女兒還孝敬得不夠呢!”

馬絳桃也愛聽吉祥話,欣慰地說:“攢下金山帶不走,有銀子花在你們身上,賺個孝敬,何樂而不為呢。”

小青一邊聽馬絳桃的話,一邊心里琢磨,今兒怎么一進門就夸,這不是什么好兆頭,于是謹小慎微地問道:“娘喚女兒前來,不知有什么吩咐?”

馬絳桃笑道:“娘給你派個好差使,不知你是否愿意前往?”

小青接道:“女兒是娘的隨手得用,巴不得為娘做些什么,哪里會有不愿做的事呀。”

馬絳桃夸耀地說:“你呀,愈發地會說話了,處處討娘的喜歡。這不,一大早就聽說秦淮女六姐妹今日結拜,下午在陳夢云的大食舫上辦祝福宴。你與秦淮女尚有一面之交,娘準備一些首飾,讓你借花獻佛地前去下個禮,我花錢為你裝臉,這可是個難得的好機會,如今秦淮女在秦淮河上,可不是兩年前的秦淮女了。當然,這不是娘有意讓你去巴結她。人往高處走,鳥往亮處飛,你如果同秦淮女打上交道,也會提高你的身價。再說,你早就說過,要和秦淮女學古箏和元曲,娘還能怕女兒多才多藝嗎?孫老爺也答應讓你去學呢。”

紀小青聽了此言,一下就看穿這是馬絳桃和孫乃方謀求秦淮女入樓的伎倆。下禮還不是為了暗下誘餌,收買人心,讓秦淮女落入他們的圈套?紀小青雖然識破他們的卑鄙用心,可又不敢當面違拗,于是婉言回道:“娘為女兒派的這一美差,也是為了女兒我好。不過,女兒與秦淮女雖說往日有過接觸,也無非是在河上陪客聽賞歌時見過幾面,只是點頭之交,加之女兒拙嘴笨腮,唯恐表達不了娘的一番心意。再說,倘若秦淮女不肯笑納……”

紀小青話沒說完,馬絳桃便帶有責備地說:“你就是不出頭!若不是我偏著你,有這美差,哪個姑娘不愿去?再說,讓你去下禮,也不是讓你有求于她,當官不打送禮的,我就不相信,秦淮女會那么不近人情!”說完,馬絳桃立刻色變,把茶盞用力往桌子上一放,“好吧,我不是娘,你是娘,你就吩咐我好了!”

小青見馬絳桃的臉上頓生陰云,不由渾身發抖,一陣緊張,忙說道:“娘別多心,并非女兒回駁娘的吩咐,只是唯恐自己不能勝任。娘如此相信女兒,我去便是了。”

孫乃方順勢言道:“這就對了,岳娘的主意是讓你結交名流,同時也是顯示一下名翠樓的氣度。”然后,對馬絳桃道,“小青不是不愿去,是怕辦不到好處。岳娘,你就別怪小青了。”

馬絳桃的臉,雨雪晴陰,瞬息萬變,一下子又轉怒為笑,說道:“娘是恨鐵不成鋼,巴不得你能像秦淮女那樣出人頭地,咱名翠樓假如再有個秦淮女,娘豈不把你們捧到天上去?你去下禮,一是溝通你們之間的感情,二是從中做個周旋,打動秦淮女入咱的名翠樓,你豈不也有了個知心姐妹,如果這事辦成,娘有重賞,到那時你是想在名翠樓,還是想從良,由你自己選擇,孫老爺不是早就答應過你從良做妾嗎,娘就成全這樁喜事……”

馬絳桃話沒說完,從外面走進一個人來。一看,原來是東大鹽場老板姚享利的公子姚岱山。

姚岱山見馬絳桃和孫乃方談得正熱乎,嬉皮笑臉地開起玩笑來:“瞧,你們倆談得這般開心,幾時拜天地?”

孫乃方與姚岱山一見面,不罵爹娘不說話:“你這烏龜兒子,還不回去瞧瞧你那小娘子鉆到姚老板的被窩里了。”

姚岱山罵道:“那是你家織造老爺干的事,你倒不打自招了。”

馬絳桃一邊逗趣地說:“岱山,是不是又輸了銀子,無法回去交差了?”

“輸了銀子?”姚岱山抖了抖袖子,讓里面發出嘩啦啦的響聲,然后道,“干姨娘,干兄弟,岱山今日贏著了,今晚過來睡個姑娘。”說罷去拉孫乃方,“快走,三缺一。”

孫乃方道:“不行,我有正事。”

姚岱山揪住孫乃方的辮子道:“屁的正事,還不是與你岳娘調笑!”

姚岱山扯著孫乃方的袖子,非要他一塊去賭。馬絳桃知那賭鬼來了癮頭,便只好由他們去了。

孫乃方邁出門檻,急忙回頭道:“岳娘,那就由你安排了。”說完,與姚岱山扯扯拉拉地出了名翠樓。

孫乃方被姚岱山拉走之后,馬絳桃帶著紀小青到河坎上面的一家首飾店里,置了珠寶首飾,買一只錦絹首飾匣裝了進去,然后回到名翠樓。馬絳桃又讓小青重新梳洗一番,換了名貴衣裝,然后叮囑一番,打發紀小青走出名翠樓,直奔桃葉渡。

第十二章

祝福宴 眾姐妹 開懷暢飲

秦淮女 拋錦匣 逐起波瀾

且說眾姐妹雞鳴寺降香歸來,興致盎然,誰都不覺得累,姐妹們在淮秦河邊下了馬車,徑直進入了大姐夢云備餐的大食舫。入得舫來,見一張八仙桌放在正廳的中間,桌面上酒器、象牙箸等擺得井井有條。令人矚目的是,正中間擺著一個綴滿仙桃的盆景,彩色紛呈,琳瑯滿目。眾姐妹看了無不喜形于色。這時,食舫大老板,大姐夢云的丈夫方昆從灶房里走了出來,先是為眾姐妹結拜抱拳道喜:“姐妹們結義金蘭,可喜可賀。”然后道,“酒席宴菜,一切準備就緒,只等大家入宴了。”

旦旦說:“姐夫為大家辦宴,辛苦勞累,一會兒定要來桌上吃酒。”

方昆道:“少不得要給大家敬上一盞。”說完揮揮手又回到灶上去了。

眾姐妹推戴大姐夢云到首席入座,并作為祝福宴的主持。夢云當之無愧,也就無法推托了。相繼以正席主持人為中心按照排行,于兩邊分別就座。此時,真真說道:“定要給姐夫留著上位,待他住了勺,請上來吃酒。”

大姐夢云道:“今日是姊妹宴,讓他摻和什么!”

小倩道:“姐夫辦宴勞苦功高,不但要留位置,還要請他多吃幾盞酒呢。”

姐妹們各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在大姐夢云的旁邊為方昆留了一席。這時大姐夢云道:“我做了宴會的主持,是負責督促大家吃好喝好,盡情盡興,但是,把酒行令,還要選出一位令官,主持猜拳行令,輸了罰酒。”

大家一致推選二姐旦旦為令官。旦旦站起來說道:“令官是可以不吃罰酒的吧?”

“這不行!”婉君風趣地說,“做官的要和百姓一樣,不得以勢壓人。”一句話把大家逗得哄堂大笑。

“就你這小妮子事兒多”,二姐旦旦指著婉君說道。婉君也伸著舌頭做了個鬼臉。

大姐夢云特地在宴前親自起草了祝詞,在開杯之前,一字一板地朗誦一番,博得了姐妹一陣又一陣的掌聲:“今日大吉之日,我秦淮六姐妹巾幗不讓須眉,結成手帕姊妹,眼下有秦淮河作證,我們六姐妹的情誼千年永存,萬年不變…… ”

婉君聽了首先蹦了起來,拍手道:“說的好,說的好,大姐說不變,那誰還敢變呢?”

夢云笑道:“不怪你二姐說你,就你嘴快,我說話那么靈,讓你喝酒你可不準耍賴。”

“二姐以官壓人,大姐又以勢壓人,咱這做百姓的是沒辦法活了。”婉君的話又惹得大家一陣大笑。

當第一道冷葷端上來的時候,由旦旦代表眾姐妹為大姐夢云先斟了一盞酒。大姐夢云說:“我不能以老大自居,今天是眾姐妹的喜日子,我要親手為妹子們斟上第一盞酒。”說著一邊斟酒一邊道,“今日的酒,都是陳年佳釀,有金陵大曲、羊渠老窖,有太白香、狀元紅,隨意地暢飲。”

在六姐妹中,大姐夢云和旦旦,都是海量。小倩也有酒量,但從不多飲。黛惠也能喝上三杯兩盞,唯真真和婉君,同四位姐妹比較起來,望塵莫及。但是,祝福宴、幸福酒,也定要把上幾盞。

喝了大姐的第一杯酒后,姐妹們推杯換盞,相互勸酒 ,這時小伙計端上一盤海鮮,名為“金絲燕窩”,這是真真在宴前獻出的一道海鮮。

旦旦見金絲燕窩端了上來,明知故問地說:“這是哪一位姐妹獻上的名肴,請她說出這燕窩的名貴之處,說不出來,便吃罰酒。”

真真看了看二姐旦旦,放下手里的酒盞,一邊說道:“二姐,這哪里是酒令,分明是考試答卷。”

旦旦接道:“不單是你這燕窩,還有猴頭、魚翅、熊掌、甲魚、田雞油,也都要答卷的。”

真真聽了,沒有辦法,便簡言道:“金絲燕窩,是金絲燕從海邊銜取的一種藻類,先是吞到腹內,然后吐將出來,粘在陡峭的海礁石上,以此為巢。名貴在于其味鮮美、營養豐富,而且難得……”

眾姐妹聽了,無不贊佩真真的學識淵博。旦旦說道:“看來,罰酒吃不成,那就請真真帶頭,先來第一箸,先嘗第一口了。”

真真哪里肯先嘗第一口,于是,給每位姐妹們各送一箸,最后輪到自己也夾一箸,放在碟子里。

姐妹們先是從名貴佳肴入令,然后便是吟詩答對。旦旦又發號施令說:“酒宴酒宴,酒字當頭,那就每人出一句詩,以詩為令,詩中有酒,酒在詩中。但是,有個范圍,非李白之詩不可。”

黛惠聽了,接道:“酒字在詩中,倒也好對,不過非李白詩不可,這就難了。”

大姐夢云說:“令官有權,有令必行。比起妹子們,我才疏學淺,還是先讓我出第一句好了,不然讓你們拔了毛,我便無處尋找了。于是說出一句‘蘭陵美酒郁金香’”

這無疑是李白的詩句,大家鼓掌叫好,并稱贊大姐捷足先登。相繼,小倩接令:“金樽美酒斗十千。”

黛惠接道:“這是李白《行路難》中的一句。不過,一斗酒值一萬兩銀子,李白未免過分夸張了吧?”

