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手蒙克晃著厚實的肩膀走進卡布坎的帳篷。這座鄂溫克獵人的帳篷搭在剛剛返青的松林里??ú伎彩莻€六十多歲的老漢,他是營地里上了年歲的老獵手。
“真忙呀,卡布坎老兄?!?/p>
“馴鹿的鞍墊又磨壞了,不修修真不好用了。”卡布坎放下手中的活兒,瞅瞅蒙克。
蒙克盤腿坐在對面的皮褥子上,瞧著卡布坎。
“這么說,你還想上山?去年你的手氣可不好?!泵煽苏f。
“那是去年?!笨ú伎餐钪?,低頭翻弄手中的鞍具。
卡布坎的女人遞過地桌,地桌平放在了蒙克的面前。地桌上擺著一杯奶茶和幾塊熟肉,蒙克輕輕地撕下一條,放在口中慢慢地嚼著。這是燉熟的犴肉,味道挺香。
“哪天動身呀?”蒙克邊吃邊問。
卡布坎抬頭瞅瞅他。蒙克寬臉盤,顴骨微微突起,兩只眼睛不大,總喜歡瞇縫著。營地里的獵手已經很少了,現在要數他倆最有狩獵經驗。
“你這么急?”卡布坎說。他鬢角發白,眉骨挺高,兩只眼睛并不顯得蒼老。
“說我著急了,誰不急呀?你沒聽見林子里布谷鳥在叫嗎?”
“聽見了?!?/p>
“聽見了也不急,你可真行。”他停了停,接著說,“我們靠什么換錢?除了鹿茸,山里還有拿得出手的東西嗎?”
“好獵手是不急的?!?/p>
“我不算好獵手??梢粋€獵手不想多打幾架鹿茸,叫我說,那才是活見鬼?!泵煽四四ㄗ彀汀?/p>
“你要是順手,我當然高興了。去年你打了兩架鹿茸,大家都夸你能干。”
卡布坎從柴堆上拿起木柈,壓在火堆上。他知道蒙克是把好手,也從心里祝他多打幾頭野鹿??伤兊眠@么性急,讓人覺得他心里長了一根草,這可不太好。那野草要是長在山坡也真沒啥,長在人的心里早晚也是個麻煩。
“卡布坎老兄,你不覺得自己老了嗎?”蒙克這句話說得挺慢,話語里藏著什么。
卡布坎臉色沉了下來,“蒙克,你是說我該躺在家里,好讓你肩上扛兩支獵槍……”
“不,我是說你的年歲,它再也不會像我這樣了?!泵煽苏f著,拍拍自己厚實的胸脯。
“是呀,你說得對。可你早晚也會變成我這樣的?!?/p>
“你當真啦!老兄。”蒙克瞇起眼睛,笑了笑。
卡布坎臉上的皺紋挺多,眼下他覺得與蒙克之間隔著一條小河,真要搭不上手了。他的目光落在蒙克的臉上。蒙克也算是個壯漢,爬上了他獵手生涯的山頂,可在這山頂能停留多久呀。誰都在用一生的力氣爬那屬于自己的山,就算你爬上了那山頂,也容不得你喘上一口氣,就會朝山底滑下來。
卡布坎移過視線,瞧著帳篷里燃燒著的火堆,眼神中隱約閃過一絲哀愁。
“我們分一下獵場吧,卡布坎?!泵煽烁煽纫宦暎逯婵?。
“你怎么火燒火燎的,是想一個人上山呀!”卡布坎的女人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卡布坎沒吭聲,端起熱茶,慢慢地呷了一口。
“蒙克,你真嫌我老了嗎?”卡布坎問,他的聲音低沉,“去年冬天,樹梢上的一只松鼠,被我一槍打中了腦袋?!?/p>
“不,老兄,我想多打一頭鹿。人也像一棵小樹,去年,樹枝上冒出十片樹葉,今年呢,準該長得更多一些呀。”
