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深處（外三章）

羅祖祥

輕輕地拂去歲月的風塵，掀啟記憶的浪波。我不會忘記50年前的今天，成都車站依依惜別，金沙江畔冷雨飄落。

干打壘曾有過苦惱，茅草屋曾埋藏寂寞。那是我的歷史，也是我人生必經的坎坷。

那年我在村頭種下的小樹，而今已碩果累累。

今天，我盡力站得再挺拔一些，懷著當年指點江山的胸襟，與你們一起共憶往事——老三屆，共和國大廈不可或缺的基腳。

高三一班胖胖的云，挑重擔，走山路，被耕牛擠下陡坡。腳骨斷了，沒有屈服或埋怨，拖著殘腿，至死堅守人民教師的崗位。

山間晨霧，飄過朦朧的姿影，那是主動去麻瘋病村執教的華華，至今你的名字還鐫刻在山鄉人的夢境。

誰都不會忘記銀江夜半火葬的悲壯，添一把柴，燃一把火，送戰友遠行。春生，不顧危險，搶修電線，最終他偉岸的身軀卻倒在水田里。

曾在校園畫墻報的小欽，如今已享譽畫壇，中外馳名。他畫過高山，畫過飛鳥，也畫過一群駿馬闖進紫禁城，如今攙扶斷腿的愛妻走過跌宕的人生。

足球王子楨楨，排球寶貝春春，借祥子一封情書，居然敲定浪漫婚姻。九十年代初，小夫妻身無分文闖海南，圈土地，做房產，開拓了自已的風景。

豈能忘記，我與青山拖糞船，同睡沙灘。那日半夜，一條毒蛇鉆進被窩將美夢驚醒。還有一次，平日溫文爾雅的他卻為捍衛生產隊一船糞肥，操起鋤頭，與船廠工人振臂抗爭。后來當他戴上了檢察院的官帽，還念念不忘邀我回鲊石四隊尋根。但可怕的癌癥，已過早奪走他的生命。

劉革新過目不忘的記憶令人震驚：50年前我一首名不見經傳的小詩，50年后的酒桌上他竟一字不漏地誦吟。他率其兄劉綏華創辦科倫藥業躋身世界，一瓶小小的輸液劑竟然顛倒乾坤。如今，又拓寬新路，猛攻癌魔。

跨過50年的驚濤駭浪，經歷半個世紀的雨雪風云。思念錦官城割舍不斷的流云，牽掛府南河涓涓細流的詩韻。同學情是沒有血緣的親情，地久天長的純真。

曾經，于漫漫滄浪探尋一方凈土，于莽莽乾坤向往無邪禪境。50年，好遙遠的距離，卻眨眼間走近。

此前，我已被生活的苦惱擾得煩心不已，也看慣了太多猙獰的錢權爭斗，當聽到中學校園的歡語，看見50年前熟悉而陌生的面孔，我默默藏起蒼老，灑落早已掩藏不住的淚水。

仰觀天空之高遠，俯瞰大海之浩瀚，站在塵世間，看人世浮浮沉沉，歷經滄海桑田，這所有的一切只愿與你們共同經歷——這便是我此生最大的愿望。

夢回涼山

層巒的山裹著霧，不見伊人的倩影。一陣風拂過，撩開過往的星漢，難道三十年的阻隔，競將真容掩藏于滄桑的褶皺。

八百里大小涼山的巍峨，在飛機的弦艙下竟展妖嬈。世間的所有美景，都在這天涯一域遜色。

一簾簾的霧波涌，一層層的山連綿。山因霧而朦朧，霧因山而殷實。云遮霧掩的崢嶸，陶醉了遠客的情思。

扯一片云夾在書頁，細心珍藏流逝的光陰。為了那心動的一瞬，再遙遠的距離，都近在咫尺。俯瞰千山萬水，煙云迷霧中不見當初的你。

我來了，走近你。不為別的，只為那未盡的許諾和那山間的一片云。

山野寫生

素描一：走過禪院的黛影

一襲素雅的飄逸，系荷的芬芳，走過鋪著蓮葉的花徑。

姍姍的黛影，波動蓮蕾的矜持，蕩漾落瓣的禪思。

翠綠的蓮莖，挽蠻腰的細韻，沉碎了過往的行吟。

長長的蓮枝，跨三界，牽禪門，走進清衣女的心。

蓮花，是一念禪，倩女，是禪境的云，走過了，便留下縹緲的禪音。

素描二：走過小溪的村女

彎彎的眉月，淺淺的笑靨，蘊含多少山水清漪。羞澀的云飄過山嵐，掀啟心窗的那一簾隱秘。

那是一廂古典的幽雅，在眉間，在吻角，在耳畔，流淌村女的風韻。

真想采擷一朵玉蘭，插在長發的鬢角，但，又恐破壞了這幅水墨丹青的滟瀲。或許，這世間，那種人為的雕琢，還真不如自然的純美。

一塊天然的山野璞玉，給她一點陽光，就璀璨得令人驚嘆不已。

素描三：泉邊浴女

仿佛，源自安格爾筆下，流向無涯的深邃，那般晶瑩，澄澈，清潤，驅走了深秋的冷陰。

恬靜如早春的嫩綠，淺淡似含蓄的芳菲。一只墨蝶丟失了光影，讓老樹的蟬殼收藏記憶。

靜靜地流淌，潺潺地搖曳，那款擺春秋的臥姿，是吟唱千年的詩韻。

啊，穿過深谷淺叢，一點點，一點點地襲來。看，那擋不住的波涌，定將沖破荒古的岸堤。

走近禪門

檐角的一枝冷梅，堅守一生的禪靜，縱是嚴霜浸淫初蕾，積雪壓彎枝條，依然保持初心。

你穿透世俗的趨炎，堅守一冬的苦寒，即便整個世界陰暗了，這禪墻一域也依舊明亮。

那一點潔白的孤獨啊，是在靜靜守候未了的結局。

朝暮的靜謐，被修行的碎步劃破，孤單的清影，在紅墻的甬道漸瘦，打坐是一種解脫，誦經超脫三界的煩緒，但愿心中只種下無我。

天將曉，又盼來一個未了，一只枯葉蝶停在荷尖，用一種姿態書寫前世五百年的堅守，只盼今生一次擦肩。

走進去，靜守一盞冷寂的孤燈，跨出門，又見紅塵的喧囂，總在兩個世界糾結徘徊，何時方能泯滅哪些噬心的欲念。

一陣風吹進禪門，跪拜在神像前。虔誠或許有一種潛在的力量，如晨鐘的叩擊。陷入世俗的蛛網難以自拔，走近禪門，棲身另外一個天地，試圖找到一種解脫。起風了，滿湖的漣漪，剪裁歲月的褶皺，輕輕的，莫要打攪眼前的寧靜，讓這顆淪落荒野的心免于破碎，暫且寄放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