真真說:“李白云游四海,吃酒從不論場合、不問價,常常是‘車前倒掛一壺酒’”

令官旦旦瞧了瞧真真說:“你這是為小倩的一句加注還是準備接令?”真真說:“當然是接令了。”真真又說,“車前倒掛一壺酒!”

旦旦不熟悉李白這句詩,以為真真故意取樂,忙問道:“這詩出自李白的哪一首?”

黛惠一旁搭言:“果有其詩,在李白的《襄陽歌》里,‘車前倒掛一壺酒,鳳歌龍管緊相催’”

二姐旦旦聽了夸道:“你這才子,真了不起!二姐甘拜下風,好一個李白,把酒瓶子掛在車轅子上了!”

一句話把大家逗得哄堂大笑。

接著是黛惠接令,說道:“何止是酒瓶掛在車轅上,‘將船買酒白云邊’,李白上天了!”眾姐妹都稱贊黛惠思路敏捷。

最后輪到六小妹婉君,她胸有成竹地說:“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

旦旦聽了,拍手叫絕地說:“婉君這句接得好,馬也不騎了,衣裳也不穿了,統統拿來換酒喝。”

歡聲笑語此起彼伏,誰也不曾喝到罰酒,最后只剩下令官旦旦了,她只顧發號施令,還未來得及思考應該選李白的哪一句詩,正在醞釀之間,老板方昆從后邊轉出來,要為大家敬酒。大姐夢云道:“你先別忙,等旦旦接了令子,你再敬酒不遲。”

旦旦說:“令子是我出的。詩中有個酒字,非李白詩不可,我一時還沒想出李白的哪一句詩中有酒字,大姐夫幫個忙,代我想出一句,不然我要吃罰酒了……”

“這有何難”,方昆出口道,“李白斗酒詩百篇嘛!”

旦旦連忙在一旁叫好,姐妹們也跟著鼓掌,這時真真把話攔住問道:“姐夫,這句詩出自李白的哪一首?”

這一下子不要緊,問得方昆張口結舌,又是婉君站了起來,說道:“二姐請人代替接令,先吃罰酒!姐夫蒙人,也要罰酒!”

“怎么?我蒙人?”方昆辯解地說,“李白斗酒詩百篇嘛!”

這時,眾姐妹如夢方醒,夢云搶著說:“幸虧婉君來得快,不然讓他蒙了過去。李白怎么會自吹自擂地說,我李白斗酒詩百篇……”

大姐夢云話音未落,接著附和道:“罰酒!罰酒……”

無奈,二姐旦旦和大姐夫方昆各自罰了一杯酒。

自方昆出來敬酒,惹出一場風波,使祝福宴掀起一陣罰酒的高潮,姐妹們的興致方興未艾,好不愜意。

二姐旦旦接著發令:“每個人要出一句詩,祝福我們姐妹幾個結義的,合成一首,要同韻,誰跑了韻都要罰酒,因為我被罰了酒,所以這次我先來,‘秦淮姐妹祝酒宴’。”

夢云大姐說道:“被罰喝的酒不算。”大家又一陣哄笑。

二姐旦旦說:“我這酒算是白喝了,好了,到小倩的班了。”

蘇小倩正要接,就在這時,忽然外面有人叫舫。婉君急忙過去開門,見是名翠樓的姑娘紀小青,手里提著個錦匣。婉君急忙接過錦匣,把小青引到祝福宴前。

眾姐妹見是紀小青到來,急忙拉過一把椅子,請小青坐下來,這時,真真問道:“小青,你怎么知道我們辦宴?”

紀小青見秦淮女和眾姐妹個個喜形于色,說道:“小青剛剛才知道的,特來為眾姐妹祝福。不過,我來遲了,沖淡了祝福宴的氣氛,真是過意不去。”

“哪里”,真真接道,“請還請不到呢。”

大姐夢云說:“原來小倩倡議結拜手帕之時,真真就曾提出過請小青進來做妹妹,但我深知那老鴇馬絳桃生怕小青與秦淮姐妹多有接觸,拉她走出青樓戶外,如果一道結了手帕,被她知曉,從而虐待小青,這樣一來,豈不是害了小青?因此就作罷了。”

這時,真真站起來說,“既然小青趕上了祝福宴,就讓她進入我們的姊妹行列好了,也無須讓那老鴇知道,以后得了機會我們一道去雞鳴寺給觀音菩薩補叩三個頭不就是了……”

真真的這一提議得到眾姐妹的響應,一致拍手贊成。

小青站起身來說:“姐姐們的這番愛戴,真的使小妹吃驚了。不過,小青與姐姐們這些女中才子相比,實在不敢與之同列……”

婉君接著說:“小青姐你要是進來,先入為大,我可就要升級做你的姐姐了,你就成為姐妹中的老末了,你是不是嫌這品級太低,才不肯答應?”一句話又把姐妹們都逗笑了。

大姐夢云道:“調皮搗亂是老末,還是讓你快些升級,免得總是讓大家笑破肚皮!”

小倩道:“如果小青沒有異議,那就請端起盞子,讓姐姐們敬你一盞酒,祝愿我們七姐妹海誓山盟,初心不改。”

這時,小青把手里的酒盞舉過雙眉,一飲而盡,然后道:“小青絕不辜負姐姐們的鐘愛,只是怕小妹年小無知,日后拖累了姐姐們……”

旦旦在旁說道:“有朝一日走出名翠樓,做一個歌手,和姐妹們一道過自由的日子,何必在那老鴇面前低三下四。”

黛惠說:“要是有一天,我和七妹撐一只舫子,好和她學些琴弦的基本功底……”

小青急忙說:“四姐真是把我捧到天上了,我哪里有你那般琴藝才華?”說著,小青從懷里取出幾樣翠鈿來,捧在手上,鄭重地說:“這是小青給姐妹們帶上的一點小小禮物,是我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敬請姐妹們笑納。”眾姐妹多番推辭,小青依然不肯,姐妹們也只好收下了。眾姐妹不住地給小青夾菜,并讓她多飲幾盞。可是,小青只飲了適才的那一盞,生怕喝紅了臉,回去受老鴇的責備。

這時,小青覺得時候不早了,她沉吟半晌,指了指放在一邊的錦匣說:“那是假母讓我送來的禮品,言明是專意送給秦淮女的。小青不敢違拗,只好送來……”

真真聽了,愕然一愣,忙問小青道:“是馬絳桃為我送禮?”

“是的”,小青說,“我本知真真姐是討厭她的,但我又實難違命……”

“小青,替我給她帶回去,我不稀罕她的臭禮!”真真氣憤地說。

這時,大姐攔道:“真真你莫急,這也是人家一點心意,怎好當面回絕?你這樣小青回去也不好交待。至于其中是何緣故,現在還不清楚。”大姐夢云邊說著邊斟了一盞酒,說,“來,讓我們再一次舉盞為七妹祝福!”

小青先是道了謝,然后接過酒盞,但她只是比量了一下便放在桌子上了,然后有些沉悶地說:“馬絳桃賊心未死,夢里也想納真真姐進她的名翠樓。她與孫乃方久有密謀,不惜一切代價,納真真姐入樓,且要當心,萬不可鉆入她的圈套!”

真真見小青語重心長,如此叮嚀,忙說道:“小青,不要替我擔心,我不會跳進那個火坑的。”

紀小青哪里再有什么心情吃酒,于是說:“我是奉命而來,還要回去交差,便不再吃酒了,免得老鴇生疑,望乞姐姐們見諒才是。”

眾姐妹見此情景也不再一味地挽留小青了。這時,秦淮女向小青說道:“人所共知,名翠樓是個人間地獄,假如你想出來,我出銀子贖你,然后和我們一道做歌手。”

小青含淚說道:“平時,我的一舉一動都在她的監視之中,馬絳桃把我折磨死,也不會讓我出那火坑,請真真姐不要為我擔憂,走投無路,無非一死。”

真真拉著小青的手,流下行行熱淚,千叮萬囑地說:“切莫往那短處想,命不是鹽換的,暫且忍耐一時,即便暫時逃不出虎口,也不可尋短見,還要等待時機。”

眾姐妹也都你言我語地勸解小青要往寬里去想,小青生怕秦淮姐妹為她分憂,掩飾著內心的苦楚說道:“良言一句三冬暖,請姐妹們放心,我會安排好自己命運的。”

說罷,紀小青辭別了六位姐妹,臨別時說道:“小青今日不請自來,有了六位姐姐呵護,渾身都像暖了一層。”眾姐妹千叮萬囑地把小青送至舫外。

小青悻悻然回了名翠樓。

紀小青走后,秦淮女站在地上,瞧著那只禮匣,心想馬絳桃那淫婆,軟硬兼施,心地險惡,企圖把我騙入她的淫樓,如果上了她的圈套,我將永無天日可見。想到這,她如同受了奇恥大辱一般,氣得渾身發抖,看也不看那匣子里頭裝的是什么物件,抓起匣子推開大食舫的舷窗,狠狠地拋到秦淮河里。

一場熱熱鬧鬧的祝福宴,被馬絳桃的那只匣子大煞了風景,哪里還有什么飲酒的興致,只好掃興而收了……

不過,眾姐妹見真真把馬絳桃送來的禮匣拋進了秦淮河,一時也感到十分解氣,恨那貪心的老鴇,為納真真入樓,挖空了心思,打盡了鬼主意。她們見真真氣惱萬分,生怕她氣壞了身子,于是都來解勸。真真說:“我的好姐妹,且不要為我擔心,我只是羞臊那老鴇罷了,如果和那種禽獸不如的老鴇生起氣來,倒也是不值得的。”

小倩聽了欣慰地說:“真真,你真是大家的好姐妹。咱不比那腹內可以撐船的宰相,心寬似海,容一葉小舟總是可以的吧?”

大姐夢云也說:“不為煩惱和困惑而不安,就是一種超脫。”然后又帶著探尋的口氣說,“真真你是想停了舫子回避些日子,免去些糾纏,還是想硬著頭皮撐舫賣歌?”

“撐舫賣歌!”婉君搶過話題,斬釘截鐵地說,“有什么好怕的?越怕越有鬼!”

