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解放初接管舊警察派出所

喬長煜

1949年4月底，我被分配到北平市公安局內六分局負責接管舊警察派出所。

1949年5月初，我到內六分局報到。對我這個涉事不深的小青年來說，當時所經歷的事情都是刻骨銘心永難忘懷的。

當年我剛年滿18歲，沒有一點社會經驗，為人處世很幼稚，沒經過嚴格的訓練，對公安工作可以說“一竅不通”。但當時革命形勢發展很快，需要大批革命干部，來不及培訓就上崗，邊工作邊學習，在干中學。而這次接管派出所就我一個人，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面對的卻是十多個沾滿惡習的留用警察。我當時的革命積極性挺高，滿腦子想的都是打倒蔣介石，解放全中國，解放勞苦大眾，干革命就要有“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不被派出所工作的復雜所嚇倒。那時也不知道害怕，義無反顧地走進了派出所。

我們派出所管轄沙灘以東、騎河樓以北、北池子中部以東、北河沿以西這一小塊地方，政治情況復雜。北池子是軍統北平站、中統華北區辦公處所在地。全國最高學府北京大學也在我們管界。

剛解放的北平滿目瘡痍，社會治安極度混亂，特務、反革命分子王風崗匪徒到處搞暗殺、縱火、爆炸，槍聲時有傳來；慣匪、慣盜肆無忌憚明砸明搶，有時一天發生十余起搶案；惡霸、地痞流氓趁火打劫，到處敲詐勒索；幾萬國民黨的散兵游勇充斥街頭，為非作歹；倒賣銀元的不法分子，擾亂金融市場。人們概括北平有“五多”：特務多、搶匪多、散兵游勇多、小偷多、銀元販子多。可以說，我們接收的是國民黨留下來的一個爛攤子。

我接管的第四派出所屬第一分駐所，坐落在北池子大街北口沙灘一側的一個三間簡易木板房內，老百姓叫它“巡警閣子”，國民黨統治時叫“四段”，辦公條件極其簡陋，除了有兩張辦公桌、幾把椅子、一個放戶口簿的檔案柜和一部電話外，就剩兩個破床，供休息使用。不管干什么，主要靠的是人力，外出辦公別說汽車連自行車都沒有，靠的是兩條腿。在這里辦公更沒有空調、暖氣。冬天伸不出五指，夏天熱得難捱！沒有自來水，沒有下水道，更沒有抽水廁所，糞便靠人工每天掏，喝水靠推車賣水的來送。派出所沒有食堂，吃飯得走到騎河樓西口分駐所，那時天天吃窩頭、咸菜、臭豆腐，偶而吃上碗肉末炒白菜或炸醬面就算“打牙祭”了。

我住在派出所最里面的一間，既是辦公室又是臥室。怎么把接管后的派出所工作做好？怎么把留用警察改造成為對人民有用的人？既要改造他們，又要利用他們的“一技之長”維護好社會治安，既要團結他們一起工作，又要提防他們，成了擺在我面前的一大難題。想來想去，只有先了解和熟悉情況，有問題再向上級請示。為了適應革命形勢的發展，做好接管工作，我首先學習了毛主席《關于時局的聲明》等著作，中國人民解放軍平津前線司令部頒發的《約法八章》以及接管城市的方針政策、領導的重要講話，來武裝自己的頭腦。這使我的思想覺悟有了很大的提高，認識到改造舊警察是我們黨的偉大創舉。彭真同志說：“北平是和平接管，對舊政權機構要徹底粉碎，但對各個機構的人員要區別對待，不是全不能用”。當時確定的方針是粉碎舊政權，建立人民民主專政的新政權；策略是粉碎舊機構，逐步清理壞分子。具體是先處理特務、反革命分子，后處理舊警人員；先處理上層，后處理下層。對一般舊警人員以教育改造為主，對特務、反革命分子以集中管訓審查為主，有重大罪惡或現行活動予以逮捕關押；反動黨團成員歷史不清，又不坦白交代或品質不好，有劣跡，群眾痛恨的一律開除。其中需要管制的交派出所和社會管制；對思想頑固、老弱病殘、不稱職、無改造前途的發給路費，資遣回家；對舊警惡習不深、無劣跡、有一技之長者，留用教育改造；對解放前不久參加舊警察的青年學生中思想進步、歷史清白的，繼續留用。