“是呀,誰都這樣想。”卡布坎點點頭,隨后又輕輕嘆口氣。他不想再說什么,側過身去在雜物堆里翻著什么。他找出一塊狍子的肩胛骨,遞給蒙克。
蒙克在手中翻弄這光滑的骨片,掂量了好一會兒,對卡布坎說:“我要——橫紋。”
“嗯?!笨ú伎颤c點頭。
蒙克把那骨頭放在火炭上?;野咨墓瞧诨鸲阎凶冎伾?。帳篷里靜了下來,三個人的眼神聚焦在這熏烤著的骨頭上。
“拿出來吧?!笨ú伎舱f。
蒙克用兩根木棍夾住骨片,從火堆中取出,扯過一塊軟布裹住它,放在亮光中瞅著上面的裂紋??镜媒裹S的骨片上裂出兩道豎紋。
蒙克的眼神頓時暗了下來。他搖搖頭。
“蒙克,還是你先要獵場吧?!笨ú伎搽m然占了上風,但他放棄了優先選擇獵場的機會。
“我?”蒙克有點意外,他沒想到卡布坎會這么謙讓。
“我是說你該去好獵場。”卡布坎的聲音很平靜,“克波河兩岸的獵場,你想過去哪兒?”
蒙克心情頓時變得暢快,眼神亮了許多,“我去左岸,那里的山頭我挺熟?!?/p>
“那兒的山頭都挺漂亮,野鹿去得多。好吧,你是想一個人去嗎?”卡布坎取出樺皮煙盒,抹了一指口煙,含在下唇。
“你呢?”
“我領依索,那孩子十八歲了,他該學學打鹿了。你也知道,新獵手太少了?!?/p>
“哦,那樣的話,我帶著寡婦家的波拉,那小子央求我兩天啦。”
“好吧,祝你順手。”
“最好我們都順手?!泵煽苏f。
蒙克站起身,沖著卡布坎的女人笑了笑,轉身走出帳篷。
外面的景色很美。太陽遠遠地掛在長滿松樹的山頂,眼瞅就要落到山的背后,它沉得越深,山的身影越暗,好像移得更近了,有束光直射在營地上,在布谷鳥的叫聲中,一切都變得暗淡。
清晨,林子里飄起淡淡的霧,到處都是濕漉漉的。
蒙克扛著獵槍,領著波拉來到克波河邊。波拉剛滿十七歲,模樣像個大孩子,一雙黑亮的眼睛顯得好奇。他個頭兒不高,獵槍扛在肩膀上顯得又重又長。
克波河不算太寬,河水是藍色的,水流挺急。它的河道被兩岸高高的河堤緊緊夾住,河岸上長滿粗壯的柳樹。最初,這里是整片的密林,是嘩嘩流淌的河水將它們切割為兩塊,遠遠地分開了。
蒙克從河岸的樹叢里扛出一條樺皮船,輕輕地把它放在水中。這樺皮船很輕,又窄又長,外形就像一棵倒木,顏色淺黃。
“把東西放上?!泵煽藦澭ё〈瑤停瑢Σɡf,“輕點兒,別笨手笨腳的?!?/p>
波拉把糧食、炊具、行裝一件件放在船上。
“上吧,坐前面,別亂動?!泵煽擞终f。
波拉很聽話。他輕手輕腳地坐在船首,蒙克坐在船尾。他攥緊了撐桿,用力一撐,小船慢慢地離開河岸,水的顏色越來越暗。蒙克換了長槳,左右手輪換著劃起來。小船順著水流飛快地朝下游駛去。
水面上靜悄悄的,只有嘩嘩的木槳擊水聲,還有水珠的滴落聲。
“蒙克大叔,”坐在前面的波拉側了一下身子,“春天的野鹿好打嗎?”看來,這個問題在他心中憋了很久,忍不住問了一句。
“少說話,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泵煽说穆曇衾浔?,“我可告訴你,有人說克波河是一把刀,它能捅破船底,還能割斷人的脖子,你要小心點兒。”