旦旦一旁攔住婉君說道:“你這小妹子,不要武斷,還是聽一聽你五姐的主意好了。”

真真略思片刻,毅然地說:“就依婉君說的好了,縱然是出舫也麻煩,不出舫也是麻煩,倒不如明天就撐出舫子賣歌,任憑風浪起了。”

“也好”,大姐夢云說道,“以不變應萬變,只是要多加小心,每天早些收舫子。”

旦旦和小倩也都贊成真真出舫,說悶在屋子里或獨撐一舫孤彈自唱,豈不是愈積愁云愈多,在秦淮河上透透空氣,倒也會舒心一些。

大姐夢云說:“今天這酒興被那老鴇給掃盡了,可是我們的飯還是要吃的。”然后勸大家吃了些飯。

大家再也提不起剛才的興致,各自悶著頭吃著。這時,方昆又從廚房里走出來,見姐妹們都默不作聲,便企圖找一樂子給大家,說道:“這又是行的什么酒令?是比誰先說話誰喝酒嗎?”

方昆的話起到了一點效應,大家又一起聲討起那媽猴馬絳桃來。

“大姐夫”,婉君忍不住搶先說道,“那馬絳桃是黃鼠狼給雞拜年,這不明擺著是沒安好心嗎?”

“就是”,黛惠應道,“那媽猴心狠手辣,樓里的姑娘哪一個沒叫她摧殘過,小青就經常受她的折磨,想打就打,想罵就罵,現在把小青包給了織造家的大少爺孫乃方,任憑那公子哥百般蹂躪。”

“呸!”二姐旦旦忿忿說道,“名翠樓就是一個人間魔窟,她們想把真真拉下水,簡直是癡心妄想,白日做夢。”

蘇小倩建議說:“小青雖說沒與姐妹幾個一起把頭磕在地上,但總算是咱們的半個姐妹了,我們得想辦法把小青從那魔窟里救出來。”

真真說道:“那老鴇馬絳桃不會輕易放了小青的,她無比貪婪,愛財如命,我們姐妹幾個還真得抓緊時間賣歌,多賺一些銀子,才能把小青救出來。”

大家都咬著嘴唇點著頭,似乎都在暗下決心,一定要把紀小青贖出來。

又是大姐夢云先開了口:“小倩,你昨天急著追真真的舫子,是有什么急事嗎?”

“對了”,小倩忽然想了起來,于是問真真道,“真真,快點說說,昨天晚上我走了以后,那幾位客商到底怎么樣?”

聽了三姐小倩的話,真真再也忍不住了,于是把昨夜從小倩姐追上自己的舫子后,在舫子上所有發生的事,一股腦兒地向眾姐妹敘述了一遍,一時間把所有姐妹都驚呆了……

第十三章

黃三貴 獲至寶 腆腰凹肚

醉青樓 中惡計 夜坐班房

且說秦淮女萬分氣惱地把馬絳桃送來的禮匣狠狠地拋進秦淮河,只見那禮匣“嘭”的一聲,濺起了一團水花,然后變成一圈圈漣漪。因為一時氣惱,秦淮女和她的眾姐妹們對那錦匣連看也不看一眼,仿佛丟下去的不是一只盛著貴重珠寶的錦匣,而是一個盛著一堆破爛的垃圾筒。

在南京的珠寶店里,盛裝珠寶首飾的錦匣,多半都是用略薄的軟木板制成,然后用不同顏色的絲絹包裝起來,華麗又美觀。

這時,恰巧從不遠處漂過一只小舢板來,上面坐著一位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他一邊搖著舢板,一邊哼著小調,好不悠然自得。說起這個人,在十里秦淮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可謂頂風臭十里,是個出了名的癩皮浪子,名叫黃三貴。

黃三貴并不是什么權貴子弟,父親黃奎早年開了個小作坊,漏粉、榨油兼賣大豆腐,也算是家道小康。黃三貴是黃掌柜的獨生兒子,從小嬌生慣養,百般寵愛。到后來,黃掌柜所攢下的一點點家業,被吃喝嫖賭無所不好的黃三貴賣個精光。古話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黃三貴惡習不改,常和一些地痞無癩混在一起,喜歡聽歌賞曲,調戲美人,但又花不起銀子包舫聽歌,有時弄到一點散碎銀子,便在河邊賃上一只小船,游弋于輕舟畫舫之間,隔船觀美,追舫聽歌,一旦弄到幾塊散銀,便去煙花柳巷找個徐娘半老的窯姐,尋個歡喜。

今日,他在河上漂蕩多時,肚子有些餓了,摸一摸袖筒還有兩塊散銀,便想將船攏岸,弄些吃的。當他的舢板臨近岸邊之時,猛抬頭,忽見從停在岸邊的方家大食舫的窗口里,飛出一個物件,“嘭”的一聲落在水面上。他定睛一瞧,是一只五顏六色、閃光奪目的錦匣,煞是好看。他好奇地把舢板劃至近前,拾過那只錦匣,端詳了一番,打開一瞧,見里邊裝的盡是些珠寶首飾,他不由一陣驚喜,抬頭望了望靠在岸邊的方家大食舫,暗想,莫非那食舫里有誰家太太小姐吃醉了酒,或者又出了個杜十娘,連這般貴重的珠寶首飾都拋到河里來?

黃三貴連忙脫下身上的一件汗褂,把那錦匣包裹起來,迅速把舢板攏了岸,賊一樣地鉆進了一家小酒館,進了門便嚷嚷著要了半斤金陵老白干和兩碟小菜。

黃三貴得了寶物,沒法鎮定下來,他向左右看了看,復又打開包裹中的那只錦匣,見那件件珠寶閃閃發光,他懷疑自己是否正在做一場夢,于是使勁地擰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驚喜而又悄聲地說:“我的娘!哪里是夢,這是他娘的真事兒。”

黃三貴心中暗喜,忽然想起昨夜三更做的那場好夢,夢中說自己討了個如花似玉的絕代佳人,同自己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可是,好夢不長,醒來時,不由一陣沮喪。此時,他又想到那場夢,果然應驗了,要不為什么從天上往下掉珠寶,而且偏偏就掉在我黃三貴的眼前?

想到這里,他把那只錦匣抱在懷里,挺胸凹肚,得意忘形起來。他準備邀幾個朋友到餐館里吃個喜宴,慶賀一番。可是,念頭一生忽又想到,這事必須嚴守秘密,若是讓那些窮鬼們知道了,少不得敲我的竹杠,刮我的油水。

三杯酒下肚,黃三貴有些醉眼蒙眬了,他顧影自憐地看看自己身上的穿戴,心想,就是這一身的寒酸氣,走到哪里都被人瞧個不起。別他娘的狗眼看人低!我黃三貴有了這些珠寶,將自己好生打扮打扮,跟那些公子少爺比上一比!我黃三貴可不是過去的黃三兒了!

想到這,他洋洋得意地又前后左右張望了一下,見四下沒人,把酒盅一推,用兩塊散銀結了賬,然后搖頭擺尾地走出餐館,直奔鄰近的一家當鋪。他拿出一條金簪當了些銀子,然后鉆進一家服裝店,置了一件美觀大方的紫緞大袍子,選了一頂上等彩緞的公爺帽兒。穿戴完畢,然后春風得意地哼著小曲回了家。

當黃三貴把錦匣藏得妥貼以后,就又想朝外走,這時,他的老娘劉氏從廚房里走了出來。她忽地見三貴穿了一身紫袍,便大吃一驚,急忙問道:“我兒在哪里弄得的銀子,置了這一身華麗的袍子?”

黃三貴含糊地說:“這是朋友送的。”

“得了”,老娘不相信地說,“你的那些貓兒狗兒的窮朋友,哪人會有這么闊氣的袍子送給你?”

“這你就別問了,反正你兒子沒偷沒搶。”說著就推門走了出去。

黃三貴為了顯示自己的神氣,大搖大擺地走上街頭,他的狐朋狗友見他鳥槍換炮了,驚奇地問:“三貴,你怎么這般威風了,哪里弄得的銀子買了這等華貴的袍子?”

“怎么?馬糞蛋兒也會有發燒的一天,黃三爺我有貴人相助,做生意賺了大錢。”

“就你黃三兒也會做生意?” 狐朋狗友們七吵八嚷地死不相信。其中有個叫麻四的眼珠一轉說,“我不相信三貴就賺不得錢,不信讓他請咱哥們兒吃一頓板鴨。”

黃三貴本來是不想請客的,可叫麻四這么一激,騎虎難下了,于是一拍肚皮說:“朝天宮!”

朝天宮附近有個比較像樣的大酒店,名叫“天宮酒樓”,狐朋狗友們一聽說黃三貴要去朝天宮做東,那還猶豫什么,一窩蜂地跟他去了。

酒席之間,狐朋狗友們把黃三貴捧上了天,什么仗義疏財呀,江湖義氣呀,慷慨解囊呀,把黃三貴弄得暈頭轉向,頻頻上酒,喝了個天旋地轉,打嗝、放屁盡是酒味。

黃三貴本是想嚴格保守秘密的,可是,虛榮心使他狗肚子盛不得四兩酥油,他一時激動,便把在河上拾得錦匣珠寶之事全盤地說了出來。狐朋狗友們聽了都為黃三貴的運氣羨慕不已。酒席間,麻四勸三貴道:“無義之才是非多,不如把那金銀珠寶派個用場,也免得白日失火,夜里招賊 ,擔驚受怕。”

三貴聽了點點頭,這么多寶物,真要是引出賊來,見財起意,搶走了寶物不說,再搭上一條小命,未免死得不值。有人又勸道:“你這光棍兒,家里沒個娘子,外面沒有姘頭,有這么多珠寶銀兩,還不尋個春樓花院,天牌地牌地好好歡樂一場,寧在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黃三貴聽了這些話,甚覺有道理,并扒著麻四的耳朵說:“明天我請你逛……”

第二天,麻四一大早就來找黃三貴,黃三貴見了說:“你這龜孫倒也記得牢實!”

麻四道:“三哥,你吐字成釘,這可是你親口答應的,并不是我麻四逛不起窯子!”

“你倒認真起來”,黃三貴說,“你三哥放個屁比說話都頂用,走,名翠樓!”