我們派出所共有留用警察十多人，其中有巡官、警長、警士。北平市警察局長期受軍統控制，局長楊清植就是軍統特務分子。他們中的不少人員是軍統特務，由于長期受反動宣傳的影響，對我黨仇視，抓逮共產黨，鎮壓學運，干了不少壞事，成為國民黨反動派鎮壓人民的幫兇。有的人是“三朝元老”，甚至當過北洋軍閥和日偽警察。舊警的雇用思想嚴重，多年來養成好逸惡勞、欺壓百姓的惡習，表現為“奸、懶、油、滑、壞、吃、拿、卡、要、賒、借、偷、嫖”。工作時偷奸耍滑，開會時打瞌睡，對上級領導陽奉陰違，對群眾愚弄欺騙，敲詐勒索，對敵人拉拉扯扯，通風報信，“警匪勾結”，有的靠“刮地皮”生活，利用職權向商戶和群眾借錢，白吃、白喝、白條子，買東西少給錢或不給錢。老百姓對舊警察恨之入骨，稱他們為“黑狗子”、“臭腳巡”。

從走進派出所起，我就和留用舊警生活工作在一起。讓我刻骨銘心難以忘懷的是一個剛出學校門、什么都不懂的中學生，居然領導比自己大十幾二十多歲、具有豐富社會經驗的舊警察，靠的是黨的領導，靠的是革命的堅強意志，靠的是勇于敢擔當，靠的是廣大人民群眾。一些留用警察對共產黨仍持懷疑態度，有害怕被裁掉的思想。我根據上級指示的精神，一方面引導他們安心堅守崗位，維護好社會治安，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另一方面組織他們學習毛主席著作和黨的方針政策，以及市局制定的《約法八章》，即：

一、尊重群眾利益，不得仗勢凌人；

二、維護法令，服從命令，嚴格遵守紀律；

三、愛護公物公產，不得玩忽職守；

四、廉潔奉法，不得貪贓舞弊、假公濟私；

五、保護社會治安，不得包庇敵特、袒護壞人；

六、積極忠誠服務，不得消極怠工、陽奉陰違；

七、革除惡習，改造自己，不得賭博宿娼；

八、加強改造自新，努力立功，將功折罪，不許言行相違、心懷叵測。

通過學習，使他們認清國民黨警察局鎮壓人民的反動本質，認清共產黨建立革命政權是使人民大眾翻身，國家永遠歸人民所有，與歷次改朝換代有著本質的區別。勉勵舊警人員要解除顧慮，放下包袱，改造思想，向黨靠攏，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

在生活上，我和他們打成一片，同吃同住，他們吃什么我吃什么。每天外出工作、下管段靠的是兩條腿走路，我主要是采取多接近他們，看他們怎么工作，看他們的一舉一動，鼓勵他們大膽地工作，我從中吸取經驗教訓。對他們提出的有關黨的方針政策問題，當時不做答復，經請示分局后答復。為了維護社會治安，加強社會面的控制，我還和他們一起巡邏。巡邏還是沿用了舊警察的一些做法，分幾班倒，工作時間實行的是六天工作制。白天下管片，晚上輪流巡邏，一般是四個小時一班“連軸轉”。那時夜里巡邏，別說加班費，連夜餐都沒有。當時，北平剛解放，百廢待興，供應都跟不上，留用警察不得不穿原國民黨時期的舊警服，只是把國民黨警察的領章、帽徽去掉。派出所武器裝備更差，多是年久失修的日本三八式步槍，或漢陽八八式步槍。我還穿著在工作組時發的灰制服。我是“供給制”，每個月發幾塊錢零花錢。舊警察施行的是“薪金制”，月薪折合200～270斤小米，用來養家糊口。