波拉失望地側過身去,不想再問什么了,尤其在這藍幽幽的河面上。他是很喜歡河水的,常來河邊玩,可從沒被河水割傷過呀。他心里不明白,為啥獵人們要把克波河當成一把刀。他望著遠處,平展展的水面浮動著一層透明的白霧,霧消散了,深藍色的河水變得清亮。
這時,從變得清亮的河面上閃出一條光帶,挺像刀刃上閃爍的寒光,這光帶在水面上閃來閃去,望上去使人頭暈目眩。波拉的心怦怦連跳了幾下,他用手指扣住船體。
小船劃過一道河灣,太陽已經從遠處的山峰躍上了半空。波拉發現船邊有條大魚在慢慢地游動,他睜大了眼睛盯著,覺得周圍寧靜而明亮。
樺皮船在水面上顛簸了半天,在河道拐彎的沙灘旁,蒙克把船劃近了克波河左岸。
“波拉,我們到獵場了。我對你說,在這兒說話的聲音可要放低,劈柴時下手要輕,野鹿早晨就在河邊的山坡吃草,聲音大了,會把它們嚇跑的?!泵煽藟旱土寺曇簦砬閲烂C地說。
“嗯。”波拉應了一聲。他站在河岸的沙灘上,望著克波河兩岸的山峰,那里的山坡已經披上了迷人的綠色。
“那邊野鹿也多嗎?”波拉手指右岸的山坡。

“你說哪邊?”
蒙克抬頭瞧了一眼右岸,“哦,那不是咱們的獵場,卡布坎大叔領著依索,去那里找鹿。”
波拉對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鮮,他把目光重新投向左岸。這里的景致格外漂亮,那緊靠河岸的是一片密匝匝的松林,這松林一直延伸到山腳,然后山勢緩緩升高,那些布滿山石長滿嫩草的山坡上,才是野鹿啃青的地方。波拉覺得心里甜滋滋的,心里懷著希望。
蒙克把露營點選在靠近河岸的林中,這是一片林木稀疏的空地。他把獵槍倚在樹根下,在潮濕的地面鋪了一層枯草,取出厚毛的犴皮放在上面。隨后,他撕下一塊樺樹皮,塞在干硬的樹枝下,嚓的一聲點著了火。
波拉也忙了起來,他去附近的林子里找來一抱干柴,隨后拎起水壺,又去河邊拎水。他身子靈巧,在林子里鉆來鉆去,像一只松鼠在忙活。
天黑得挺快,蒙克躺在火堆邊,對波拉說:“明早你待在這里,太陽出來的時候,要把飯弄好?!?/p>
“不用我跟你一塊兒去嗎?”波拉瞧著蒙克的臉。
“不用了,后天輪到你去,不要急?!闭f完,他打個哈欠,側過身去,一會兒就睡著了。
天空的星星越來越亮,林子里黑得什么也看不清。波拉躺在火堆邊,望著深藍色的天幕。他瞅了一會兒,發現在那數不清的星群里,不光有黃顏色的,還有藍的、紅的,這讓他覺得挺奇怪,在不知不覺中就睡著了。
星光發暗的時候,蒙克從皮褥子上爬起來,細心地查看著獵槍。他站起身,瞥了一眼熟睡的波拉,轉身朝河邊走去。
東山的上空漸漸發白了,山谷里露出一片淺藍色的光亮,這藍光變成了灰白色,樹林的輪廓顯露出來,樹梢上也騰起一層霧氣,隨后霧氣又把整個山谷覆蓋了。在這迷蒙蒙的霧氣里,傳來布谷鳥清脆的叫聲。
山的背坡仍是一片昏暗,灰褐色的樹叢中到處都掛著露珠。蒙克斜挎獵槍從山的脊背逼近山頂,他的褲子被露水浸濕,淺黃色鹿皮上衣也濕乎乎的,但他步子邁得挺輕,也挺利索,聽不到什么響動??拷巾?,他取下獵槍,推上子彈,把槍桿握在手中,兩眼搜尋著山坡。