“什么?名翠樓?”麻四疑惑地問。

黃三貴說:“這有什么大驚小怪的,那里的小窯姐,個頂個的美貌多姿,沒有一個不迷人的。就說那紀小青吧,一表人才,誰見了不麻腿兒?”說到這,黃三貴忽然又怵了頭,早在兩年多以前他曾從老子的腰包里偷出兩塊銀子,到名翠樓貪歡了一夜。可是,到了第二天清晨,他付了二兩銀子的夜錢,那老鴇馬絳桃硬說銀子付得太少,末了連一件破袍子也被她剝了去。幸好身上有個破爛的內褂子,不然就會光著脊梁走出名翠樓了。

想到這件事,黃三貴對那老鴇馬絳桃恨得牙根直癢,心想:腰里沒銀子,連那婊子也瞧個不起。今日我三貴成了暴發戶,還非要去那名翠樓,讓她們瞧瞧我黃三爺不是過去的黃三兒了!

黃三貴神氣起來了,向地上唾了一口,罵道:“就憑我這口唾沫也能把她們淹個半死!”

“就是!就是!”麻四獻媚地說。

“咱哥倆先喝點,然后去名翠樓。”說著黃三貴和麻四進了一家酒館,要了幾碟菜,兩個人喝完一瓶女兒紅,便一道出了酒館。其實,黃三貴請麻四喝酒也是為了給自己壯膽兒。

黃三貴把手一招,賃了一輛像樣的大馬車,穿街越巷直奔名翠樓……

名翠樓此時無客,老鴇馬絳桃同幾個姑娘在屋子里打牙牌,忽見有人推門走了進來,馬絳桃見是一位花花公子領個癟三,趕忙把牌一推,說了聲“見客!”

起初,馬絳桃未加注意,仔細一瞧,原來這花花公子是那潑皮黃三貴。不過,她見黃三貴一身紫袍,靴帽端莊,大出所料,心想,這窮酸怎個忽然闊氣起來了?看那神氣,腰里定有許多銀子。于是,急忙上前搭話:“這不是三貴么?許久不見,闊氣起來了!”說著向身邊的姑娘吩咐道,“姑娘們,給黃三爺獻茶!”

麻四一聽,這老鴇狗眼看人低,給黃三爺獻茶,沒我麻四爺的份兒?于是扭頭看了看黃三貴,心想,你咋不吭一聲?

黃三貴會意地看了一眼麻四,然后向馬絳桃說道:“老婊子!麻四是跟我黃三爺一塊來的,怎么不給麻四爺上茶?常言說的好,主多大奴多大嘛!”

馬絳桃聽罷喊道:“給麻四爺上茶!”

麻四聽了黃三貴的話,也甚覺刺耳,這會兒我成了他的奴才了,可又一想,管他呢!反正他出銀子,何必挑剔太多呢。

這時,兩壺名貴的西湖龍井端了上來。黃三貴蹺著二郎腿向馬絳桃問道:“久未登門,生意還好吧?”

馬絳桃看了看黃三貴,咽了口吐沫,說道:“名翠樓還不是全靠你們這些公子少爺的成全,大河沒水小河干啊!”

黃三貴從袖子里取出兩塊銀子,往桌子上一放:“這銀子就付這兩壺茶錢了!”

馬絳桃一瞧那銀子,不禁心里一驚,暗道,這癟三可能是發什么大財了,兩壺茶就付了這么多銀子!若是住上一夜,說不定要拿出十兩八兩。于是一邊道謝一邊問道:“黃三爺如此慷慨大方,可是做了什么生意賺著了?”

黃三貴大吹大擂地說:“做了一筆珠寶生意,倒也財星發旺,滿腰是銀子!我們倆今日得閑,到你這樓里來,挑兩個姑娘歡樂歡樂!”

“現成,現成!”馬絳桃獻媚地說,“唐伯虎點秋香,名翠樓的姑娘黃三爺、麻四爺挑個夠。”說著,向身邊的姑娘富春紅說道,“讓姐妹們都出來見客!”

不一會兒,打扮妖艷的姑娘先后走了過來,一溜兒地站在一邊,等候黃三貴和麻四挑選。

黃三貴看了幾眼,把頭搖了搖說:“紀小青怎么不出來?”

馬絳桃急忙說道:“黃三爺不知,小青正陪著織造府的孫大公子在后樓吃酒,請黃三爺屈尊,來,讓我給你選個好姑娘!”馬絳桃邊說邊把春紅拉過來,“瞧瞧,春紅姑娘哪也不差小青啊。”

黃三貴看了看春紅,又看了看麻四說:“麻四,這個歸你了。”

麻四一邊應著,一邊笑嘻嘻地拉著春紅上樓去了。

黃三貴又道:“今兒個我黃三爺可是奔那紀小青來的!怎么,她讓孫大公子給包了?”

“黃三爺莫怪”,馬絳桃解釋道,“孫乃方大公子是名翠樓的常客,身份也高,出的銀子也多,現在是獨占花魁……”

“我管他什么孫大公子!莫非我黃三爺的銀子是鐵鑄的?”說著從懷里掏出一支金簪,放在桌子上說道,“如果小青出來見客,就把這金簪送給她,這可是半兩純金的簪子……”

馬絳桃看看那金簪,婉言道:“黃三爺切莫介意,別說是一條金簪,就是一匣子金條,怕是孫老爺也不會讓出小青來……”

此時,黃三貴的酒氣上涌,把眼珠子一瞪罵道:“他的娘!今日我黃三爺倒要見識見識那孫大公子是什么泥巴捏出來的!我黃三兒,不!我黃三爺上不怕官府,下不怕地痞!腦袋掉了碗大個疤!”說著從懷里抽出一把刀子來,“噗”一下子,刺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后道:“叫那姓孫的出來,抽出這刀子來!不準帶出一滴血!”

那黃三貴一把尖刀插在大腿上,氣不長出,面不改色。出來見客的姑娘們哪里見過這等場面,個個嚇得魂不附體,有的趁機溜走,有的癱軟在地上。馬絳桃也被嚇得一臉蒼白,急忙跪地叩頭,求饒地說:“黃三爺息怒,我立即上樓,請求孫老爺屈尊……”說罷,從地上爬起來,戰戰兢兢地向后二樓走去。

來到二樓,馬絳桃把黃三貴在樓下插刀子的事說給了孫乃方與紀小青。孫乃方道:“我早聽見了。”馬絳桃急道:“那你為何不下樓好好地教訓他一通。”孫乃方說:“那潑皮滾過釘板,吞過秤砣,殺打不怕,誰也奈何不得。倘若同他交手,我哪里是他的對手?他真的要同我對了命,用我孫老爺的命,換那潑皮一條狗命,也太劃不來了。”

說罷,孫乃方站起身來,一手推開樓窗,回頭對馬絳桃說:“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別吃那潑皮的眼前虧!”說完一翻身跳了下去。

名翠樓的樓身,舉架不高,孫乃方僥幸沒有摔傷,就此逃之夭夭了。

馬絳桃見孫乃方跳樓溜走,心里愈發地慌了,忙央求小青說:“黃三貴那刀子還插在腿上,你不下樓,那潑皮不會善罷甘休。孫老爺既然走了,你下樓胡亂地應酬一場,好歹委屈一回,待他醒了酒,再把他轟出去!”

紀小青緊張萬分地說:“那潑皮發起瘋來,我這弱女子怎么對付得了他?”

馬絳桃說:“有什么不好對付的,世上多少剛強的男子漢,見了女色還不是五體投地。再說,事情到了這種地步,你再任著性子,那潑皮一把火把這名翠樓給點了,就什么都完蛋了!你就接了他吧,事后娘多賞你銀子!”

“娘……女兒真是命苦,倒不如死了干凈。”小青委屈地落下淚來。

馬絳桃罵道:“你這小蹄子,辜負了我往日對你的好處,今日你不從,我就剝了你的皮!”

說著,馬絳桃轉身來到樓下,對黃三貴道:“黃三爺,別急躁,氣大傷身,該您今日有艷福,孫老爺回府了,我卻不知道,小青答應了,快!請上后二樓……”

黃三貴聽了哈哈笑道:“紀小青夠朋友!”說著從腿上抽出那把刀子,鮮血從那雪亮的刀刃上朝下流。黃三貴當著馬絳桃的面,把外褲脫了下來,嗤拉一聲扯下一塊褲角邊,往大腿上一纏,結了個扣兒,然后提上外褲,抬腿走上了后二樓。

黃三貴見了紀小青,不容分說便拉到床上,紀小青忍著屈辱,任黃三貴隨意地調笑。但是,黃三貴飲酒過量,欲要求歡已不能行事,頃刻間便臥在床上,死豬一般地打起呼嚕來。

逃走的孫乃方雖未敢與黃三貴短兵相接,但這江寧地界出了名的頭號衙內,哪里容得黃三貴這般無禮。他直接進了江寧府,在知府張槐面前控告了黃三貴,說他酗酒動刀,強霸窯姐。知府張槐與孫家乃一丘之貉,加之江寧織造孫健吾比自己官高一品,巴不得為孫家出力,便連忙下令派差人到名翠樓擒了黃三貴。

爛醉如泥的黃三貴被推進了江寧府的班房,竟然毫不知曉。直到第二天清晨,他醒過酒來睜眼一瞧,不由一陣驚恐,喊道:“這是什么地方?”

獄卒道:“你一場大睡,進了天堂!”

一會兒的工夫,黃三貴就被壓上了大堂。

知府張槐開堂問審,喝道:“被告黃三貴,有人指控你盜竊了某家金店,又無理取鬧地闖了名翠樓,強奸了紀小青!可有此事?”

