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面

梁羅茜

古來書生多被認為迂腐，大多被湮沒在歷史的洪流中。偶有幾位練達通透之輩，如金圣嘆個性鮮明，卓爾不群，抗糧哭廟，但也不免像一粒鹽，轉瞬溶在水里，被稀釋到面目模糊。

人人惋惜。

赴死，他大可豪情萬丈，如《水滸傳》批注中顯現的那般———作為殉道者，江山社稷、名節大義乃是重若泰山的存在，何不如譚嗣同，高呼“死得其所，快哉快哉”這般豪爽？然他的人生已有太多濃油赤醬的元素，辛辣得嗆出老淚來。金圣嘆是通透的。他笑對法場，不慌不忙，臨刑前急喚兒來，曰：“有祖傳秘方相傳。”其兒側耳傾聽，孰料才子云：“花生米與豆腐干同嚼，有火腿味。切記切記。”說罷，慨然赴死。

我聽聞豆干、花生耐嚼是緣于味厚層豐。加細鹽、砂糖、八角、花椒等燜煮許久，才能成就其回味悠長———就像孔乙己的那碟茴香豆。都說中國文人寡淡，伴著四書五經和遙遠的功名夢，“之乎者也”地黯然蹉跎了半生。沒錯，誰又能說一方方豆干、一粒粒花生靈動別致呢？可細嚼下去，卻分明能品出一種驚人的五味雜陳。我仿佛看見一代代儒生，皓首窮經之余，一盞孤燈，豆干花生入口，劣酒淡茶，千人千面。

金大爺的祖傳秘方或許是一句玩笑，但它包含了生命中所有的體驗，或者說，是所有讀書人的共識。他們拒絕那些強烈的、熱血沸騰的訴說，背負著“迂腐的成見”，不遺余力地將士人生涯的酸甜苦辣糅在一起，形成具體可感的畫面。那些真實的淚水與笑容，點綴著人生百味，含蓄地隱匿其中，靜靜地等待后世的解封。

朝代更迭的時刻、命運急轉直下的瞬間，家國情懷、指南錄、梅花嶺這些宏大的詞匯，或許都不是最真實的生命味道。這些讀書人承載不了那些錯雜相生的情愫與滋味。

然讀過千千萬萬讀書人的故事，我才知道那些傳說好似豆腐干與花生米，不去觸碰則默然以終、相安無事。一旦入口，則綿延悠長，有火腿滋味。同樣，歷史的本味并不綻放于那些濃郁到失真的瞬間，而在于一層層滋味的互補與疊加，發生在平行世界里的故事相互掩映、充實，被歲月塑造，融于唇齒間。

任何元素都有它存在的意義，有濃即有淡，有甜即有酸。它們的有機結合、相容相生，構成了今日我們所觸摸的文人歷史。書生面，亦是歷史之味的一種呈現。

哭廟一死以報前朝，豆干花生而遺后代。斯人千千萬，都說勝作一書生，卻不知書生的人生亦百味雜陳。要緊的，還是拋卻陳見，耐心品讀。

名師點評

文章從小處著手，以“豆干”“花生”之味設喻，聚焦中國文化中士人生命個體與群體“調和”的歷史意義，品小味而觀大千世界，融入自己對生命、對文化的理解和思考。全文切入角度精巧，集中筆墨層層深入開掘，在有限的題材里形成自己獨到的歷史觀與人文觀，舍去了心靈雞湯的餿臭味，是一篇難得的文筆、立意俱佳的文章。（王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