天大亮了,遠處的山峰露出金色的光斑。轉眼間,山坡上的草叢里閃耀著一串串細碎的銀珠。一頭公鹿出現了。它的毛色淺紅,揚著黑亮的茸角,悠然地在山腰覓食。公鹿進入了蒙克的視野。
蒙克猛一發現它,立時彎下腰來。它呆立在那里,半天不動,就像一截樹樁。過了一會兒,他才悄悄地探起頭,瞄著那頭低頭啃草的公鹿,輕手輕腳地摸近它。離公鹿已經很近了,他雙手托槍,瞄準那什么也沒察覺的公鹿。
蒙克是個老練的獵手,不瞄到九分把握他是不會輕易放第一槍的。他把槍口瞄在公鹿腹部,只有這樣,站在山斜坡的公鹿中了子彈才不會跌倒,不會打著滾兒翻下山坡,不會把頭上的茸角摔得粉碎。
蒙克的槍響了。這槍聲發悶,低頭吃草的公鹿,隨著槍聲抖了一下身子,四蹄用力支撐著,在山坡上好不容易站穩。
公鹿弓起腰,晃晃悠悠地挪著碎步,一步一步挨近山坡上的楊樹叢。
蒙克繃緊的神經頓時放松了,臉上露出幾分得意。他直起腰,站在山頂,把獵槍撂在地上,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喘了一口長氣,一屁股坐在石頭上。他從懷里取出煙盒,抹了一指口煙,含在下唇,兩眼盯著那頭傷鹿躲進的樹叢。
槍聲把波拉驚醒了。他從地鋪上坐起來,揉揉眼睛,朝四周張望,密匝匝的樹枝遮擋了他的視線。
“蒙克大叔打著了鹿茸!”波拉急忙穿上外衣,生起火,燒上茶水,然后朝河邊跑去。
沒過多久,蒙克的身影出現了。他晃動著雙肩,邁著沉甸甸的腳步,肩上扛的東西枝枝杈杈的。
“鹿茸!”波拉叫出聲來。
蒙克果真扛著一架鹿茸角。他把滴著血的鹿茸小心地放在地上。
“蒙克大叔,我聽見你放槍啦,就打一槍!”
波拉守在那架鹿茸旁,摸著鹿茸上黑褐色的絨毛,流露出抑制不住的歡喜。
“你輕點兒,別弄破它的嫩皮?!泵煽似沉瞬ɡ谎?,取過吊在火堆上的茶壺,倒了杯熱茶。
“明天我去嗎?”波拉睜大眼睛問。
“你說什么?”
“你不是說過,讓我也上山找鹿?!?/p>
“好吧,我是說過。你想去的話,從樺樹林穿過去,那兒有個光山頭,那里也有鹿。你等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去?!泵煽死哿耍诨鸲雅缘哪雍芷v。
“你真好!蒙克大叔?!辈ɡ嗥鹚畨爻舆吪苋?。
“別跑!傻小子?!泵煽肃絿伭艘痪?。
蒙克忙了一天。他把鹿茸清洗得干干凈凈,用熱水焯了一遍又一遍,然后高高地掛在身旁的樹干上。整個白天總算讓波拉熬過來了。太陽離西山還有一棵樹那么高的時候,他取出自己的獵槍,擦了擦發黏的煙灰,然后站在蒙克面前。
蒙克好像剛打了個盹,他兩眼發紅,漫不經心地打量著波拉。
“蒙克大叔,我去啦?!辈ɡf。
“嗯?!泵煽撕吡艘宦暋?/p>
波拉轉身朝樺樹林奔去。他興致勃勃,身影很快在林子里消失了。