這時,黃三貴才恍然大悟,一定是名翠樓的老鴇或孫乃方把自己送進了江寧府的大牢。但黃三貴矢口否認強奸紀小青之事,只承認在名翠樓睡了一大覺。關于指控盜竊金店之事,他大喊冤枉,于是把在秦淮河上拾得錦匣一事,原本說出。知府張槐當即按黃三貴的口供,遣差人到黃三貴家里抄了錦匣和珠寶。

知府張槐想,黃三貴只是在名翠樓睡了一大覺,算不得強奸,錦匣也是他在江面上撿的。這個案子已真相大白,至于贓物,就以上繳府庫的名義,神不知鬼不覺地收進自己的腰包,任誰也發現不了。如果把黃三貴之事立了案并打進牢房,這些寶物進了賬目就不好私吞了。

知府張槐利令智昏地打著如意算盤,于是吩咐把黃三貴放出去,并親自叮囑黃三貴說:“大清律條有‘失贓不繳’一款,本該坐大牢的,念你如實交待并繳回贓物,才赦了你的罪。因此,拾錦匣之事,就不要再提起了,否則抓回來重判,判你個強搶珠寶的罪名,至少要坐十年大牢。”

黃三貴想,江寧府的大牢可不是久留之地,只要出了江寧府,就好比鳥兒出籠,我黃三貴也常交好運,說不定什么時候還會拾到珠寶的。

黃三貴被放出江寧府的大獄,如同撿了個大便宜,心想,一定要按知府大人說的,不要把拾得贓物的事說出去,以免再進大獄。可是,黃三貴二傻不精,他出了江寧府的大門,就好比耗子出了洞,在洞里想好了的事,出了洞門便忘個精光。他站在江寧府的府門外,愈想愈不是滋味,前日還滿匣子珠寶,威風凜凜,一夜之間當了囚徒,出了大獄又變成個窮光蛋,這都是名翠樓害了我,不是她們把我送進大獄,我那珠寶哪里會被江寧府白白地收走?再說,拾得的東西怎么會是贓物?想到這,他的火氣上涌,罵道:“馬絳桃,我點了你的名翠樓!”黃三貴破罐子破摔起來,他拍了拍屁股,撣了撣身上的塵土,徑直奔名翠樓而去。

第十四章

走掖庭 子午妹 君前獻策

乾隆帝 遣中宮 分路杭州

乾隆皇帝駐蹕南京已近七日,日間批閱奏折處理賑災之事,對于江寧布政使司、織造府、江寧府等衙門明察暗訪,忙個不迭,消遣之事,也就是那場秦淮聽歌了。可是,這次消遣卻是喜憂參半。讓他龍心大悅的是,在秦淮河上偶遇知音,結識了一位令他驚嘆萬分的女才子——秦淮女,令他掃興的是,與那江寧衙內張君子一伙兒發生了一場打斗。特別是因為泄露了微服夜出的機密,鞭笞了宮監,引出中宮截發之事,弄得整個行宮天翻地覆。再過兩日就要啟鑾奔杭州行宮了,他想,雖然和太后已經商定,到了杭州便將皇后先送回京師,但是來到南京之后,還不曾去坤寧宮看過皇后,該不該在送回京師之前,去安慰安慰她?畢竟已是十年的夫妻了。可他又一想,截了發的皇后,還是不見的好,見了便會更生煩惱。試想,也許命由天定,也許我就不應該喜歡她的。想到這,他決意不去坤寧宮,到掖庭看看子午便是了。這天,用過早膳,乾隆喚了個殿上的太監來到掖庭。

瑩妃子午妹聞知皇上駕到,便出門迎接,就地請安。然后伴隨皇上來到庭內,并吩咐侍女備上鮮果茶食,款待皇上。

他想與瑩妃子午妹單獨說說話,便讓太監和侍女退了下去。瑩妃子午妹站在一旁道:“皇上駕臨掖庭,臣妾誠惶誠恐。”

“坐下吧。”乾隆說,“朕在養心殿閑得無聊,便想到你這里坐坐。”

自到南京行宮,這是他第一次來到掖庭,他左顧右盼地打量著室內的陳設,見一套服裝掛在榻邊,剩下的便是楠木桌椅和幾件鐘表、玉器之類。于是笑言道:“子午,你這掖庭不免簡陋,怎么不讓宮監侍女們好好地布置一番?”

瑩妃子午妹道:“皇上,這是太監侍女們按著臣妾之意安排的。行宮無非是暫歇幾日,這就足夠了。”

“好啊,知足者常樂”,皇上說,“御膳房送來的膳食如何?”瑩妃子午妹道:“皇上關懷臣妾,無微不至,膳食甚是可口,請皇上莫要掛懷。”

皇上哈哈笑了起來:“好啊,你倒奢望不高。”

這時,瑩妃子午妹款步從玉盤中取過一只雪梨,用刀削了皮,捧給皇上,并說道:“皇上,您在行宮中日理萬機,應該多進些水果,這梨子很甜,水份也多,甚是可口,請皇上享用。”

皇上接過雪梨看了看,說道:“這是朕喜歡的水果,愛卿,把它切開來,朕吃一半,你吃一半好了……”

“皇上”,瑩妃子午妹推卻地說,“這是臣妾專為皇上削的,定要把它吃完,臣妾再削一只好了。”

“怎么?”皇上半真半假地說,“子午,你不愿意與朕共享梨子么?”瑩妃子午妹道:“皇上的賞識,臣妾受寵若驚,哪里會不愿意共享呢,為了與皇上永遠共享這天賜福份,臣妾才請皇上吃個完整的梨子。小時候母親曾經說過,梨子是不可以分開吃的……”

“噢……朕明白愛卿之意了。”皇上高興地說,“是說與朕天長地久,永不分離?”

瑩妃子午妹甜美地一笑,說道:“臣妾侍奉皇上的心是終生不渝的。”

瑩妃子午妹的話使皇上聽了大為開心,邊吃著梨子邊道:“那么,照愛卿所言,子也不可以與朕分開來吃了?這樣吃了,豈不又成了分橘(居)了么?”

瑩妃子午妹笑著說:“皇上,不盡然。宮中皇妃、貴人甚多,皇上的云雨恩澤,怎能降在一方,不可以分梨(離)倒可以分橘(居)。”

皇上會意地笑了起來:“好一個子午,真是滴水不漏!看來,與愛卿永不分離足以做到,而永不分居,是難以辦到的了?”

“但愿皇上廣施雨露,讓每一個后妃都能履行侍奉皇上之責。”瑩妃子午妹巧妙地回了皇上的話。這更使皇上笑逐顏開了。

皇上品嘗著鮮嫩可口的雪梨,毫無拘束地談起許多宮中的事來。當說到皇后截發之事,皇上問及瑩妃子午妹道:“這事,你做何評論?”

瑩妃子午妹想不到皇上扯出這一話題來。這該怎樣回答才更加合情合理呢?她想了片刻說道:“皇上說過,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對于皇后截發之事,還請皇上慎思。也許是因為皇后侍皇上年久,皇上對她不薄,嬌嗔之余,一時發了小脾氣。我想,現在她亦是悔之莫及。那就請皇上多念皇后往日的好處,從輕發落,饒她這一回。她痛定思痛,定然會知錯改錯的。”

“你倒為她求起情來”,皇上吃完最后一口梨子說道,“朕不是已經饒過了她,先送回京師,是給她留個閉門思過的余地,朕不會把她打入冷宮的。”

“是么?”瑩妃子午妹喜出望外地說,“此時,皇后不在當面,那就讓臣妾代她叩頭謝恩,以報陛下的寬恕。”

“起來,起來”,皇上急忙拉住瑩妃子午妹,戲笑地說,“你與皇后結了生死之交吧,怎么這般護著她?”瑩妃子午妹道:“臣妾入宮日短,備受皇上器重,亦是覺得不安了。但是,皇后伴君日久,為六宮政事也操勞許多,還是功大于過的。”

瑩妃子午妹是個肚量寬宏的女子,她雖然已隱約地知道皇后錯誤地認為自己與她在皇上面前爭寵,但她還是在皇上面前進了許多好言,至于皇上能否聽得進去,只有皇上自己忖度了。這兩日,她發現皇上寡言不語,心事重重,便想尋個機會勸慰一下皇上,今日她見時機成熟,便就勢問道:“這兩日臣妾發現皇上有時龍眉不展,除了皇后截發之事,不知皇上有什么心事么?”乾隆聽了,若有所思地說:“看來做臣子的有做臣子的難處,做百姓的有做百姓的難處,做皇上的也有做皇上的難處。想不到這一次南巡竟遇到這么多的麻煩事,夜游秦淮,大打出手,親自監杖,鞭笞了宮監,皇后又截了發,子午愛卿,你說這是否有失我這做皇帝的尊嚴和體面?”

瑩妃子午妹道:“臣妾認為,皇上為一國之尊,伸張正義,路見不平,是理所應當的。宮監泄了密,如不教訓一番,何有宮規國法?至于皇后截發之事也不是皇上的過錯,我想,終有一天皇后會自悟的。不過,臣妾倒是有一點擔心,夜游秦淮,懲治了江寧衙內,那賣歌為生的秦淮女,日后會不會受到知府張槐的報復……”

瑩妃子午妹的話未說完,乾隆接道:“子午,你同朕想到一處了。我們的揮臂相助,看似是為秦淮女解了圍,實際上卻給她留下了無窮的后患,這豈不是幫了倒忙?日前傅恒遣人到秦淮女的舫子上探詢動靜,說她與幾個姐妹去寺廟降香,朕聽了卻也安心了些。誰知我們啟鑾之后會不會遭到陷害。”乾隆感嘆不已地說,“野鳥巢里出鳳凰,秦淮河上竟有像秦淮女這等出類拔萃的歌手,就是在后宮梨園也難以尋出一個像她這樣才情美貌、歌喉琴藝都無與倫比的才女。可惜……她卻像一顆珍珠掩埋在秦淮河的泥沙里,發不出光澤來。愛卿,你說呢?”瑩妃子午妹不無同感地說:“皇上對于秦淮女的相憐與同情,臣妾悉知,但又愛莫能助……”乾隆說:“看來,權力也并非萬能,就連朕這至高無上的皇帝,不是也挽救不了一個無辜的秦淮歌女么?”瑩妃子午妹嘆息著說:“自古紅顏多薄命,如果秦淮女投生于富貴之家,多讀些圣賢之書,在皇上倡導的舉賢才、薦名士的皇恩感召之下,說不定就會成為一個舉世無雙的女英。你看,她小小年紀,卻是那般才思敏捷,出口成章,即興填詞之時,不假思索脫口而出,使臣妾望塵莫及……”

乾隆聽了瑩妃子午妹的這番談論,便詼諧起來,說道:“子午,照你說來,你若是個男子,也定會拜倒在秦淮女的石榴裙下了?”瑩妃子午妹笑著說道:“可惜臣妾是個女流……”

乾隆的一語雙關,本就是想讓瑩妃子午妹了解他的心事,而瑩妃子午妹的含蓄回答,也使乾隆明白了她已領悟了自己想的是什么。

瑩妃子午妹想,何必這樣兜圈子,莫不如一語道破,看看皇上究竟會說出什么來,于是道:“臣妾在秦淮聽歌之時,就已看出皇上對秦淮女的鐘情相憐之意了。可是,皇上的這一大心事,卻也是個不小的難題。這兩日臣妾就在想,有怎樣的良策才能為皇上的心事分憂呢?”

乾隆聽了,一手把瑩妃子午妹攬在懷里:“子午,你真的看得出朕的隱私之情?”

“臣妾甚領圣意”,瑩妃子午妹道,“但是,皇上啟駕之日迫在眉睫,卻也不容思索了。莫非皇上想在啟駕之前召見秦淮女?”