在工作中，我注意了走群眾路線，把在工作組期間學會的做群眾工作的方法，運用到派出所工作中去。一方面我除了繼續加強與積極分子和秘密力量的聯系，及時掌握敵情動態和留用警察的表現，對留用警察則要求他們轉變立場，改掉過去欺壓百姓的惡習，要向老百姓承認錯誤，要把人民群眾當成“衣食父母”，為人民群眾做好事、實事，取得人民群眾的諒解。當時，北平的垃圾堆積如山，天安門里的垃圾超過了城門樓子，城內街道也都堆滿了垃圾，衛生環境極差，市政府號召大家清理垃圾，我就組織動員舊警們幫助轄區群眾把街道的垃圾清理干凈，得到了群眾的好評。

教育改造舊警察，使他們心悅誠服地為我們工作，是擺在我們面前的又一項重要任務。舊警察的情況很復雜，有的雙手沾滿人民鮮血；有的是三朝元老，惡習難改；有的是學生、工人，當警察時間不長，比較單純。對他們我主要是貫徹了黨的區別對待的方針，主動接近他們，和他們談心。我處處以身作則，對他們以誠相待，及時表揚他們的進步。經過耐心的政治思想工作，留用警察的思想有了不同程度的進步、提高，開始愿意和我們接近，向我們靠攏。例如，有一個舊警叫劉伯仁，20多歲，原籍山東，家境貧寒，出家當過和尚，當警察沒幾年，群眾對他沒有厭惡感。我接管后，他工作表現積極，經常能反映一些情況。經過一段時間的考驗，正式把他留在派出所工作，并提了干（那時民警算工人），后來一直在公安局工作直到退休。又如，王宏葉，老北京，城市貧民出身，上中學沒幾天，就因家庭生活困難而輟學，當了國民黨警察，北平解放時他還不到20歲，舊警的惡習在他身上表現不多，愿意和我們接近，我就經常找他談心，啟發他的覺悟。他積極要求進步，爭取加入共青團，改變了對群眾的錯誤態度，為群眾辦實事、做好事，見了群眾也是“大媽”、“大爺”的叫，群眾反映很好。這說明留用警察并不是鐵板一塊，在共產黨的領導下，同樣可以通過教育改造成為新人。但也有少數人，頑固不化，拒不接受改造，頑抗到底，說明了改造舊警察的艱巨性和復雜性。例如，我們派出所有一個姓白的警長，30多歲，卻是個留用的日偽警察，屬于“三朝元老”，在我們接管后表現特“積極”，對領導溜須拍馬、兩面三刀，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有一次夜間，在馬圈胡同對一戶可疑人進行監控時，這個警長當可疑人出現時，便偽裝咳嗽向對方通風報信。第二天即發現這戶逃走。經調查發現，姓白的警長與敵特來往密切，拉拉扯扯。他還經常夾著戶口簿跑到酒館去喝酒，利用職權向商戶和群眾借錢，白吃白喝，買東西少給錢或不給錢。夜里巡邏專找犄角旮旯，抱著槍睡覺，或專找臨街房，把人家窗戶紙捅破，窺視人家的隱私。對上述問題，經過核實后，上報了分局，根據分局的意見，將他送到市局成立的“清河管理訓練大隊”。這個訓練大隊，專門負責管訓國民黨中的骨干分子。

實踐證明，我們黨在和平解放北平后，對留用警察實行的教育改造的方計是完全正確的。這一方計把舊社會的舊警改造成為有用的人，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在各自不同的崗位上發揮著光和熱，有的人還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后來，每當我回憶起當年我剛涉足社會就參加了教育改造舊警察這一偉大的工作時，心中總感到無比的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