走出樺樹林,波拉望見矗立在不遠處的山峰。它很威武,山的向陽坡上綠草茵茵,山的峰脊挺立著青紫色的石崖,多漂亮的山峰!波拉瞧瞧西山,太陽就要落到山脊,已經到了野鹿來山坡吃草的時候,他心里有些著急,步子邁得更快了。爬上山坡,波拉渾身都被汗水濕透,他一邊擦汗,一邊留心地瞧著山坡前的每塊草坪、每片樹林。
天空已經灑滿玫瑰色的霞光,那山坡上的夕照是從西山平射過來的,光色在不斷地變化。一團紅得像火炭似的東西在山坡晃動,波拉第一眼就瞧見了它。它覺得呼吸變得急促,瞪大眼睛仔細觀望,看清了那淺黃色的圓斑,它是一頭公鹿,背對著波拉在低頭吃草。它身上的毛是淺紅色的,臀部的黃色斑毛十分顯眼。
波拉緊張得全身顫抖。他要像成年獵手那樣,一槍就把這頭公鹿撂倒,把它頭上的鹿茸捧在手里。
波拉手端獵槍,感覺到槍口的顫動,一時無法把那公鹿瞄準。他又急又惱,緊咬下唇,把獵槍倚在樹干上,憋足了一口氣,對準公鹿的胸脯。這下他的槍口變得平穩多了,準星上露出公鹿的前胸。他盯住公鹿的胸腔部位,慢慢地將手指伸進扳機……
就在這時,隨著一陣簌簌的響聲,一個高大的黑影躥出樹叢。只見他弓著腰,在山坡跑了幾步,站立在那里。波拉槍口瞄準的方向,出現了一個站立著的人影,那也是一個獵手,這讓他大驚失色,太危險啦!要是他真的開了這一槍,也許打不中那公鹿,子彈卻有可能射穿那個人的身體。他放下獵槍,盯著這踐踏他獵場的陌生人。哦,他看出來了,這個人想從他的槍口下奪走那頭公鹿。只見他端起獵槍瞄準那公鹿,但公鹿離他太近了,早已仰著頭,盯著他的一舉一動。沒等他扣動扳機,公鹿猛躥了一步,就鉆進了樹叢,不見了。這家伙落空了。
天色變得暗淡。那個獵手轉身走了過來,也帶著幾分失望的樣子。當他從近處的樹叢里穿過時,波拉認出了他。蒙克的腳步又輕又快,嚓嚓地走了過去。
眼前的一切變得灰暗,失去了光彩。波拉呆呆地站在山頂,他眼中的山嶺,包括整個樹林都罩在灰蒙蒙的霧氣中。蒙克大叔竟然這樣!別人嘴里的東西他也想摳出來,填進自己的肚子里,這讓他很不舒服,這也算得上獵手!波拉覺得胸口發堵,心里感到難受,也有些傷心。雖然他年紀不大,也聽說過鄂溫克人的老規矩,部落里的好獵手從來都是喜歡謙讓的,喜歡把自己的獵物分給別人。
露營點的篝火上下躥動,閃動著暗紅色的光。波拉站在火堆旁,板著臉,眼神顯得憂郁。
蒙克盤腿坐在那里,手中攥著一串烤得焦黃的鹿肉,若無其事地嚼著。
“回來啦?!?/p>
波拉沒吭聲,直瞪瞪地盯著他的臉。
“咋不說話?”蒙克抬起頭,瞧了瞧波拉。
波拉摘下肩上的獵槍,嘭的一聲,扔在自己的鋪上。
“火氣真不小。小伙子,你剛十七呀,想當獵手就什么滋味都得嘗一嘗。”
波拉沒理睬他,一頭躺倒在皮褥子上。
“我回去!我要跟卡布坎大叔去打鹿!”波拉突然坐起來。他憋紅了臉,嗓門也大了。
“你真晚啦,他們也在山里轉悠了,就在河對岸,一天兩天你是找不到他們的。打獵嘛,都有空手的時候,你才是第一次……”
“不是,不是!我知道!”波拉聲音更大了。
“你知道啥?看見那頭鹿,你腿肚子都在抖。我就怕你這樣。你要是放了空槍,能把帶茸角的公鹿攆得遠遠的?!?/p>
“那頭鹿是你驚跑的?!?/p>
“別說了!你要懂事?!泵煽瞬荒蜔┑負]揮手,扭過頭去,不再理睬他。