“不”,乾隆道,“朕雖有此意,但尚不可輕率處之,得不到太后懿準,焉敢貿然從事?再說,秦淮女不同于普通的閨門繡女,世俗偏見、習慣勢力是令人生畏的。堂堂的皇帝,鐘情于一個被稱之為煙花柳地的賣唱女,傳入朝野豈不是貽笑大方么?”

“是呢,皇上圣明。”瑩妃子午妹道,“臣妾也有這般的疑慮,眼下太后心境不佳,唯恐引出老人家的煩惱,這事萬不可操之過急。我想,從京師到南京十分遙遠,待回鑾之后,慢慢地說服太后,等時機成熟,再做打算也不為遲。”

“可是……”皇上沉吟片刻說道,“夜長夢多呀!離開了南京,秦淮女的安危難以令人放心,倘若那些花花公子生出什么枝節來,甚至使秦淮女受到陷害,朕的想法落了空倒也事小,秦淮女的命運卻令人擔心……”

“有了!”瑩妃子午妹忽然想起了什么,忙道,“皇上,江寧府張槐之案尚未處理,織造府的事也有待查明,可否留駐一名欽差,深察州府衙門之弊端,又可以授命暗中保護秦淮女,待回鑾京師,說服太后得到懿準,那時便可以下詔,命欽差回京述職,同時召秦淮女入宮陛見,豈不一舉兩得?”

“對,對!”乾隆恍然大悟地說,“子午愛卿,你的主意甚妙!那就把傅恒留在南京,你看如何?”

瑩妃子午妹道:“圣言極是,傅恒乃皇上的心腹之臣,定會把事情辦好的。”

計議已定,乾隆回到了養心殿,便立即傳旨,召傅恒面見,授命他為欽差大臣,留駐南京,傅恒叩頭領旨,然后又向皇上稟道:“江寧府之案,除了知府張槐私吞庫銀之事,還有與織造府相互勾結,草菅人命之要案有待查明。”乾隆道:“這事當與巡撫溝通,認真查處,不論職位高低,怙惡不悛者,亦可先斬后奏!”

對于秦淮女之事,乾隆面授機宜,要他緊密注視知府張槐的動向,以防他伺機報復秦淮女。

傅恒領了御旨,搖身一變,由隨鑾大臣變成了欽差御使。

按預定計劃,皇上啟駕南京赴杭州的時日已到。整個南京,除了作為行宮的布政使司的衙門口旌旗招展,鑾輿壯觀,所有的大街小巷,萬民回避,交叉路口都有衛隊把守。尤其江寧府、織造府,所設之衛隊都面朝衙門,戒備森嚴。織造官孫健吾與知府張槐,也不敢越雷池一步。但是,他們弄不清皇上的去向 ,心里依舊不敢放松下來。

鑾駕到了杭州行宮,乾隆也不像往時巡幸江浙時那樣興奮地觀山望水,御書匾額,而是與皇太后一道商議皇后的返京之事。皇太后仍是不放心皇上,于是叮囑地說:“既然到了江寧,南京之事怎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貪官不倒,惡勢不除,百姓將永無寧日,一定要把南京的大案弄得水落石出,方可回鑾京師。”皇太后說罷嘆了口氣,然后又道,“皇后截發之事,她自己也不會安寧,現在即便有地上天堂之稱的蘇杭二州,她也是無心觀覽了,再說想讓她一時間轉個彎子,也很難做到。但是如果派些扈從,把她一個人送回京城,不免引出嬪妃和臣子的種種揣測或議論,還是我帶著兩個皇孫和宮監待衛同皇后一道返京,就說皇上有國事要在南京多留幾日,這也是順理成章的。”

乾隆聽了說道:“趕赴南京時,母后一路風塵,不免勞累,到了杭州也該歇一歇圣體,隨意地看看風光,然后再返京城,豈不更好?”

“唉!”太后打了個唉聲說,“不必了,杭州我已是來過多次了,也沒有什么好看的。再說皇后如此反常,還要我耐心地勸解她,畢竟是跟隨你多年的妻子,而且又是中宮,對于她還是要做到仁至義盡,如果她仍是破罐破摔,那也就由不得我們了。”

乾隆聽了太后的想法說道:“還是母后胸懷似海,寬容大度,皇兒遵母后懿旨,回到南京定抓緊時日,弄清那幾樁大案,然后,火速返回京師孝敬母后……”

皇太后復又叮囑地說:“知府張槐已知皇上駐蹕南京,行宮設在布政使司衙門,但又幾日不被召見,他做賊心虛,會不會暗地里銷贓毀證?時間拖得過長,案子就會愈發地難破了。江寧織造府自先帝在世時就是皇家安排在江南的耳目,而今不成了,我們的眼睛被他們遮蓋起來,耳朵也早已閉塞了。你做皇上的也該好好地掏一掏雙耳了……”

乾隆皇帝聽了母后之言,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自責地說:“母后的責備極是,皇兒深居大內,高高在上,有負了先祖和母后的教誨,皇兒知罪!”

“起來吧”,太后說,“我的話是否過重了?”

“不,母后訓教得極是。”乾隆皇帝遵命地從地上爬起來,說道,“大清帝國如果再有幾個這樣的南京城,我這皇位怕是也坐不穩了。正如孔夫子所言‘舉直措諸枉,則民服;舉枉措諸直,則民不服。’江寧的官府,除了布政使馬秉倫是個好官,像織造孫健吾、知府張槐,已是爛透了的,不舉賢才,不罷贓官,南京無治,大清無存啊!”

“說得好!”太后贊揚著說,“聽了你這句話,大清帝國還有希望啊!”

皇太后的話語重心長,真的夠皇上想上十天半月了。因此,他痛下決心,要大刀闊斧地整治江寧州府,鏟除南京的惡勢力以平民憤。

這天晚上,乾隆在行宮用過了晚膳,他心煩意亂,無心翻書閱卷,獨自在地上踱著步子,這時,太監進來請奏說:“子午皇妃前來請安。”

“讓皇妃進來吧。”乾隆說。

瑩妃子午妹進來后,跪地請安,乾隆道:“起來吧,朕正想召你前來敘個話呢。”

瑩妃子午妹站起身來說:“皇上從南京到杭州都未能好生歇息,該是頤養圣體才是。”

“南京之事,讓我甚是煩惱,朕恨不得一夜之間趕回南京。”說到這里,他忽然想起在秦淮女的畫舫上聽歌、教訓江寧衙內之事,于是道,“那個被我們懲罰的江寧知府的闊少,也不知生死如何,這事必然會殃及秦淮女,恐怕我們幫了秦淮女的忙,反倒害了她……”

瑩妃子午妹安慰地說:“臣妾卻以為不是皇上害了她,而是救了她,否則,那衙內不知要做出多少歹事來。”

乾隆坐在一把椅子上,也讓瑩妃子午妹坐在一邊,復又嘆了口氣說:“多少人間事,苦在萬民中啊!那秦淮女倒也真的命運不佳,哪里不好求生,偏偏就流落到秦淮河上。”

瑩妃子午妹道:“人生大概就是苦樂參半吧,也可能有那么一天,山重水復之后,便是一片柳暗花明,難道秦淮女會永無出頭之日?”

乾隆感慨萬千地說:“愛妃你未免過于天真了!處于虎狼群中的一只羔羊,哪里會忽然出現你說的那種柳暗花明啊!說不定就在我們談論秦淮女的這一刻,秦淮女就正處于囹圄之中了。”

瑩妃子午妹勸慰地說:“吉人自有天相,秦淮女心地善良,總該是善有善報的。待皇上回鑾南京,如果秦淮女身處逆境,皇上出面營救,區區小事,還怕不成嗎?”

“朕如果不是皇上,就一切都好辦了。”乾隆無比感慨地說,“如果朕真的就是個富商,帶著大把的銀子與秦淮女私奔,豈不就會使她逃出那個水深火熱的境地,然而,朕這個手握無上權威的皇上,倒變得手無良策,一籌莫展……”

瑩妃子午妹見皇上心情愈發地沉重,勸解道:“皇上切莫過分地憂慮,很快就返南京了,我想有皇上關照著,秦淮女定然會安然無恙的。”

乾隆說:“你和朕返回南京,可否有機會再和秦淮女見上一面,了解這幾天的境況?”

“這有何難?”瑩妃子午妹說,“先在行宮把她保護起來,待把南京的案子結了,使秦淮女徹底走出困境,到那時皇上就不會覺得無能為力了吧?”

“愛妃,你想得過分簡單了”,乾隆皇帝說,“世俗與民間的習慣勢力是萬分可怕的呀。行宮里藏了個賣歌女,朕這皇上的名聲怕是會瞬間傳遍江寧府,讓天下人恥笑……”

“還是皇上深思熟慮,臣妾未免過于淺薄了。”瑩妃子午妹道,“但是,我總是覺得皇上平時對朝中大事的處理,歷來是果斷的。”

“子午,你是說朕過分地優柔寡斷了?”

“臣妾不敢”,瑩妃子午妹說,“臣妾是說皇上在處理問題上,總是在深思熟慮之后,做出圣明的選擇的。”

“子午,你總是能夠理解朕的心,說些安慰的話,并能幫朕思考一些問題。朕總是琢磨老天為什么要把災禍降到一個聰明伶俐、多才多藝而又貌美絕倫的弱女子的身上,這太不公平了……”

瑩妃子午妹暗想,此刻皇上已是害了相思了,這一話題,倒叫我不知該怎樣回答了。于是低頭想了想,然后道 :“正如世人所言,紅顏自古多薄命啊。”

不料,瑩妃子午妹的這句話倒把皇上的心緒給打開了,乾隆忙道:“子午,這樣說來,你也是一個薄命的女子了?”