夜深了,火堆慢慢地熄滅了。林子里靜悄悄的,只有克波河發出有節奏的、深沉的響聲。蒙克躺在火堆旁,裹著毛毯打著呼嚕。波拉倒在自己的鋪上,在想第一天打鹿就遇到的這件事兒。
過去,他覺得自己的眼睛能看清一切,如今他發現事情往往不是那樣。這很像一個人走在林子里,風把霧吹走了,山峰出現在你眼前,但它比想象中的山峰更陌生、更神秘。他突然意識到,在未來的生活中,究竟要見識多少這樣的山峰呢。他想了很久,之后就睡著了。
又一個白天到來了。清晨,波拉去河邊打水,發現了新鮮的鹿蹄印。這是一頭強壯的公鹿,它的蹄印挺大,蹄子踩在河岸的沙灘上留下了小坑。這蹄印是從林子里走過來的,一直走到河邊消失了??磥?,這頭鹿游到了對岸。
過了一會兒,蒙克也在河邊發現了那野鹿的蹄印。他瞅著蹄印,臉上的神態變了。一整天,蒙克都陰沉著臉,一句話也不想說。波拉看出來了,他在惦念那頭游過對岸的公鹿。蒙克不時站起身,走到河邊,反復驗證那蹄印是否新鮮。他待在那里側耳聽著什么,好像在探聽對岸的動靜。對岸可一直是靜悄悄的,一聲槍響也沒傳過來。
這一夜,波拉睡得很不安穩,天剛蒙蒙亮他就醒了,是被壓子彈的聲音弄醒的。他瞇縫著眼睛躺在那里,側眼瞧著蒙克。
只見蒙克站起身,扛起獵槍,躡手躡腳地離開了露營點,朝克波河邊走去。
波拉感到好奇,蒙克的行為舉止變得神秘起來。他從皮褥子上爬起來,穿上鞋,弓著腰,悄悄地盯著蒙克的背影。果真,蒙克在河岸上扛起樺皮船,走到河邊,將船體放在水中。他坐上船,擺著槳,把小船劃向對岸。
河面上的晨霧變薄了,透過幾縷晨光,遠處的水面上閃出刀刃似的光帶。波拉有了不祥的預感,他想起傳說中藏在河底的那把刀。蒙克的小船在河道中心顛簸著,劃行得并不快。
一陣冷風從河面吹來,波拉打了個哆嗦,他發現自己沒穿外衣,便轉身跑回營地。等他穿妥外衣,重新回到河邊,已經看不見蒙克的影兒了,那條小船擱在了對岸的沙灘上。
波拉盯著克波河對岸的山坡,那山峰在霧氣中展露出自己的雄姿。他想,如果蒙克在這山坡上打鹿,他準會看得清清楚楚。

沒過多久,波拉在對岸淺綠色的山坡上,發現了一頭野鹿,它個頭兒很大,好像是頭公鹿,正在低頭吃草,還不時抬頭左右觀望。
蒙克在山坡的一側出現了。遠遠地望去,他穿的那件鹿皮上衣挺像枯黃的秋草。眼下他正在朝山脊方向移動,眼瞅著他要登上山頂了。這時,蒙克也發現了山坡上的公鹿,他貓下腰調整了行進的方向,直奔那公鹿摸去。遠遠地望去,在那山坡上,獵手與獵物的距離在縮短,那頭公鹿對此毫無覺察,仍在低頭悠閑地吃草。
波拉觀望蒙克摸近獵物時的每個動作,也開始為那頭公鹿的命運擔憂。他希望那頭公鹿能抬起頭來,朝蒙克的方向瞧上一眼,然后撒開蹄子跑進林子里??磥硪呀浲砹耍煽硕似搅双C槍,槍口對準了那頭公鹿。
槍響了,這響動很大,整個山谷回蕩著它的余音。
只見那頭公鹿揚起茸角,撒開四蹄在山坡上狂奔起來,它就像一道閃電,轉眼工夫躥進密林,不見它的影兒了。