瑩妃子午妹道:“皇上,臣妾是就秦淮女而言的,我的才貌哪里敢與秦淮女的才貌相提并論,她是一塊真金埋在土里,一時發不出光來……”

“那么依你來比較,從才貌上說,你和秦淮女相差多少?”乾隆拷問似的說。

瑩妃子午妹回道:“比較起來說,我占個一,秦淮女占個十。”

乾隆皇帝聽了立刻笑了起來,然后扯過瑩妃子午妹的手說:“讓我來仔細瞧瞧,朕普天之下挑選出來的美女,何以選了個只有一分才情與姿色的丑八怪來?”說完哈哈大笑起來。

瑩妃子午妹也笑了,但她死也不敢在皇上面前說,你這皇上大概是有眼無珠吧?瑩妃子午妹聰明過人,她迎合著這一氣氛,也說了句戲言:“那大概是選妃之時,臣妾喬裝改扮,騙過了皇上的眼睛才入宮的,日子久了皇上也就習慣地愛看我這丑八怪了。”

“愛妃”,乾隆皇帝說,“朕知道你是為了造出一種氣氛來,讓朕開心才說出這等笑談來。你也是才貌超人的,當然,比起秦淮女并非差得那么遠,只是耳朵后面有一個小小的黑痣。”

瑩妃子午妹道:“別看一痣之差,卻也天差地別了。”

“不然”,乾隆說,“秦淮女是個十,愛妃你是個九,所差的那個一就是秦淮女的耳朵后面沒有一個小小的黑痣。”

“還不是皇上遷就了臣妾這一黑痣,才使臣妾得幸侍奉皇上。”瑩妃子午妹說,“若是沒有這黑痣,臣妾就敢大言不慚地說,秦淮女是十,臣妾便是二了。”

瑩妃子午妹的話引起了皇上又一陣笑聲,乾隆接道:“子午,你為什么不能像秦淮女那樣當著朕的面說朕的壞話?”

瑩妃子午妹道:“臣妾究竟不知為什么,就是看不出皇上有什么不足,否則也會苦諫的。”

乾隆皇帝對秦淮女的這種單相思,終于被瑩妃子午妹開心的言語給緩解了一下。這時,瑩妃子午妹乘機說:“近來皇上被南京州府之事所擾,還要保重龍體,臣妾該是跪安了吧?”

“今夜你就留在這里陪朕好了。”乾隆說。

“皇上私留臣妾,怕是有違宮禁吧?”瑩妃子午妹嬌嗔地說。

乾隆笑笑說:“通告門上太監記下時刻豈不就可以了。”

行宮里的養心殿,紅燭略隱,紅蓮帳里一夜的云雨巫山,朦朧之中已是日上三竿了。

乾隆第一個任務是到慈安宮給皇太后請安,皇太后說:“御膳過后,就該按照既定的時刻啟程了。”乾隆皇帝說:“還是讓皇兒護送母后一程好了。”

“不必了”,皇太后說,“家禮不可常敘。”說完又道,“要不要在起鑾之前,讓皇后到養心殿給皇上跪安告辭?”

“母后適才說過,家禮不可常敘。”乾隆說,“即便跪安也不會有什么好的情緒,就讓她回到大內去自省吧。”

“也罷”,皇太后說,“但愿她會省悟。”

辰時過后,一朝鑾駕,兩宮鳳輦,從杭州啟程,一路浩浩蕩蕩地,乾隆把皇太后與皇后的扈從儀仗,送至杭州城外。然后,皇上的鑾駕便向南京進發,皇太后與皇后的隊伍,分水旱兩路奔向京師。

乾隆送走了母后,恨不得讓那鑾駕插上一雙翅膀,一下子飛到南京。這時,在乾隆的心中只有兩件大事:一是江寧大案,二是秦淮女的安危。然而,后者更為乾隆所擔心。

第十五章

提親事 三姐妹 輕舟夜話

陳夢云 牽紅線 輾轉周旋

名翠樓老鴇馬絳桃派紀小青到秦淮女眾姐妹的祝福宴上,送上一份厚禮,倒使興致勃勃的祝福宴變得不歡而散。眾姐妹眼見秦淮女氣惱地把馬絳桃的禮物拋到秦淮河里,無不感到萬分解氣。但是,萬沒料到,那潑皮黃三貴拾了寶物,樂極生悲,惹出一場牢獄之災。

當真真講了富商顧曲聽歌和痛打了張衙內以后,姐妹們無不為真真捏了一把汗,生怕那衙內伺機報復真真。在祝福宴散去之后,眾姐妹害怕真真心情不好,都來真真的住處對她進行解勸。大姐夢云說:“自你來到河上賣唱,可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但是,那種種的妖風邪氣,不是都被你頂住了嗎?”

小倩也說:“張衙內在你的舫子上,被伸張正義的人懲罰了,知府張槐也未敢輕意地前來報復,馬絳桃已知你拒絕她的賄賂,也未輕舉妄動。我們只好多加小心,至于以后是否會發生什么意外之事,那就只有任憑風浪起了。”

秦淮女接受了姐妹們一番相勸,便又振作起來,第二天又撐舫賣歌了。可是,她卻不知道,在乾隆登舫聽歌之后,她已受到這位大清皇帝的暗中保護了。那傅恒幾次遣人暗中到她的河房和停泊畫舫的夫子廟一帶觀察動靜,在她們六姐妹到雞鳴寺祈福降香的那一天,曾經包舫的兩位女客官就是傅恒派遣的。其中有位中年女子就是傅恒的小妾劉氏,歲數小的女子是他身邊的侍女。這主仆二人到了秦淮女的舫子上撲了個空,從船公鄭二伯的口中得知秦淮女和幾個姊妹到雞鳴寺降香去了,便隨即回了行宮相府,把此情回報給傅恒。傅恒見秦淮女沒有受到江寧府的威脅,多少有些放心了。他把此事暗暗回稟給乾隆皇帝,乾隆甚是高興。

祝福宴之后,手帕姐妹們各自都在河上撐舫賣歌了。不論是在河上還是在收舫之后,姐妹們總是不斷地與真真頻頻往來,以隨時觀察知府張槐、馬絳桃和孫乃方的動向。

這天傍晚,大姐夢云來到小倩的舫子上,對小倩說:“真真眼下的處境,我們還不可掉以輕心,馬絳桃謀求真真入樓的賊心不死,張衙內受了重傷,還有孫衙內等一些花花公子,也不會放棄娶妻納妾的主意,我看夜長夢多,倒不如讓真真早些尋個配偶,造成木已成舟、米已成飯的局面,也好使那些貓兒狗兒們死了那條心。”

小倩聽了點頭道:“大姐說的倒也是,就是沒有這些原因,真真也已老大不小,該尋個歸宿了。俞老爹在奄奄一息之時還曾囑咐我,要多為真真的處境和終身大事操心。”小倩說到這里,想了半晌說,“到真真的舫子上求親說媒的,都是官宦老爺、公子哥們派去的,真真根本不加理睬,她早已說過,天生的苦命,一不嫁官宦,二不進豪門,要找就找個知疼知熱的窮書生足矣,可到哪一下子就能找到一個稱心如意的郎君呢?”

大姐夢云接道:“我也是這么認為,真真生性不愿意攀龍附鳳,那就幫她尋個布衣郎君,定會使她中意。在我的心目中,還真的有這么個布衣書生,不知真真能否愿意。”

“真的么?”小倩興奮地說,“大姐,那你就給真真提一提!”

大姐夢云道:“咱們六姐妹雖然彼此親如手足,但是,你是真真最知心的人,還是你對真真透露一下,看她是否真的有這種意愿。”

小倩問道:“大姐,你說的這個布衣書生家住何處,姓甚名誰?”她站起身來,給大姐夢云捧過一杯茶來,接著說,“大姐,這可是件大事,你慢慢地飲茶,慢慢地道來。”

大姐夢云見小倩甚是高興,一邊品著茶,一面講起那位布衣書生來。

此人姓楊,小名默兒,二十三歲,原是南京北郊江浦縣人氏。父親一直以砍樵為生,與妻子梁氏,身下獨他一子,老夫妻愛子如命。默兒自幼聰明好學,老夫妻見他頗有天賦,便吃糠咽菜,積下幾個銅板,送默兒到學堂讀書。十年寒窗,默兒頭懸梁,椎刺骨,精通五經四書,熟知圣賢禮儀,大比之年,中了鄉試。可是,進了會試場,雖然答了滿卷,但是沒有銀子巴結考官,便被買通考官的有錢舉子頂了名,使默兒含淚落第。從此,他便隨著老爹,以進山砍樵為求生之計。然而,滿腹經綸的默兒仍不曾虛度年華,依然負薪掛角地研讀,對于秦文漢賦、唐詩宋詞,乃至元人戲曲、明清小說,可謂過目成誦,頗有一番功底。

有一次,他進城賣樵,換了糧米,剩下幾塊銅板,肚子有些餓了,想找個打尖兒的去處,忽見路旁有家書屋,名曰“古茂書坊”,便徑直走了進去,一時間被那書架上的古今典籍所吸引,便去尋找自己喜歡的讀物。他無意中發現了一部《元名家雜劇》的明刻本,甚是好看,便拿來細細地品讀。那雜劇是元人留下的折子戲曲,他一口氣翻閱了幾折,甚得其味,便愛不釋手了。他一時忘卻了饑餓,索性用手里的銅板把那書購了下來。當他走出古茂書坊,肚子里咕咕叫苦,方想到還沒有吃飯,但銅板已經花掉,便緊了緊束在腰間的帶子,空著肚子回了家。

自從得了這部元曲,他朝出晚歸,帶在身邊,歇息之時,便如饑似渴地閱讀。夜里,他點上燈燭,通常讀到三更燈火,五更雞鳴,有時竟然邊讀邊哭。他不單是被元人劇目的風流文彩所吸引,在許多篇章中,從那些對劇中人物坎坷命運的描寫,他看到這一部揭示大元帝國興亡變革的雜劇,也對當時那“暗紅塵,霎時雪亮,熱春光,一陣冰涼”的生動描寫暗暗感嘆,它赤裸裸地揭示出大元帝國必將覆滅的結局。由此,他聯想到大清帝國的現狀,看上去像是文治武功,一派升平的景象,但是卻奸佞當道,政局不安,朝野中,官宦腐敗之風日甚一日。他們豈不也正在前轅后轍地步元明王朝的后塵,為自己書寫著一幕幕悲劇與挽歌嗎?

慨嘆之余,默兒對于《元名家雜劇》 這部杰作,甚覺警世醒人,便在這書的扉頁上寫下“書會才人不知處,方遺瑰寶落金陵”的詩句。

從此,默兒與元曲結下了不解之緣,他時常出入于書館茶樓,在市井民屋,搜集了許多無名氏的元曲精華,編撰成一部《元雜劇六十種補遺》。這部書他非同一般地匯集與整理,字斟句酌,參閱各種手抄本,又親訪書曲藝人,把訛傳和胡亂加進去的粗俗之言和不堪入目的濃詞艷句加以刪削,去粗取精、去偽存真地復其原詞曲的真實面目,為發掘即將亡佚的元人雜劇付出了極大的心血與代價。諸如目前流傳在秦淮歌女,包括秦淮女俞真真所唱的《醉寫赤壁賦》《云富夢》《黃花峪》等,都是楊默筆下的補遺之作。

為此,留都編修館如獲至寶地把楊默的《元雜劇六十種補遺》付諸刻印,并付以大量版銀來酬答楊默為發掘中華文化遺產所付出的努力,并聘他為館外編修,楊默如魚得水,辛勤地工作,才華不斷地得以施展……

陳夢云滔滔不絕地講述了布衣書生楊默的非凡天才和對于元曲的貢獻,一時把蘇小倩聽呆了。

說到提親的事,小倩道:“真真是個彈唱元曲的才囊,與那書生有著同樣的愛好,不過……”小倩似有擔心地說,“不知真真這個歌女的身份,能否會被那書生所挑剔。”

夢云接著說:“小倩,你有所不知,我自小與楊家是鄰居,早年來往,知根知底,雖然楊默長大以后少有接觸,但在這之前,我已與那楊默小弟見了一面,直截了當地提過這門親事,并毫無保留地介紹了真真的人品與性情,豈不知那楊默長大以后變得甚是開朗,他說,‘人各有志,歷盡人間苦楚,更知高潔可貴,只要人品端莊,何求名份高低’,小倩,你說這書生見解如何?”

小倩高興地說:“如果是這樣,便無可挑剔了。大姐,你怎么不早說?”

夢云道:“前些日子風波不止,真真心緒不佳,加之又張羅結拜之事,似乎覺得時機不對。可是我又想,秦淮河上,風云莫測,究竟也不知什么時候才是最佳時機。”

小倩說:“依我看,眼下就是最佳時機,何不把這門親事快些向真真提起,如果真的成全了兩家好事,也算了卻姐妹們一樁心事。”

大姐夢云笑著說,“那就在你這里吃個晚餐,趕在出夜舫的前頭,先把話說了,好讓真真做個思考。”

真是說辦就辦,姐妹二人用過晚餐,便急急忙忙地趕到夫子廟前去找真真。

此時,真真和船公鄭二伯正在舫廳里說話,還沒有前來包舫的。真真見大姐夢云和三姐小倩走了進來,喜出望外地問:“二位姐姐怎么不出舫子?”大姐夢云說:“今晚呀,我和小倩來包你的舫子,你看怎樣?”

“大姐真能說笑”,真真說,“我這舫子未免簡陋,豈不讓二位姐姐屈尊了?”

“真的”,小倩說,“你如果沒有答應聽客,就請二伯把舫子撐到河里,有件事要同你探討。”

“什么事還要與我探討?那就坐下說吧。”真真說,“看,籃子里還有新鮮水果,就邊吃邊談好了。”

“不”,大姐夢云說,“你這舫子從來也不閑著,說不定轉眼之間就會有人前來包舫。我說的這件事,至關重要,必須找個不受打擾的地方說才行。”

真真道:“什么事,這般地神秘?”小倩接著說:“當然是件好事了!”

“好事?”真真不信地說,“妹妹運交華蓋,哪里會有什么好事臨到我的頭上,沒有麻煩便是最大的好事了。”

“你就快些吩咐出舫吧”,大姐夢云說,“今晚咱姐妹三人暢游秦淮,推心置腹地說個家常。”

真真遵意地吩咐鄭二伯撐出了舫子,然后取些茶點,把籃子里的水果揀到盤子里端了上來說:“那就請二位姐姐說說你們到底有什么至關重要的大事吧。”

大姐夢云望著真真的臉,笑著說:“小倩,你看五妹,愈發地漂亮了,真是女大十八變啊。”

“大姐”,真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然后道,“大姐從不與小妹說玩笑,今日怎么跟我開起玩笑來?”

“不是大姐拿你開心”,小倩道,“是替你高興。說不定五妹真的就喜事臨門了。”

“小倩姐,你也跟著幫腔!”真真愈發地莫名其妙了,“我哪里會有什么喜事?”

大姐夢云說:“那就讓我們開門見山吧,今晚我與小倩是來為你提親的……”

小倩急忙搶著說:“不是我們,是大姐為你提親,我來作陪。”

平時落落大方的真真,聽了“提親”二字,倒靦腆起來了,登時羞得一臉緋紅,不知該怎樣回答二位姐姐的話,只好打趣地說:“是不是秦淮河上來了個叫花子……”

“可不是叫花子,而是一個頗有才情的白面書生。”小倩認真地接道,“真的,大姐怎能騙你,正兒八經地來為你提親,你不信就讓大姐說說來意。”

大姐夢云變得面色鄭重地說:“先說笑幾句,本是想打開僵局,可你倒害羞起來,那就讓我說一說這門親事吧。”

大姐夢云如同在小倩家里那樣一五一十地講起了那位布衣書生楊默的出身、家世以及才貌來,而且要比在小倩家講得更加詳細。真真聽了覺得兩位姐姐所言并非笑談,但這確實是使真真大出所料的。自來到秦淮河上,不知有多少巧嘴滑舌的婆子前來提親,更有那些恬不知恥的公子哥,毫不忌諱地當面求親,而真真就從來沒有理睬過。可是,今晚兩位姐姐竟是這般鄭重和誠懇地當面提親,倒使真真一時感到不知如何是好。她首先感謝了兩位姐姐的美意,然后說:“也許妹妹我生性孤僻,好像親事二字與自己無緣,不曾在什么時候認真地思考過自己的婚姻大事,甚至還總是認為自己像個幼稚的孩子。再者說,自己是個世俗眼光中的賣唱女,出身微賤,盡管那姓楊的書生也是出身于寒苦之家,但是,同自己相比,豈不屈了那才子的身份?”

大姐夢云和小倩事先就已料到真真的這種擔心。但是,說親之事,本是夢云早在一個月之前,就先與楊默提過的,楊默不但沒有拒絕,而且甚感興趣。楊默的父母,起初也有這種疑慮,但是,因為默兒頗有心思,便說,兒女親事,門當戶對,兩廂情愿,做爹娘的怎能過分地干涉,那就由默兒自己做主吧。于是,大姐夢云還講述了一段關于楊默的心跡之事。楊默說,落第之后,迷上了元曲,開始了《元雜劇六十種補遺》的搜集與整理,當時曾有耳聞,說秦淮河上出了一位號稱“秦淮女”的歌手,善唱元曲,自己幾次動念想拜識一下這位才藝超群的女才子。可是反復思考,那舟舫翩翩的十里秦淮,乃權貴人物的出沒之地,哪里是貧生寒儒的去處?再說自古以來,男女有別,倘若被那秦淮女誤解為“抱布貿絲”地去謀求什么,豈不授人以柄了?于是便放棄了這一念頭。

大姐夢云談及了楊默的關于心跡的表白,倒使真真動了一些思索,暗想,這位書生卻也是與眾不同了,便對大姐夢云和小倩姐說:“兩位姐姐的盛情,妹妹將銘刻在心,那就不妨找個時機,與那書生相見,彼此相識后再作計議。”

大姐夢云和三姐小倩聽了,喜上眉梢,樂在心中。夢云打趣地說:“自然要對面相看了,不然怎能知道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對呢?!”

小倩也逗趣地說:“看,大姐的媒妁之言,多么入耳動聽呵!我看也差不許多。”

“瞧二位姐姐”,真真嬌笑地說,“八字還不成一撇,大姐三姐就這般地歡喜起來。”

小倩道:“好事多磨,說不定你與那書生見了面,彼此一見鐘情,這婚事就定了下來。”

姐妹三人舟上夜話,不知不覺已到了深夜三更,大姐夢云和小倩這才讓真真把舫子攏了岸,各自回去歇息了。

真真回到自己的河房,一點睡意也沒有,她想到了自己的苦難身世,想到自己飄零秦淮的漿聲燈影,想起在這苦難的路程結下生死之交的手帕姊妹,她不敢想象如果沒有這些姐妹們的呵護,自己的命運將是一個怎樣的境地……

按常理,秦淮女每天賣歌于這煙花柳巷的十里秦淮之上,來聽歌賞曲的,大多是男人,品位高的、低的,以至流氓、色魔,她見得多了,從來未曾有過讓自己動情的人,她也從來沒敢想過自己要找個如意郎君,自己是個出身卑微的小女子,哪里好尋一個又不嫌棄自己,而又使自己滿意的人呢?

今晚和兩位姐姐的敘談,在真真的心中產生了漣漪,竟然讓真真想起來面紅耳赤,她對著銅鏡給自己做了個鬼臉,卻也掩飾不了有如皎月的燦爛……

第二天,大姐夢云把給真真提親的事說給了旦旦、黛惠和婉君。大家聽了都為真真高興,并極力地催促大姐夢云多多地奔走。夢云也是個急性子,哪里還顧得到食舫上去賣餐,便又跑到楊默的家,把與真真的相談講述了一遍。楊默的父母一向知道夢云是個助人為樂的熱心腸,足以信得過。默兒娘高興地對默兒說:“還不謝謝陳大姐的一片熱心。”

默兒道:“陳大姐為成全兩家好事,不惜城里城郊地奔跑,這門親事成與不成,這番盛情小弟永記在心了。”

當下陳夢云與楊默商議,定在兩日之后,請楊默到自己的食舫上,與真真見面相個親。本該是彼此相個門戶的,可是,真真除了手帕姐妹,再沒有什么親人,見了真真的舫子,也便算是相了門戶,但是,少不得還要真真到江浦拜望一下二老,尊老敬上,乃人之倫理常情。

默兒爹說:“這也無所謂,只要默兒與那真真投緣,真真不嫌棄我們砍樵家的門戶,就不必講這些禮節了。”

“不會不會,真真也是貧苦出身,又知書達理,不用我提,只要真真和默兒情投意合,她也會主動要求來看望您二老的。”

“讓陳大姐費心了。”默兒娘說道。

“那就一言為定。”陳夢云說,“倘若這門親事真的成了,便是默兒與真真的前生緣份了。到了寶馬香車的大喜之日,定要吃你們兩家幾杯喜酒了。”

“那還用說,不消說陳大姐紅媒的酒要喝,免不了還要讓她當一方的證婚人,到時候小弟定要敬大姐幾杯的。”楊默說道。

“就是就是,陳大姐是我家貴人,不是為默兒操心這婚事,還真是不好請到呢。”默兒娘說道。

“看楊娘說的,小時候,我不是經常吃你做的玉米餅?”然后陳夢云說道,“先這樣,今天就此別過,我得快些趕路了。”

楊默一家依依不舍地送走了陳夢云……

陳夢云辭別了楊默一家,離開江浦回到城里,看了看天,已是傍晚了。他決定把這事先告訴給幾個結拜的妹妹,再把相親的日子告訴給真真。

(未完待續……)

(責任編輯 陳增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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