再好的獵手也會放空槍,波拉想。不知為什么他心里覺得松快了許多,長出了一口氣。這時,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蒙克站在山坡上身子搖晃起來,獵槍從他的手中滑落在地。蒙克身子一歪,像斷了根的樹樁一樣一頭栽倒了。
“啊!”波拉驚得瞪大眼睛,半張著嘴。
在蒙克舉槍瞄準公鹿的一剎那,他的身體被什么東西猛擊了一下,他感覺到一個火辣辣的小東西擊穿了他的大腿,隨后他聽到了從背后傳來的槍聲。他知道自己被別的獵手當成了野鹿,誤傷了。難以忍受的疼痛傳遍他的全身,他手捂傷口,栽倒在那里。
蒙克在地上打著滾兒,雙手攥了一把雜草和碎石。他眼前的一切都顛倒了過來,變得模糊不清。他隱約覺得有人從山頂上奔過來,顯得十分慌張。
“蒙克!”這是卡布坎粗啞的聲音。他的語調焦急、懊悔。
“卡——布——坎!”蒙克確認了誤傷他的獵手。
“我明明看見一頭公鹿。”卡布坎痛苦地搖著頭。他站在蒙克面前,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別說了?!?/p>
“傷在哪兒?”
“大腿根上,穿透了?!彼淖爝值猛﹄y看,整個臉都扭歪了。“我……”他咬著牙,“你——老——啦!這不是我咒你,卡布坎。”
卡布坎一臉的憂傷,獵槍從他手中滑落在地。
“河……這條該死的河?!泵煽肃洁炝艘痪?。
“你不該咒它?!?/p>
“別說啦!快點兒,痛死我了?!?/p>
卡布坎蹲在蒙克身邊,看了一眼傷口。他扯起蒙克的雙手,用力一抻,擰著他站了起來,然后將他背了起來,吃力地朝山下走去。
“卡布坎大叔!”從對岸傳來波拉的喊聲。他站在河邊焦急地揮手。
“等一等,別——過——來!”
卡布坎扭著脖子,用蒼老的聲音喊。
波拉站在河岸邊,他從未這么著急過。當他看見卡布坎大叔從山頂露頭時,他就猜出惹禍的是蒙克的那件皮外衣,遠遠地望去誰都會把它當成野鹿臀部的黃色毛斑,更何況真有一頭野鹿在附近轉悠呢,事兒就這樣變糟了。波拉作為旁觀者,不光聽見了蒙克被子彈擊中那一剎那發出的慘叫,他還眼睜睜地瞧著六十多歲的老獵手,背著那狼狽不堪的貪心獵手怎樣一瘸一拐地走下山來。他看著兩人在那里跌倒、翻滾,又爬起來,一步一步地堅持著往前走。最后,他看到蒙克被好歹弄到了河邊,這才松了口氣。
波拉望著流淌的河水,想到自己很快就要成為一名獵手,這一切已經不是什么難事了。既然是獵手,就會有屬于他的那份獵物,這也不再是什么神奇的事兒了。
現在,他要牢牢記在心里的,卻是這條大河。
選自《七叉犄角的公鹿》,同心出版社2012年9月版。
烏熱爾圖,鄂溫克族著名作家,曾任中國作家協會書記處書記,作為有突出貢獻的專家享受國務院頒發的政府特殊基金。短篇小說《一個獵人的懇求》《七叉犄角的公鹿》《琥珀色的篝火》等連續獲得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短篇小說《老人與鹿》獲得首屆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